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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既然琴瑟起(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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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寺的藏书阁不止有佛经,还有很多别的书,乌云珠闲来无事,最常做的事就是拿书回去看,也练就了一身看书的本事,她看书的时候速度很快,还往往看过什么故事或典故,就能过目不忘。她看书自有自己的一套理解,绝不是附庸风雅。
因为熟读佛经,所以她处事淡然,即便性子有些骄傲倔强,也很少发作。这几个月母亲有些夜不安寐,请大夫看过,吃过药也没有见怎么好,她想找本《黄帝内经》看看,有没有什么调理身子的办法。一层一层的书架找过去,看到几本写前朝皇帝的史书,以前没看到过有这些书,书还很新,可能是明觉大师新收入的,乌云珠便停下来,拿起一本些凌朝开元成祖皇帝打天下的书看了看,一看就忘了时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似乎有人走动,一抬头看到清河边偶遇的萧予正站在她面前,她吃了一惊,手里的书掉在地上,连忙去捡,萧予清见她慌张,忙说道:“乔姑娘受惊了,我没想吓你,刚要开口你就看到我了。”
他嘴里“姑娘”变成了“乔姑娘”,乌云珠一怔,“你怎知我姓乔?”
萧予清微微笑着说:“是我向明觉大师打听你,你别见怪。”
几次见面,无论乌云珠问他什么,他都如此坦诚,既不遮掩也没觉得什么不好意思,一派随意大方的样子,让乌云珠纵有脾气也发作不了,便闷着声道:“那么,你知道的就不仅是我姓乔了!你打听我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萧予清倒没有想过,打听她做什么?他居然回答不出来。
乌云珠瞪了他两眼,拿了几本书欲走,想起还要找《黄帝内经》,便绕过他,自己继续看书架,不再理他。
萧予清有些尴尬,他一向洒脱,不想几次见到乌云珠都觉得自己成了一只呆头鸟,看到乌云珠似有些生气的样子,忙跟上来:“你要找什么,不如我帮你找?”
乌云珠头也未回,冷冷道:“不用。”
萧予清道:“乔姑娘,你不要生气,我不是不怀好意的人。”
乌云珠有些气道:“你这个人,怎么老也阴魂不散?明觉大师的客人,你有做客在被人家的自觉么!这样喜欢打听别人的事,一个大男人,又不是三姑六婆!你要帮我找书,难道这里你比我熟么?”
萧予清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这一生之中,从未有女子对他如此无礼,如此不留情面的讲过话,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呆愣在那里。乌云珠再不理他,继续找书。
萧予清呼的一下走到她面前,“你要找什么书,我总帮你找到就是,算给你赔礼。”
哪知道乌云珠连眼皮也未抬,“我说了不用你找。你也不用赔什么礼,以后我们各管各的就是,你别再跟着我。”
萧予清气结,这姑娘看着温婉嫣然,可她的脾气简直就是一头蛮牛,一只刺猬。他什么幻想都没有了,暗骂自己活该,好好的日子不过,来她面前找气受!
正要转身大步离开,忽然看见一只书架角边凸出来的木头把乌云珠的裙子勾住了,她正欲走动,发现裙子勾住了,稍稍用力一拉裙子,那架子顿时歪了下来,书和木架都往乌云珠的身上压去。
萧予清大惊冲过去,只来得及把她用力拉开,乌云珠一下子倒在地上,萧予清护住她,“轰隆隆”的一声,书架断裂,书都倒了下来,压在萧予清的头上身上,半响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乌云珠惊魂未定,看见萧予清压在她身上,她又羞又急,连忙推开他爬起来,才知道他是为了保护她不被书砸伤,她一阵歉然,忙道:“萧公子,你可受伤了么?”
她的大眼睛如墨点漆,没有了那股傲娇戾气,话也不再冷冰冰,着急担忧的看着他,萧予清一阵莫名的心动,忙起身道:“没事,我一个大男人,被书砸几下算什么?你呢,你没事么?”
