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既然情瑟起(二) ...
-
乌云珠弹起了《青山歌》,这是两年前她自己所作的曲子。这首《青山歌》,源自信玉庵的一位师太的遭遇,也隐隐自伤身世,和她的苏姨娘的生平经历有关,曲调时而感伤,时而缠绵,有向往,有愁思,时悲时喜,千回百转,琴声叮叮咚咚在指尖流出,合着青山绿水粉花,恰似春日里最美的风景。
一曲终了,忽觉得身后有什么声响,乌云珠一回头,看到两个人站在那里,一个是年轻的公子,还有一个似乎是他的随从,恭敬的站在他身后。她站起来,眼光扫过两个陌生人。
那公子见她回头,也不惊慌,略略拱手行了一礼,微笑说道:“在下是青山寺住持明觉大师的访客,听明觉大师说后山青河风景怡人,便来游赏一番,不想有幸听到小姐雅奏,不敢打扰小姐,在此听了两首曲子,还望小姐见谅。”他身后的随从也忙朝乌云珠行了一礼。
他生的高大挺拔,面如冠玉,不说话时站在那里,已经有如苍松劲柏,一说话间,更让人觉得他温文尔雅,又十分的俊逸潇洒。他说话不急不躁,不油不滑,眉梢那股神采飞扬的自信隐隐衬着贵气,好似已经习惯了让人仰慕。明明是个温润公子,却让人觉得他不过是掩住了自己的锋芒,他的眼睛清亮透彻,似乎是个能让人一眼看懂的人,但又似乎有种让人不敢与他对视的凌厉在深处。
可乌云珠却只看了他一眼,微微欠身回礼,淡淡说道:“无妨。”顿了一顿,转开头去又道:“两位公子请便。”
正看着两名男子发呆的晚晴好似如梦初醒,从地上跳了起来,对两名男子一福说道:“两位公子从那条路往北,走过一个小桥左转,有条小路往西,一直走,不多远就看得到出去的大路了。”说完朝不远处的路一指。
那公子似乎怔了一怔,随即微笑道:“多谢姑娘,这里景色怡人,我还想在这里多歇上一会儿。”他的风度很是不错,并不与她争执诸如“这地方又不是你的,人人来得”之类的。
乌云珠也不与他多说,对着两个丫头说道:“拿好东西,我们回去了。”她再不看他们一眼,朝晚晴给他们指的反方向走去。
两个丫头忙去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忍不住眼角偷偷的去看那两个陌生人。
那公子本站着不动,看她走了几步,便说:“小姐请留步,是在下叨扰了小姐雅兴,惭愧惭愧,这样吧,既然我们有缘相遇,便在此弹琴论曲,岂不是美事一桩?”
乌云珠稍稍回头,这次连话都懒得回了,顿了一顿就继续往前走。
颂雨却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三个大字写在脸上:登徒子!
那公子此时也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忙说:“在下别无他意。适才小姐的琴声真使人闻之欲醉,我也是爱音律之人,只是小姐后来弹的曲子,我却从未听过,如此情曲动人,我正想向小姐请教出处。”
他说话间已经由“在下”变成了“我”,声音却自然而然有股真诚,这真诚带着一种让人信服和妥协的力量,更何况他在夸赞她自己所作的曲子。并没有接触过多少陌生人,但总是对人对事心有隔阂的乌云珠也不由得停步,回身说道:“这曲子只是一个无名小卒信手而作,没有什么值得请教的。山野乡间,同行多有不便,还是各走各的路。”说罢继续走着,两个丫头连忙跟上,不敢发一语。
那公子也不再多说,只在她身后说道:“那多谢小姐指点。”
他立在原地,有些怔怔看着乌云珠渐走渐远的背影。身后的随从看看主仆三人的背影,再看看主子,有些不解的说道:“王爷既是想与那小姐同路,何不追上去?”
那“王爷”摇摇头,“你看她有过好脸色吗,她既不愿与我相识同行,我何必自讨没趣?”
