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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既然情瑟起(一) ...

  •   大凌皇朝,盛康十三年,苏州。

      乌云珠坐在院里的长廊中,看着这青翠的春色,已是初春的天,院子里种的青藤花草都是郁郁葱葱。午后,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她母亲吃过饭便回到房间午休,或者念经,日日如此,她无事也不去打扰。两个丫头正在井边洗碗,嘻嘻哈哈的低声说着笑着。

      她们住的这个地方四下无人,有些荒僻,其实是苏州城最大的佛寺青山寺后堂北边的一处小庄子,是苏州颇有名望的承义伯府所有。乌云珠,就是承义伯乔从义的第二个姨娘苏姨娘的女儿,承义伯府的庶出小姐。因乔夫人一向看苏姨娘不顺眼,那年苏姨娘小产之后身子一直没有好全,时不时的看病吃药,她就借着养病把苏姨娘撵到了郊外的农庄上,乌云珠性子倔,坚持陪着自己的亲娘来乡下,这样一住,就是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因眼不见为净,大夫人倒也没有再苛刻迫害,为了怕有人嚼舌根说她苛待妾室,每月也叫管事把母女俩本就不多的那点月例银子送来,因着乔从义时不时想起这位妾室,管家倒也不敢克扣她们母女的用度,免得惹怒这位伯爷。

      三年前乔从义知道苏姨娘母女被送到庄子里去之后,和自己的伯夫人起了一番争执,后来还惊动了太夫人,被太夫人训了几句“主母不喜送走也好,免得家宅不宁”之类的话语,乔从义无奈之下,觉得两位伯府当家的夫人既然都不喜苏姨娘,勉强把她接回来也没有好日子过,不如去庄子上养养再说,于是也默许了。之后他也并没忘记她们母女,时常差人送银送物,母女两的生活跟在承义伯府比清贫寂寥了些,日子却也自在。

      说起这承义伯府,祖上也是威名赫赫的武将出身,只是十几年前上一代承义伯,乌云珠的祖父与父亲在一次与外族的战役中一死一伤,因此那场仗失利了,朝廷看在臣子死伤的份上,并未责怪,只是先罢了军权,等待戴罪立功。

      乌云珠的父亲乔从义继承了承义伯府,只是伤的重,将养了不少时日。又等了两三年边关战事又起,朝廷派出了几名武将去边关。乔从义脾气鲁直,不懂文官那些钻营,上了个请战的折子,却如石沉大海,伺候战报传来,连连告捷,边关战事都快结束,皇帝依然没有召见,他只道朝廷不再信任乔家人,心灰意冷之下,回了祖籍苏州府的老宅,一住下就不再回京城。

      十余年后,长子和次子都已经长成,到底为了儿孙和乔家的前途,乔从义凭借以往伯府的人脉为两个儿子和一个侄子在京城谋下了一官半职。他这十数年郁郁不得志,又不肯奔走托人,伯府虽还得以保下,到底也是大不如前了。

      这些年,乔从义渐渐把振兴承义伯府的希望寄托在儿孙身上,对下一代的栽培尤其看重,三个儿子都是嫡子,老大沉稳懂事,老二长袖善舞,老三年纪还轻,未有职务,但武艺已经很出色。长女和次女也都是嫡出,只有最小的女儿乌云珠,是姨娘所出的庶女。虽是庶女,从小他却也让她和姐姐们一起进女学,且成了女学里师傅们交口称赞的品学兼优的学生,十二岁上就敢对诗论经,把夫子比下去。

      苏姨娘是乔从义到了苏州以后在画舫上带回家的歌姬,虽是以歌舞谋生,却靠着积蓄已经为自己赎身,是良籍。乔从义在画舫喝酒时正好见到她被刁难,为她解了围,知道了她的情况,怜惜她讨生活的不易,又想到自己生平志向不俗,现在却只能窝在家饮酒取乐,生了同病相怜之感,当时就动了心,问她愿不愿意进府。

      苏姨娘惊愣之下,没考虑多久就答应了。大夫人虽反对一个歌姬进伯府,却最终因为她良籍的身份无可奈何,看到乔从义对她颇为温柔小意,想来是真喜欢的,更是一口气堵在心头。苏姨娘当了伯府正经的良妾,有了依靠,再不用抛头露脸在画舫上表演,有了乌云珠后,她更是万事不求,只一心一意陪着女儿。