乌云珠脸色苍白,心有余悸道:“没事,多谢你。”想起刚才的无礼,她不由脸一红,沉默不语。
外面有几个人听到这样大的声响,都纷纷进来,晚晴看到满地狼藉虽吃惊,最吃惊的还是看到河边遇到的萧予也在藏书阁里。
几个和尚开始手忙脚乱的收拾,方丈也来了,天色已晚,乌云珠便向方丈告辞,刚才事发突然,乌云珠也惊的忘了问方丈萧予清是什么人,怎么把问什么他就告诉什么,实在不是方丈的作风。萧予清起身送她,乌云珠本想拒绝,可刚才他救过自己,也不好意思再冷言冷语,便不说话。
走出青山寺,乌云珠道:“我住的很近,这条路没有什么人,我自幼走熟,你不用送了。”
萧予清看她又恢复了那拒人千里的样子,不由苦笑,道:“我知道你住的很近,乔姑娘,你能不能别把我当坏人看待?”
乌云珠恢复了先前的清冷,淡淡道:“你刚才帮了我,我十分感谢。萧予公子,我不喜欢别人打听我的事,现在你既知道了,也该知道要少与我这样的人来往。”
萧予清正欲开口,乌云珠接道:“我与母亲这样的处境,我更该少惹是非,免得母亲烦心。萧公子,你是明觉大师的朋友,自然不是坏人,我先前有无礼之处,承蒙你不与我计较。你请回吧。”
乌云珠说完,快步而走,她的话比先前客气的多,可还是拒人千里,萧予清几乎有些咬牙切齿起来,又实在无可奈何,死缠烂打追着一个姑娘跑,他可实在做不出来。
哪怕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从来都是姑娘追着他,讨好他,难道以前都是他的幻觉么!算了,这样自讨没趣,他这是何必!
这日萧予清去清河边散步,过两日准备回京去了。本来他事情办完,早几天就该回去,哪知道见了乌云珠就像着了魔,就想认识她,都不想走了。她的脾气可真是莫名其妙的差,跟她站在那里风姿楚楚的样子实在不可同日而语,可能她总拒人千里的脾气,和她的身世多少有关吧。
萧予清走着走着,却看见乌云珠一个人在桃花林中摘着桃花,他还以为眼睛花了,站着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没有看错,真的是她。他刚走几步,又犹豫了下,他从来都不是扭捏的人,此刻却实在害怕再看这个姑娘的冷眼,他站在那里不动,静静的看着她。
那浅绿色的衣裙无声的隐在粉色桃花林中,她的衣饰一贯的雅清,眉眼那股柔软和哀愁此刻毫无掩饰,仿佛再暖的春风也吹不散她的不快乐,她从这颗桃树摘到另一颗,直摘了满满的一篮子桃花,用盖子把盒子盖了起来。她走路的样子实在让人赏心悦目,就好像在踏着舞步,萧予清总觉得她是这样特别,若不是亲身体会过,真不能想象她的脾气居然是这样的坏。
她摘完了桃花,迎着风怔怔的看了一会儿河面,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过了会儿才拿起了篮子,转身离去。
萧予清不由自主的跟着她,直到她出了山坳,他虽在走着,眼睛却直直看着前面的乌云珠,越走越近,他终于忍不住道:“乔姑娘!”
乌云珠猛地回过头,看着他,半响才道:“......你怎么又跟着我?”
萧予清坦然的说:“我来这里散步,正好看到你在摘桃花,不是有意跟着你。”
换了别人这样说,乌云珠未必相信,但是这个人身上总是磊落的让人不想去怀疑,她点点头,不再说话。
萧予清看她居然没有发脾气,很是意外,不禁脱口而出:“我过两天就回京去了。”
乌云珠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萧公子,日后请多保重。”
萧予清嘴唇微抿,有些失望。
乌云珠向他福了一幅,转身便走,萧予清还是跟着她,她不以为意,也没有阻止。两人走了一段路,却谁也没有说话。
她拎着篮子,又到街上去买了些玫瑰酥糖和木薯粉,白面粉,让店家送到青山寺的住处,这才回家。大街上人来人往,萧予清一路跟着她,只觉得乌云珠走在人群中硬是与众不同,他也说不出来为什么。
萧予清高大俊朗,走过人群总有人对他侧目,那些大姑娘小姑娘,都不由得偷眼看他,乌云珠却始终正眼也不去瞧他,他早已不再计较自尊心的问题,问道:“怎么你自己来买东西,不叫你的丫头来?”
乌云珠停了一停,继续往前走着,也不回答他。
萧予清道:“你这样一个人孤身出门,如果遇到危险怎么办?”