随从挠挠头,“那位小姐可不知道您是谁,否则怎会如此,王爷若想与她相识,那还不容易?”
那“王爷”似乎苦笑了一下,他也算走遍大江南北,不管人家知不知道他的身份,又什么时候有人给过他这种冷脸。
“你家王爷的脸皮好歹也不算厚吧!走,我们自己逛逛!”
随从马上高兴起来,“王爷说的是!本来嘛,也不是什么天仙娘子......”一句话没说完,就接到他家王爷凉凉的一眼,瞬间闭紧了嘴巴。
这位王爷正是当今盛康皇帝的亲弟弟,恭王萧予清。他和皇帝一母同胞,都是当今张太后所出。先帝共有六子,皇五子早夭,皇二子封地在外,皇三子身有残疾,据说是小时候生病导致视力不清,皇长子是个能带兵的元帅,却不是能制衡天下的帝王之才,能传位的只有皇四子与皇六子。当今皇帝便是先皇的第四子,今年二十四,而恭王比他小两岁,排行第六,是先帝最小的儿子。
四皇子与六皇子都是极出色的,据说先帝生前最喜欢的是开朗仁厚,文武双全的第六子,亲自教他读书骑射不说,六皇子未满十岁就已在朝臣面前夸奖数次。在先帝最后病重一年多的日子,他把两个幼子带在身边谆谆教导,两兄弟一母所生,自小亲厚,倒不用担心兄弟阋墙,你争我夺的事情发生。
后来宫里一度有传言说皇帝有意将帝位传位给自己最小的儿子,但幼子毕竟只有十岁,主少国疑,四皇子无论哪方面来说都不逊于六皇子,年长两岁的他,学识见识高人一等,满腹经纶,看起来更加沉稳端方,隐隐有一国之主的风度,两个儿子让皇帝引以为傲又左右为难,实在难以抉择。
先帝驾崩后,服侍先帝至临终的太监大总管才从龙榻的枕边拿出圣旨,居然有两道,一道是传位于第四子萧予涵,还有一道,写明是封六子萧予清为七珠亲王,赐号“恭”。
自皇帝以下,兄弟之间有亲王、郡王之分,亲王的级别从一珠到七珠,郡王也是如此,数字不同,地位自然也不同。七珠亲王是亲王中的最高地位,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朝的王爵不少,但一共也只有三位七珠亲王。
一位是皇帝的叔叔成王,为皇帝镇守北疆几十年,现在年纪大了已回朝养老。一位是先帝的大皇子,皇帝的大哥肃王,他十几年来立下战功赫赫,先帝死的时候他只是郡王,后来当今皇帝一路册封他为七珠亲王,手握兵权。还有,便是这位恭王,他十岁便已封为七珠亲王,可见先帝对他的喜爱,即使不传位,也要给他贵无可贵的身份地位。
其实很多大臣也曾有疑惑,皇帝只有一个同胞亲弟,即使先皇没有遗诏,他的地位也是无人可比的,何必再多此一举,有人便说,先帝一向宠爱幼子,临终自然思虑甚多,也就无人再敢对此说三道四。
天家之事虽多有秘密,但这些人事却是百姓皆知。当今皇帝勤政爱民,广施仁政,他虽年幼继位,但他在位十二年,虽说边疆蛮夷屡次来犯,多有战乱,但在他的坚持下,国内许多贫穷之地却已降了两次赋税,改革土地制度,百姓流亡失所的情况已几乎已经见不到,无疑是一个深受百姓爱戴的明君。
当然萧予清这个恭亲王也并非担不起七珠亲王的名位。他十六岁便以诗词、土地与官吏方面的策论殿前赢过当届状元,驳过当朝御史,随后又到军中历练,十八岁时跟着上将军秦元厚出征南疆,一年后将南疆各个蛮夷部族联盟占去的疆土朝夕夺回,大获全胜。这两年更是带兵肃清边疆暴乱,真正称得上少年英才,文韬武略。
皇帝年少继位,辅臣把持朝政,兄弟两人渐渐长成,默契的形成治内和安外,趁着让恭王带兵出征,皇帝屡屡从权臣手中名正言顺的一点一点划分兵权给他,多年来,两兄弟关系牢不可破,恭王虽然只有二十二岁,却已经名动天下。