      她性子柔软忍让,大夫人时有刁难,她从来都是逆来顺受,谁家主母是好相与的呢?平时言语上刻薄些,也不是不能忍受,谁叫她出身微贱……只要女儿平安长成,主君时有眷顾,她就知足。
      但乌云珠生平最看不得苏姨娘被欺负,平常一切都好,可只要遇到跟苏姨娘有关的事,她就会失了冷静。尤其,苏姨娘在乌云珠四岁和十一岁上怀过身子,可两次都没有保住腹中胎儿,此后她整日郁结于心,身体更是每况愈下。

      乌云珠只是个不受宠的女儿,看着自己的母亲这样,她毫无办法,心里也对父亲有了怨气。反而来了远郊的庄子后,读读佛经,又没有人管着,加上乌云珠终日开解,总算好了些。

      苏州府的青山书院是江南有名的学府,每届科举,青山书院中举中进士的学子人数都是整个大凌朝各大书院中名列前茅的。

      青山书院边上还有座青灵书院,就是苏州府著名的女学,与京城的“意林书院”并列为凌朝的两大女学院。这里多的是名门望族、江南名仕家里的子女,但她这样的庶出女儿,几乎是凤毛麟角。只因是庶出,没少因为这个身份在学堂里造人奚落,和人发生口角,学得太好,别人说她没有身份只能靠这些哗众取宠,学得不好,别人说庶出的果然上不得台面。

      她想不在意,别人却不放过她,时时拿她的身份来说事,从小到大,那些自持身份的贵女办的诗词茶会,去了之后只有她的几个姐姐被接纳,能结交同龄朋友,而她呢,被安排去和那些和她一样身份的庶女在角落里喝茶。

      庶女们大多像杂草,能安然存活下来的,不是谨小慎微就是唯唯诺诺的,还有些圆滑虚假,话里话外都是卑微讨好,唯恐得罪人,回去被主母厌恶,寻不到好的亲事。很少有嫡庶真正亲热的姐妹或兄弟,一般家族都不会悉心培养庶女,只要求做些女红,能安分守己的过日子,再有认识几个字,能学着算些小的收支账目,将来在小门户里当家理事,那就算很不错了。

      像乌云珠这样得到父亲乔从义疼爱,在女子学院里小有名声,品貌出众的,已经是稀罕物了。她也有两个算不得很要好,见面却总算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一个是苏州知府何尚庆的庶二女何雯雯,一个是江苏府布政司江茂平的女儿江揽心,说起来,何雯雯听说她被迫迁到庄子里之后,每当年节还给她寄过些布料吃食。

      算不得什么好东西,乌云珠却有些感动。说起来何雯雯比乌云珠还要小一岁,一个五品官的庶女,平日在主母手里讨生活何其不易,过年过节大家都会得些赏钱,她还能想到乌云珠,生怕她被苛待,还能攒些衣料捎给她。似乎......乌云珠想着,她也不是那么讨人厌吧!

      自然在那个嫡女们的圈子里,她更不被接受。什么,居然有个庶女这么好命的活着?卑微的姨娘生的女儿,凭什么如此安逸风光,这还有天理吗?

      对乌云珠来说,众小姐聚会的时候被晾在一边无人搭理还算是好的,有些不怀好意的,还要故意提及她的身份,明着夸奖她的学问,实则当众奚落。

      她气愤,却不得不承认,若不是乔从义的喜爱,她恐怕连进学堂的机会都没有。世上的人阶级本就分明,不是她可以反抗的,她改变不了,只能做好自己。可这样,也改变不了她在家里和兄弟不亲热,跟姐妹不和睦的事实,更不提她会去奉承和讨好嫡母,不敬反驳倒有好几次,小时候被罚抄经跪祠堂是家常便饭。

      谁叫她生的外貌像她娘,性子脾气却像了她那耿直不懂圆滑的爹呢?