乌云珠终于道:“母亲身体不适,我让颂雨和晚晴在家照顾她。出来买东西,有什么不可以?如果没有丫头,烧饭洗衣,都是我自己来做。你知道的,我只是个住在庄子里,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普通女子。千金小姐出门是去游山玩水,而我出门,只是为了不得不出门。萧予公子,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什么千金小姐?我不是。”
萧予清一怔,“你父亲乔从义有伯爵位,你自然是千金小姐。”
乌云珠脸色一沉,冷冷道:“我父亲?你见过我父亲么?他是什么爵,我根本就不清楚!连他的长相,我都已经忘记了!”她说完,急步往前走去。
萧予清连忙跟上,“......我从未有看轻你的意思!”
乌云珠再也不回答他,只快步走着。萧予清有些懊恼,他从小要什么有什么,虽知道乌云珠的处境,但他从没有深想过她的心情。
走出城门,忽然看见一个妇女坐在路边哭泣,哭得甚是悲痛。
乌云珠停下脚步,看了那妇女两眼,走过去问道:“大嫂,你怎么了?”
那妇女抬头,看到乌云珠,直摇摇头,继续哭着。乌云珠又耐心说道:“你哭的这样伤心,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出来,我虽是一介女子无用,可总是有人能帮你的。”
那妇女还是哭个不停,也不说是什么事。乌云珠左看右看,忽然一把拉了萧予清,“大嫂,这位是大官家里出来的公子,你有什么事只管说吧,他定能帮你!”
萧予清又惊又喜的看着乌云珠,这姑娘原来是嘴硬心软,这是没拿他当外人啊!
乌云珠朝他一眨眼,示意他不要说话。
那妇人这才停了哭,看了看萧予清,忽然跪下道:“公子,姑娘,我是东郊王家村人,和相公,公婆守着一块四亩的地,日子虽不富裕,也是够吃够喝。平日我也做一些绣活,养些鸡鸭帮补家用,儿子六岁,本来一家人好好的过日子,一直都是安安稳稳的。可今年刚过好年......”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一边抽泣一边说道:“城里来了个姓陆的官老爷,要在我们这里建新宅说给他的四夫人住。他叫村里的白老爷来说,陆老爷的侧夫人看中了我们家的这块地方,新宅子正好把我家的地和祖屋圈在里面,给了我家五十两银子,要我们三天就搬走。我们自然是不肯,五十两银子能过多久,就算能买个住处,可没有了地,我们以后要靠什么为生呢?我相公去白老爷家还了银子,跟他说我们不卖地。
第二天,白老爷又来了,说给我们八十两,还说我们乡下人,这样贪得无厌,明天以前必须搬走,不搬也要拆我们的房子,我公公与他争辩了几句,他的家丁就打伤了我公公。我相公回来一看公公受伤,气急了,去县老爷那里告了白老爷,县老爷便叫我们去问话,听了这事,便叫白老爷不许胡来,还叫他赔了我们药钱,给我公公找大夫看伤。我和相公自然安了心,欢欢喜喜的回了家。哪知道......”
她说到这里,忽的大哭起来,乌云珠急道:“你先别哭,到底怎样?”
那妇人道:“前两天,我们在地里干活回来,忽然我那六岁的小虎子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我们全家急的找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白老爷家的家丁来说......说小虎子晚上到他家,偷吃了他们的鹿肉,那鹿肉是陆老爷打猎打来的,要我们赔三百两银子,若不赔给他们,就要把我们全家都送到大牢里去。
姑娘,我家小虎子是绝不会偷吃的,他从小乖的很,这鹿肉我们连见也没见过,小虎子怎么回去偷吃?我们哪来三百两银子,那白老爷说,若没有三百两,就拿房子,拿地来抵。我相公一听,气的不行,说来说去还是为了我家的房子和地!他便跑到县老爷那里,一五一十的禀报了这事,不想那县老爷忽然就变了脸,说我相公得了好处,还想讹别人,偷吃了东西却不肯赔,一顿板子打了关在了大牢里。
我在衙门口求了一天一夜,相公还是没有放出来,小虎子也没有回家,也不知道是生是死......。公公婆婆都已气病,我本想进城说理,可我一个妇道人家,从来没进过城,方向都辨不清,怎么找得到说理的地方,这可怎么办啊!”
