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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风十里柔情(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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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过半,萧予清忽道:“听闻江南名士荟萃,风景独好。本王游过苏杭,才知传言不虚,随意游走也多见才子佳人。西湖上歌舞精妙,苏州园林石丘,正叫人流连忘返。陆总督,你久在苏州,可不想走了吧?”
陆十堰笑道:“常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杭风景如画,自古就是风水宝地。王爷欣赏过西湖的歌舞,苏州的歌舞,也是不输给西湖上的船坊的。”
杭州都督姚近笑道:“在王爷面前,我等怎敢夸口江南才子佳人,王爷走遍大江南北,苏杭风景固有独到之处,可真正文人武将汇聚的风水宝地,还是在京城。”
陆十堰笑道:“姚大人说的是,单说王爷的文采武功,那是天下皆知的。”
萧予清淡淡道:“诸位过奖了,本王文不如皇兄,武不如杨茂城将军,只是一个富贵闲人罢了。”
萧予清真不懂谦虚是什么,他虽说的客气,可他比的两个人,一个是当今皇帝,一个是世代武将之家,替皇帝镇守南疆的上将军,世上又有谁敢说比的过他们?
大家笑着敬了他一杯酒,陆十堰道:“下官在京城的时候,曾在陛下千秋宴上听过王爷用笛萧奏曲,简直一听难忘,王爷夸赞江南歌舞,依下官看,若那些文人雅士们听过王爷的笛音,恐怕要无地自容,再不敢夸口了。”
萧予清随意笑了笑,连谦虚几句都免了。旁边的几个官员都起哄起来,让他当众表演一曲。当然,他的身份非同小可,大家都谁都不敢放肆,只微微怂恿一两句。
哪知道萧予清一起身,大方的说道:“既然都到了江南,自然要附庸风雅一回,也不虚此行。本王便吹一曲,给大家助兴。”
气氛顿时热烈了起来,萧予清拿出那管他从不离身的白玉笛萧,座下那些小姐们人人都掩饰不住的兴奋,痴痴贪看着萧予清。他却忽然道:“本王前天去青山寺与明觉大师谈禅,听他说起承义伯府的三姑娘很通音律,不知道这位三姑娘今日可来了没有,本王是不是有幸请她与本王合奏一曲?”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目瞪口呆,乔从义立即站了起来,脸上也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好,抱拳道:“王爷,小女乌云珠今日也来了,蒙王爷不弃,下官这就叫她上前拜见。”说着他在宴席中找着乌云珠母女。
此时最震动和意外的,却是乌云珠。她本低着头,此刻却避无可避,脸涨的通红,又转眼气的煞白。
大夫人狐疑的看着乌云珠,又看了看旁边的苏姨娘,一时看不出这对母女有什么古怪。
陆夫人脸上的表情也不好看,她知道乌云珠来了,也知道她看见了陆珏夫妇,见她没有往他们身边凑,觉得她还算识相,就不用再提点她认清身份了。此时听得恭亲王提到乌云珠,惊骇之色可想而知。
陆珏面沉如水,拳头捏的死紧,可在这样的场合下,他什么都做不了。是啊,就算不是这样的场合,他又能做什么呢?他已经成亲了……
陆十堰和父亲他们已经满场的在找她的人,母亲在旁边拼命拉着她站起来,乌云珠无奈,只能缓缓站了起来。所有人都看向她这个衣着简朴,坐在宴席最末端的“乔三姑娘”,她讨厌这种感觉,觉得自己就像一头待宰的羔羊,站起来有些恼怒的看着萧予清。
萧予清看到她在,已经不似刚才的漫不经心,他的眼睛闪过一丝惊喜,笑盈盈的看着乌云珠,说道:“乔姑娘请。”
乌云珠紧握拳头,只得走出去向萧予清躬身一礼,咬着唇道:“臣女乌云珠,给王爷请安。明觉大师谬赞,臣女琴艺疏漏,怕扫了王爷的兴,不如请王爷独奏吧。”
她的话让众人差点惊吓过度,竟然这样当众拒绝一个王爷,还拒绝的如此不懂委婉!乔从义着急上火的看着她,她却假装浑然不知,嘴边的倔强使她看起来更增韵味。
萧予清失笑,乌云珠就是乌云珠,一点也没变!她气恼嗔怪的样子,可比冷冰冰的样子好多了,他倒宁愿惹她对自己生气!