      自从来了这庄子,她是自在了,不用看那些嘴脸,她也乐得不回去,可每次见到苏姨娘强颜欢笑,她自然也高兴不起来。是啊,一个女人带着女儿住在这里无人问津,端午中秋除夕的时候,只有母女两个人过,自然是悲惨凄凉的。

      她知道自己母亲的心思,不是为自己,是为她发愁,眼前明明有桩好的亲事,只因她是庶出……可,纵然她满腔不平,又能怎么办呢?自己的母亲永远是小妾,她永远是庶女,这是不可改变的,只能接受。

      长大了,她心里的不平都来自苏姨娘的委屈,可她知道,这世上总会有不在意嫡庶,不在意她身份的人存在,哪怕万中无一,但是,一定有。

      庄子种的是些果树,只有十来户佃户,旁边不远是青山寺的藏经阁、读书堂,再远些是僧人们住的禅院。绕过山丘便是城外的一座尼姑庵,叫信玉庵。乌云珠和苏姨娘偶尔也会带着丫头去那里找住持明净师傅借些书看,品论几番。青山寺香火很旺,常年人来人往,但后山的几处院落却十分安静清幽,连带着他们住的庄子也十分安静。

      这个小小的地方自她们搬进来,四个人就相依为命到现在,两个丫头侍奉她,苏姨娘只有一个芳姑侍奉。芳姑也是以前画舫上的姬人,但她没有苏姨娘幸运,所托非人,被赶出家门无路可走之下,苏姨娘把她接到了身边,她无家可归,感激苏姨娘相救,心甘情愿当了侍奉她的身边人。

      “小姐,我们收拾好了去青山河边吧,整个冬天都没有出过门,可要闷坏人了!”丫头颂雨说着。

      “是啊,前些日子连着下雨,天气又阴冷,这几日的日头倒好,小姐可以去河边弹弹琴,整天闷着看书写字的,还是出去走走吧,我们种的桃树也不知开花了没有。”丫头晚晴也忙附和道。

      颂雨和晚晴自懂事起便和她在一起,两个人都和她同岁,性子却比她活泼很多,原本这两个丫头一个叫阿芬,一个叫阿莲,乌云珠十岁的时候便已学识满腹,就嫌二人名字不够雅,为她们改了名,颂雨和晚晴。颂雨更活泼娇俏,晚晴要细致稳重一些。

      或许是随了苏姨娘亲温婉安静的性子,也或许是她自幼读书,又跟着师傅们读佛经而早慧,乌云珠一直性格淡薄,悲喜不露,宠辱不惊,两个俏丫头却是整日叽叽喳喳的,她也不介意,她们闹她们的,她安静她的。

      乌云珠自己知道,其实她的骄傲深藏在心里,这样的年纪已看闻无数人情冷暖,对人对事,怎么可能真正淡薄,又怎么可能无悲无喜,连和尚尼姑,她都觉得他们有喜有怒,并没有几人能做到大彻大悟,真正脱离凡世。

      此时她看着颂雨和挽晴充满期盼的眼光,淡淡的说:“好。”

      两个丫头顿时欢欣雀跃的收拾好,带上她的琴催着她出去,颂雨说:“奴婢方才已经和芳姑姑说过,小姐不用再去跟夫人说了,夫人在小睡,醒了也是去佛堂的。她看到我们不在,自然知道我们是去青山河边了。”

      “恩,走吧。”她起身走出门外。

      颂雨朝天翻了个白眼,小姐连多赏句话都不肯。晚晴一笑,拉着她快步跟上。

      乍看之下,并不会有人觉得乌云珠特别美丽,只一股清澈纯然,颇有些楚楚动人。她自幼得苏姨娘指导习舞,苏姨娘最吸引乔从义的便是那股子清新别致的味道,舞姿优美却不妖娆,无丝毫风尘低俗之气,乌云珠除了这股子味道,腹有诗书,清冷骄傲,更加别有韵味,她年级渐长,渐渐的走起路来仿若弱柳扶风,总有种独特的嫣然风姿,加上腹有诗书气自华,让她整个人都赏心悦目,与众不同。

      乌云珠的眼睛独美,就算不是刻意,可她专注的看着人或事的时候,眼波顾盼流转,如诗如歌,如泣如诉。苏姨娘常说她的眼睛虽大,却少了神采。也是,她眼神里的漠不关心,让她少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与清亮的颜色,还有她嘴角常带着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和本应温婉动人的脸庞有些不相称,反而使人觉得冷漠难近。

      可她住在这里,很少接触外面的人,除了青山寺几个师傅,信玉庵的尼姑们,还有谁会注意她呢?