更可贵的是他与皇帝兄友弟恭,皇帝在龙座上坐稳后,迅速得到了世家王爵、清流与支持正统一派的朝臣的大力支持,直呼“天赐明君,佑我大凌”,随着几项新政的出台,为几十年沉疴中的大凌朝注入了一股朝气。
府衙里的冤枉官司少了,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也不敢再随意草菅人命,边疆的战事也少了,能征善战的王爷威名在外,外敌不敢轻易欺辱入侵,不用担心家里的男人什么时候又被征兵去边疆,有去无回,赋税和饿死的人逐年少了,不用再为了填饱肚子卖儿卖女,饥荒灾荒的时候可以等着朝廷的抚恤,周边地方的救济......人们不知道这些改变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总之,新帝十六岁正式接掌朝政以来,生活又有了新的希望。
想他萧予清,太后是亲生母亲,皇帝是感情亲厚的亲哥哥。他的亲王之位又是先皇遗诏,无可撼动,从小到大都顺风顺水——皇帝还免不了偶尔在辅臣那里受些委屈,他却不用。哪怕微服在外,别人不知他是王爷,他也从未受过冷待,六王爷风仪绝世,文武全才,是多少文人雅士、大小兵将崇敬的对象,又是多少名门闺秀、小家碧玉的梦中人......可今日在乡野山间,居然被一个小女子正眼也不看一眼,他只能叹气,若强自同行,不被她当成登徒子才怪。
萧予清失神只是一瞬,随即释然一笑,看一眼这幽静的美景,转身离去。
回去的路上,挽晴和颂雨叽叽喳喳的说着刚才那两个人,两个丫头也不是没有见过生人,可这样相貌堂堂的生人却很少见到,都很是兴奋,乌云珠却一言不发,到家门口嘱咐她们不要把这个意外告诉苏姨娘,免得她担忧多话,两个丫头答应了。
这天春光明媚,她在屋子里呆的烦闷,又带着两个丫头去青山河边。离上次去已经过了五天,误闯到她的小天地的那个主持师傅的客人,也该离开了吧。
走到河边的小路却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脚步,一阵悠扬清远的笛声随着她走近越来越清晰,吹的却是那首《青山歌》。她弹奏的《青山歌》颇有些哀伤愁苦之意,此时的笛声却热情洋溢,带着一种热烈,铿锵,憧憬......居然还有些鼓励之意,同样是《青山歌》,听着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味道。
乌云珠走到桃花林边,看到萧予清侧身立着,正在吹着一管笛萧,身上天青色的衣衫似乎已经融入到了明媚的春光里,那根笛萧白玉所做,通体润白晶莹,看起来很是不凡,吹奏出来的声音如此悠扬动人,她不由得听得入了神。
萧予清一曲吹完,回身看到了乌云珠。粉色的桃花林,佳人迎风而立,几缕乌发和一身浅黄色衣裙轻轻随风微微扬起,说不出的清雅动人。
他上前两步,笑道:“我日日都来,希望能再遇到小姐,今日终于等到了。”轻轻一笑神采飞扬。
乌云珠无端就觉得此人光风霁月,不知不觉放下了戒心,呐呐的说道:“你......你怎么会吹这首曲子?那日听我弹过一次,就会了么?”
萧予清又笑,“我可没有这种本事。那日回去后,和明觉主持说起在青山河边闻得一女子弹琴,他便说了你的样貌,我一听正是姑娘你。明觉师傅给了我一本琴谱,说是姑娘所作,我这几日吹了多遍,就熟了。”
乌云珠轻哼,“琴谱是我送给主持师傅的,他从未给过人,不知为何今日却随便送了人?”