他笑笑说道:“明觉大师是有道高僧,京城宝华寺的红叶禅师和明觉大师是故交,知道本王来苏州,托本王拿些佛经给明觉大师。他既赞小姐,又怎会是谬赞。小姐不用谦虚了。陆大人,拿琴来吧。”
琴已经拿出来摆好,乌云珠无奈,只能坐了下来,萧予清走到她旁边,轻轻的说:“我那天早上正要来找你,皇兄有急件差我去办事,只能匆匆走了,今天一早刚刚回来。正好陆十堰邀我前来,我想着你也会来,就答应了。”
她的脸红了起来,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听到萧予清的话,她一声不响,连头也不敢转一下,萧予清微微一笑,吹起了《青山歌》。
乌云珠定了定心,合着他的笛音,弹起了琴。萧予清的笛音情意绵绵,无论高亢低沉,总是把她的琴音紧紧缠绕,他的笛子,的确吹得好。
尽管心情各异,可他们的合奏简直是完美,一曲下来把满堂的宾客听的如痴如醉,众人极力的赞叹着,乌云珠的父母欣慰的笑着,大夫人和陆夫人似乎铁青了脸,她都没有来得及去看,只知道一曲弹完,她心里的怨气几乎都已消失殆尽。
萧予清带着那种一贯的潇洒,似笑非笑的向她道:“乔姑娘的琴声,有如昆山玉碎,芙蓉泣露,实在令人叹服!”
乌云珠站起来一福,哼道:“多谢王爷!”想到这是大庭广众,她又坦然道:“能得与王爷合奏,才是臣女的福气!”
不等萧予清再说什么,她立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萧予清也未在意,笑笑的看着她入座。
苏姨娘握住她的手,手里都是汗水,可见刚才她很紧张。乌云珠勉强朝苏姨娘挤出了一个笑容,随即又低头默默。
陆十堰等都在夸赞刚才她和萧予清的合奏,她却一点也没有注意去听,萧予清也没有再提她,可还是免不了众人的视线或多或少的落在她身上,几个夫人边看她边窃窃私语,这让乌云珠一阵阵烦躁。
好在坐了一会儿,宴席便在赞叹中结束了。
她怕被乔从义叫去见陆十堰夫妇,那就免不了要见到许多不想见的人,只会让别人多个话题说嘴,只说自己不舒服,拉着母亲匆匆上了马车,没有跟父亲他们行礼话别,只叫管家传话说她们回庄子了。回庄子的路要走两个时辰,赶回去只怕都要天黑了,还哪有时间说话,苏姨娘知道对着他们乌云珠心里十分别扭,也只能由着她。
有道视线从开始就盯着她,她被盯得很不舒服,临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果然是陆珏。
他见乌云珠回头,微微一怔,想走上几步来同乌云珠说几句话。
乌云珠站在那里,不闪不避。她不觉得他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正相反,从小到大,他都对她照顾有加,如今他成家立业,她该恭喜他,祝福他。
有的话,该说的都说清楚比较好,省的误会生误会,永远都是误会。
陆珏停在她前面,陆府门口准备离开的客人不少,乌云珠的马车在边上,陆珏走过来,并未引起大的注意。
“三妹妹!你……你好么?”面前是他肖想了十年的姑娘,如今却再也不可能了,陆珏紧绷着脸,难以成言。
乌云珠暗暗叹了口气,把话接了过来。
“陆二哥,恭喜你新婚之喜。我一直都很好,以后也会很好,多谢你关心。从小我就很敬重你,如今你仕途稳当,亲事美满,我很为你欢喜。”
陆珏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更难受了,心里一乱,话也有些语无伦次。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好,以后,也要好好的。母亲知道我对你……她说可以……”说到这里他顿住,深深看了她一眼,“但我没有答应!我知道,你也是不会答应的。三妹妹,我很没用,可我是舍不得委屈你的!总之,是我不好……”
“相公,原来你在这里!”一道清脆的女声打断了陆珏的话,他的新婚妻子走到了他的旁边。见到乌云珠,她似乎惊讶了一下,“这位姑娘不是刚刚和恭亲王合奏曲子的承义伯府三小姐么……原来和相公是旧识啊!”