她失声痛哭起来,乌云珠一直静静的听着,此时不由恼怒道:“果然是破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哼,打伤老人,冤枉孩子,强占民房,不顾王法!”说着气瞪着萧予清,好像都是他的错。
萧予清本看着乌云珠一直似笑非笑,这时看乌云珠着急,他才不紧不慢的问道:“大嫂,先莫哭,你可知那陆老爷叫什么名字?这位姑娘既然说了,我自然义不容辞。你先回家去,只管放心就是,我保证你家相公和孩子不多久就会平安回家,以后也没人再要抢你们的房子和地。”
他看似这么随随便便一说,声音却自有一股叫人信服的力量,那大嫂抽泣道:“我不知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是城里督府陆老爷的大公子”。
督府陆老爷的大公子,那就是陆珏的大哥陆焕。乌云珠怔怔,眉间有丝愁绪闪过,拿过荷包把身上的银子都倒了出来,塞在那妇人手上,说道:“大嫂你拿着钱先请大夫回家给老人看病,万事不要着急,先等等消息再说。”
她从未有什么经历,尽管读遍万卷书,毕竟年纪小,想帮人也不知如何是好。
那大嫂捧着银子,一看足足有十几两碎银,顿时千恩万谢,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犹犹豫豫的走了。
乌云珠转身便走,萧予清说:“你不是让我帮那个大嫂么,怎么走了?”
她微微皱眉,有些软弱的叹气,“我刚才是一时之气。我是什么身份!你刚才没听到么,是督府的人占了他们的地,我有什么本事去帮她的忙!”
她不带刺的样子,简直无比动人。萧予清微微一笑,说道:“你不是说我能帮她么?我怎能让你失信,你既说了,我自然要帮!”
乌云珠撇嘴道:“我那是为了让她说出来,你也要拿住这话不放!我说你是官家的,你就是官家的了么?你倒说说看你是个什么官,能大过督府去么?”
萧予清淡淡一笑,“你跟我去,不就知道了?我们去找那县老爷,跑的了和尚,总跑不了庙!”
乌云珠有点难以置信,“你不要犯傻了,快回去吧。我只是胡乱说说。他们家......他们家难得有几个讲理的,你若得罪了他们,明觉大师也没法救你,还是回去吧!”
萧予清但笑不语,拉了乌云珠就走。
两人到了东郊的县衙门口,萧予清拿起木槌用力敲了门口的大鼓,“咚咚咚”的鼓声不断,那县官却过了很久才不紧不慢的出来升堂。
到了堂上,萧予清不跪不拜,冲着他冷冷问道:“我问你,昨日有个被你打了板子关起来的人,可还在牢里?”
那县官一愣,上上下下的打量萧予清,他并不认得萧予清,但看他气质不俗,又不像一般的百姓,正犹豫着,一想若是有身份的人,怎么会在门口击鼓相见,随即一拍桌子,大声道:“大胆,你是何人,在公堂上这样大呼小叫?”
萧予清冷哼道:“我来就是为了这桩抢占民田的事!你赶快把昨日打伤的百姓放了!陆督府的大公子,你得了他多少好处,也老实交代出来!”
老实说,乌云珠被吓到了,看着萧予清简直是苦笑不得。哪有这样在公堂上说话的?这个人看着不像鲁莽之人,做事却蛮横又霸道,这样颠三倒四!
那县官大惊,大声道:“大胆!你们......哪里来的乱民,敢对本官如此无礼!来人!押下去关到牢里去!”
这时候冲进来很多官差,萧予清冷笑一声,“噼噼啪啪”一阵乱打,那些人一眨眼全都倒在地上,乌云珠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本就担心着他,此时更是呆立在一旁,萧予清忽然对她笑道:“别怕,千军万马之间我都纵横而过,这几个人算什么?你放心......”
忽然间一个官差从地上站起来,一把拉住乌云珠往旁边拽去,乌云珠一个站不稳,“呯”的一声肩膀撞在墙上,人也摔在地上,她手里的篮子掉了下来,桃花瓣洒了一地。
萧予清一惊,忙过去扶她,背后正有个木棍往他头上敲,换了平时是绝不可能敲到他的,可他此刻正全心全意担心乌云珠受伤,“咚”的一声一棍打在他头上,乌云珠还未来得及惊呼出声,他就被敲晕了过去。
那个县官大喊着:“好啊,竟敢大闹公堂,简直是反了!把他们两个关到牢里去,等本官好好治他们的罪!”
于是,乌云珠和暂时昏迷的萧予清被这样丢进了县衙里的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