      大凌王朝文武并进,在江南地界文风更是盛行,歌舞之流是文人的大爱,公候官家的小姐除了学些琴棋书画,也多有学习礼乐歌舞之人,权当娱乐,因此能歌善舞并不会被人如何轻视。苏姨娘的歌姬出身,乌云珠从来不以为耻,但她本身却并不喜欢跳舞。

      跳舞是跳给别人看的,自己辛苦,娱乐他人,有什么意思呢!可她能感觉到苏姨娘是真的喜欢的,从小到大,她顺了苏姨娘的意学着跳舞,若舞的好,苏姨娘会露出些许笑容,为了使她高兴,乌云珠接受了父亲请来的名师的教导,开始日夜苦练,身姿天赋都够,加上勤学和悟性,她的确已经舞的很好。苏姨娘见到她走路这样的轻盈灵动,飘然出尘,常常发自内心的一笑。

      技多不压身,这也算是将来立足后宅的一项优势,苏姨娘这样想着,安心了不少。她是个没有多少野心的女人,觉得乌云珠将来的婆家不需要多好的家世,只要丰衣足食,丈夫敬重,婆婆仁厚,就是最大的福气了。想来以乔从义对自己母女两的情意,这个要求不难达到。

      两个丫头步履轻快,说着笑着,很快走到了后山脚下的青山河边。这个地方她们自小来熟,河水静静,满目青山,又人迹罕至,十分怡然。这几年乌云珠在这里弹琴练舞,烦躁时也跑来坐上一天半天,让心情平复下来再回去。

      不远处是她们几个前两年栽种的十几颗桃树,果然都已经开了花,在青山绿水中小小的粉红色的一片,煞是好看。眼下四处春景,主仆三个都大感舒畅,两个丫头走过去,把一向藏在草堆里的琴架和木凳子拿了出来,在桃树边上为她把琴放好。

      颂雨一边擦木凳,一边喜道:“我种桃树的时候,也不知能不能种活,只想着开花的时候,小姐若能在桃花下跳舞,定是极美。”

      晚晴也道:“没想到桃树开的这样好,今年结的桃子应该可以吃了吧,我们下次再种一些,变成一片桃林,就能有好多桃子了,到时候我们可以拿去信玉庵给师傅们吃。”

      乌云珠在木凳上坐了下来,摇头道:“好好的踏春,颂雨倒风雅,你却想着吃桃子。”

      颂雨“嗤”的一声笑,晚晴撅嘴委屈道:“颂雨可是假风雅呢,小姐叫她读书写字,可算是要了她的命!她跟奴婢说宁愿帮信玉庵的师傅去劈柴,她只爱看小姐舞罢了。我可不是小姐,十二岁便再没有什么师傅能教了,我想种桃子分给大家吃,师傅们肯定高兴,小姐还取笑我!”

      颂雨拍手道:“哎呀,小姐疼我,晚晴吃心了。”说罢大笑起来,晚晴更加跳脚,去挠她痒,两个人瞎闹追跑了一阵,玩的甚是开心。

      难怪历来文人都要赞春,果然春天一来,人都不一样了,心也都活了。

      其实大家闷了整个冬天,都只为了一件事,陆府二少爷的婚事。大家怕她不高兴,谁都没有说出口,她自己自然也不提。

      其实她心里的不平多过于伤痛,早已预料到的结局,对她从小照拂,情意绵绵的男子和别人成了亲,她既不哭泣,也不叫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照常过着日子。

      乌云珠拨了几下琴弦,开始弹起来,弹了一首《春色》,接着《知音》、《路迢迢》、《山之高》......她弹琴的时候,两个丫头安静了下来,坐到身旁不远处的草地上,静静的看着她弹琴。虽说听不懂在弹什么,可她们知道小姐弹琴艺是极好的,觉得小姐弹琴的样子,也实在是好看。

      乌云珠不爱画,棋艺也不精湛,只是略会,可自小弹琴读书写字,都是信手拈来,教她的师傅们都是父亲请来的江南名师,加上学堂里所学,十二岁时,所有的师傅都已向乔从义请辞,觉得没有什么能再教她的了,乔从义也就不再请师傅,随她自己看书写曲。女子十三四岁便要议亲,她十二岁时和母亲来到庄子上,今年已经十五了,马上及笄了,可她父亲似乎也没有把她们接回去,给她安排婚事的意思。

      苏姨娘心里很是着急,原本心里心照不宣的婚事已经成了泡影。

      陆府的二少爷去年秋天成了亲,这让苏姨娘郁郁难解,在乌云珠面前却是只字不提,只是偶尔有些发愁的看着她,目光对上,又假装若无其事的转开,她心里都是明白的。

      春光无限,对每个人都是如此温柔。可人生在世上,有几个是真正快活的呢?

      乌云珠闭上眼睛,拨动着琴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既然情瑟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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