好个狐狸精,一个还没放手,又去扯了个王爷!想到婆母说的等她生下嫡子就给丈夫聘这个妾室,她就一阵一阵恶心!
陆珏的脸色沉了下来,“是承义伯府的三小姐,从小认识的,她要回府了,我过来打声招呼。”
乌云珠心知肚明,她和陆珏之间的事,在两府的人面前不是秘密,陆夫人知道陆珏喜欢她,为了自己儿子欢喜,还“大度”的答应让自己做他的妾室,陆珏的妻子,一点不知道是不可能的。
可如今这出戏,她不愿陪唱,该结束了。她看到陆珏的妻子看着自己的眼神,老实说,实在有些叫人起鸡皮疙瘩。
“陆二哥,我回去了。你多保重。”她不再看他们,转身上了马车。
晚晴扶着她坐好,冷冷的看了陆珏夫妇一眼,对着车夫叫道:“老李,干什么呢?姑娘累了,还不赶紧上路!”
老李答应了一声,赶紧催马走了起来。
陆珏目送着马车走远,这辈子,怕是最后一次送她了……旁边陆珏的妻子看到他的样子早已经气歪了鼻子,狠狠一跺脚,转身进了府。她要到婆母面前好好说道说道,还没进府已经把丈夫的魂勾去了,这样的狐狸精,绝不能聘进府里!
苏姨娘在车上看到听到了,本有一肚子的疑惑要问乌云珠,乌云珠却一上车就装睡,省了很多口舌。此刻她的心也不是那么平静,真要说的话,她也不知道怎么对母亲说。后来苏姨娘和两个丫头都已经在马车里睡着,她却有些心烦意乱,毫无睡意。
另一处。
“后来呢?”萧予清闲闲的问道。
常随长生神秘兮兮的一笑,“后来乔姑娘就乘马车走啦!那陆二公子的夫人脸色可算不得好看,气势汹汹的进门去了,据说宾客走后,到陆夫人面前闹了一场!”
萧予清警告的看了他一眼,“爷叫你送送乔姑娘,给爷打声招呼明日拜访,你没办成差事不说,看到她被人纠缠,还敢说什么都没听见?”
长生立马一脸狗腿,“王爷息怒!奴才虽然什么也没听见,可陆二公子和乔姑娘的事,奴才已经打听的清清楚楚了!王爷您听奴才说……”
长生只说的口干舌燥,萧予清听完了,半晌没出声。
“王爷,您看……”
萧予清冷不防敲了一下长生的脑袋,“总有人有眼不识金镶玉,你小子别那么多废话!早点歇着,明日跟爷出门会会那只小刺猬!”
于是第二天一早晚晴打开门看到意态闲闲的萧予清站在门口时,她差点是惊呼出声,连忙行礼问安。
萧予清笑笑,温和道:“你们姑娘呢?我想见见她。”
晚晴连忙进去喊乌云珠,也忘了要请萧予清进去,乌云珠被惊慌的挽晴半拉半拖出门的时候,母亲在里面张望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看到萧予清也吓了一跳,也不管合不合规矩礼数,立即拉着他跑往后院跑,免得母亲看到他这个王爷又是叩拜又是惶恐万分。
长生手里还捧着礼物,看到这一幕是彻底惊呆了,这姑娘非但不请他们进去,还拉了王爷就跑,活像是……被捉奸!
一路到了后山的空地上,乌云珠才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她有些懊恼,又有些气自己冲动,忍不住把气都撒在萧予清身上。
“王爷大驾光临,到底有何事?”
她虽极力让自己谦卑,却是眉眼含怒,口气十分不善。
萧予清好笑道:“乌云珠,姑娘家不要总是脾气这样大!我只想找你谈谈音律,闲聊几句,顺便看望你母亲,你却连门都不让我进,茶也不请我喝,这于理不合吧?”
乌云珠一怔,别过头道:“我住的地方破旧,如何能让王爷屈尊,况且我们母女二人,迎客不便,特别是像您这样的贵客,还请王爷见谅!”