萧予清赞道:“姑娘既有如此才情,便不用藏着。我别无他意,在此等候小姐,希望能同奏一曲。”
她脸微微一红,刚才听曲入了神,对他有了些好感,她也不是扭捏之人,便点了点头,“......好。”。转身让颂雨和晚晴去拿琴,两个丫头欢天喜地,帮她把琴架好,站在一边。
他们一个抚琴,一个吹笛,一起合奏了一曲《青山歌》。从未与人合奏过的乌云珠开始还有些拘谨,可不知不觉便被萧予清的笛子带着,说不出的轻松自在,她的琴声随着笛声,哀伤之意一扫而空,两人奏出了一种春日的明媚,阳光下的写意自然,一曲奏完,都是大感畅快。
萧予清放下笛子,有些若有所思的道:“那日我第一次听,便知道姑娘琴弹得好,我听过无数人弹琴,有些琴技比姑娘更好,可都没有能这样打动人心的味道,可见曲由心生,技艺人人都可练习,意境却不是人人都能体会。”
“公子过奖了。”乌云珠语气里的淡漠消了大半,可她不善言辞,何况对着陌生人,只能淡淡的回应着,但她的声音柔和,与前面已然不同。
萧予清也不以为意,和她随意谈起了几首名家之作,却如遇知音,两人的看法很多不谋而合,乌云珠话不多,说到同意的地方,她只淡淡一笑,轻轻附和,说道不以为然的地方,她便微一撇嘴,出声反驳。萧予清从未有兴趣与一个陌生姑娘这样聊天,此时却不知不觉天南地北的说了很多。
“我叫萧予,京城人士。能不能请教姑娘芳名?”。
乌云珠一怔,这样在偏僻之地与陌生男子独处已然不该,随便哪个大家闺秀都不会做这样的事,要互道姓名更是不妥,若让苏姨娘知道了,肯定会责备。
她恢复了矜持,端着说道:“你我本是天南地北,毫不相干之人。此刻萍水相逢,不必一定要知道姓名。公子的笛子吹的这样好,以后若有机会,愿再闻公子雅奏。我该回去了。”
萧予清未来得及回答,乌云珠就叫丫头收拾好琴,转身便走。萧予清十分无奈,追上几步道:“姑娘留步,你可别把我当什么登徒子,我只是......”
乌云珠回身打断他:“萧公子,我从未这样想。你说了曲由心生,只听公子的笛音,便知道公子是个自在不羁,光明磊落之人。只是你我孤男寡女在此独处,十分不妥,还请见谅。”说完,她微微福了一福,缓步而去。
她的话既是无礼,又不算无礼,萧予清只能无话可说,也未再追赶,第二次目送她远去,直到那浅绿色的衣裙消失在小路的拐角处。她走的不快不慢,显然不慌不忙,一次也没有回头,丝毫也没有那些女人惯用的什么欲擒故纵之意。但说来可笑,萧予清此刻却希望她有这个意思,只可惜她真的没有。
她不肯说,可她的姓名身份,只要他想知道,简直太容易。他一向不把任何事都放在心上,走遍大江南北,也是头一次对一个女人有些不一样的感觉,这种感觉说不出从何而来,只觉得被她吸引住,想要更多的相处,更多的了解,不禁自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莫名其妙。
他身边美女如云,有什么样的女人是他没有见过的呢?比她貌美的比比皆是,能歌善舞的更是多不胜数,何况两次相见,她对他的态度实在不能算好。
她虽年纪不大,却有种超出年纪的韵味和思想,她虽不是倾国倾城,可淡薄坦然,没有丝毫骄矜。萧予清自己都说不出她有什么让他心动的地方,甚至都不确定这种感觉是不是男女之间的感觉,人们常说缘分缘分,这种一见难忘,想再见深交的感觉,可能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乌云珠一连多日都没有再去青河边,她深知自己的身份和处境,不想再因为自己的行为,惹来更多的闲话,让苏姨娘知道了更加烦恼担忧。去年陆家二少爷的事,难道不是教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