她哪有把自己当贵客过?嘴里是叫着王爷,神情却是倔强的颇为不屑,萧予清失笑,随即又正色道:“其实我是来跟你解释的。昨晚说了,不知道你听清没有,那天忽然接到皇兄的手信,差我去办点事,有些急促,所以我只能立即启程,也没来得及和你说一声。那天我们在城门遇到的事,我都让人去解决了,你可以放心。”
他一向坦诚,又没有架子,几次见面,还有那天出了牢房她的出言不逊,若是换了一般人早被她的无礼惹怒,偏偏他没有,说是天潢贵胄,又像又不像!
乌云珠不由口气也软了,“王爷,你实在不用这样。你去哪里,做些什么事,哪用跟我说?我一个住在庄子里的乡野村女,你是亲王,我在你面前的无礼,多谢你从不计较。我们因曲相识,你喜欢我作的曲,我很感谢,若不嫌弃,我把琴谱送你,其他的王爷就不用再说了。我该回去了,免得母亲忧心。”
她很少跟他说这么多话,萧予清看着她,静静的听着,待她转身欲走才回过神来,一把拉住乌云珠,吸口气道:“是不是亲王有什么关系,我们已经相识了不是么?从我们相遇到现在,你的气派可比我大多了,你想想是不是?乌云珠,我们因曲相识,可我,我喜欢的不止是你的曲,还有你的人!”
乌云珠听了这几句直白的话,一阵晕眩,他在说什么?喜欢她的人?她听到自己的心“呯呯呯”的跳着,想挣脱他拉住自己衣袖的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萧予清又道:“我那日告诉过你,我不是那种到处留情的王公子弟,你明白吗?我十几岁就离宫,西疆南疆,走过大江南北,这是我第一次为一个姑娘心动,乌云珠,也是我第一次这样狼狈的追着一个姑娘跑,却连个正眼都没得到!上次我说了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现在我已经搞清楚了,我这次特意来苏州,就是找这个让我无力又挫败的姑娘说清楚!”
乌云珠咬着唇,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萧予清,脸颊滚烫,不知所措,她想说话,想逃跑,可心慌意乱的移动不了半步,结巴道:“你......你别再说了!”
萧予清本担心她像以前一样,冷冰冰一口回绝,看了她的神情,心里忽然生出了几分希望,欢喜道:“干嘛不让我说,你怕什么?”
怕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已经说不下去,只好扭头不说话。
萧予清笑道:“那么,你愿意跟我回京城么?”
乌云珠瞪着萧予清,又气又羞,“你说什么!你......你......”
萧予清忙道:“不不,你别误会!乌云珠,我知道这个应该先跟你的父母说!可是,我要先问你愿不愿意!我想,你父母当然是愿意的!”
乌云珠冷哼,“我父母是愿意的,因为你是王爷是么!只要一句话,就能带走我!”
萧予清一怔,“我不是这意思!唉,你这个小女子!脾气这样坏!”
她“哼”的一声,扭头就走。
萧予清忙说:“我送你回去,再去找你父亲!”
乌云珠停下脚步,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对她表白,来不及深想,有些不知所措。过去一个月里每时每刻都在提醒自己,她和母亲,不能再让人看轻让人嘲弄,而面前的这个人,更是她万万不能妄想的人。
可她问自己,没感动么?没动心么?似乎又不是!这样有风度又坦然,对她百般尊重,无处不在对她让步的萧予清,她若是没半点心动,只怕早该住到信玉庵去了吧。
她转头,“你去找我父亲做什么?”
萧予清认真的说:“当然是向他提亲!”
乌云珠杏眼圆睁,脸涨的通通红,再也说不出话来。哪有这样不懂半点含蓄的人!顾不得萧予清还要再说,她一跺脚,转身就跑。
萧予清见到脸红慌张的乌云珠,也没有去追她,看着她跑远的背影,不禁心头欢喜异常,她毕竟也不是对他全无感觉!
不知道他的身份,她爱理不理,知道了他的身份,她更是对他拒之千里,她是与众不同的,是上天带他来人间寻到这朵遗落尘世的清丽脱俗的花。
骄傲,倔强,又如此有才识的与众不同的乌云珠,就这样印上了萧予清的心。
这许多日子的犹豫,都是因为他自己的自尊心作祟。幸好他回来找她了,若是错过,岂不是要遗憾终生?萧予清不觉温柔一笑,让长生去承义伯府传话,带去拜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