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菟丝花的女人》黛德兰

3、像菟丝花的女人 三 问题出在我

　　菟儿在读一本书：《傅先生的猫》。

　　最先，她是喜欢这本书封面的图画。封面上有只灰色毛茸茸的猫曲卷在一张黄色的沙发，尾巴卷在身边，带着不信任的眼光。她看了第一页后，就没有办法把书放下，以后每次打扫唐四端的书房告一个段落，她就找这本书，从上次最后读到的地方往下读。

　　阿顺从庭院叫她，她连忙将书放到桌上，朝他跑过去。

　　“你在哪里，我叫你叫得这么久。”

　　菟儿说：“你现在才叫的啊。”

　　“我叫了你好几声了。”他把采购回来的东西放到菟儿怀里。菟儿转身往大屋走，阿顺又开口了：“我和医生约好时间了。去穿衣服，我们走了。”

　　菟儿回过身来对阿顺看。阿顺已经回走到庭院的门。菟儿慢慢的问：“为什么要去？”

　　阿顺说：“我和一位产科医生约好了。”

　　.

　　在医生的诊所，一颗心上上下下的。医生说：“你们两个都要作检验。”

　　阿顺说：“医生，为什么我们两个都要作检验？”

　　女医生说：“很可能由于你们两位的问题。”

　　阿顺说：“这是什么话，医生。我曾有过老婆和小孩。我老婆到她亲戚家玩，结果地震把他们埋在瓦砾里了。”

　　女医生说：“如果是这样，就只有你的配偶要作检验。”
　　.

　　昨天我们拿到了检验报告。问题出在我。我没有办法怀孕。在路上我只能一直哭。阿顺则一字不语，头垂着低低的，远远的把我抛在后面。我快步跟在他身后，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医生说一点办法也没有，除非有奇迹发生。

　　不会有奇迹的。我知道一切都没有用的。从昨天到现在，阿顺一句话也没说。黄昏的时候，他为小花园浇水，先生从旁边走过，跟他开玩笑。我站在窗户后面。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个样子。阿顺看到先生，却自顾自的整理花草，连先生的招呼也不理睬。

　　先生问：“阿顺，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阿顺回答：“老天爷什么时候让我们舒服了？”

　　当先生这么问的时候，他是想要知道他可以帮上什么忙。但阿顺什么也没有说，往花园的其他方向走了。先生进到大屋时，我躲到墙壁后面，我不想他问我相同的问题。我一直躲到先生上二楼，然后我跑到地下室开始哭。我将织了一半的婴儿毛裤，用袋子装起来，扔到垃圾桶。我什么事也不想做。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知道阿顺很喜欢小孩。在路上看到小孩，总是眼睛一亮。接着，好像想到他自己的小孩，从内心深处发出叹息声。我的心也为他难过。

　　今晚，先生又有客人。他要我晚餐准备意大利式海鲜。他一早就很唐突的自己去买鱼回来。在鱼肚里我要塞上洋葱，胡桃仁，香料，但我一点工作的劲也提不起来。所有的食材都搁在桌上等我动手；放在冰箱里的鱼还要我去鳞，清洗，切片。

　　下午，先生坐在壁炉旁边的沙发。因为今晚的客人很多，我必须要从起居室的柜子里拿出请客时备用的的盘子，我静悄悄的靠着墙壁走到橱柜。我尽量的不要发生声音，以免打搅到正在看书的先生。

　　先生问：“菟儿，发生了什么事？”

　　我说：“我想要拿盘子。”

　　“我觉得是有什么事。”

　　我说：“先生，什么事也没有。”

　　“不会什么事也没有。你们两个一定有什么事。”先生透过眼镜盯住我看。

　　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了避开他的眼光，我把头低下来。一会儿过后，我说：“对不起。”便从起居室走出来。

　　我把盘子放到厨房的流理台上，走到窗户旁，不能自已的哭起来。

　　有一次，我看到一只小麻雀，它的翅膀上有一块美丽的色斑。它飞过来停在窗沿边盯着我看。它的眼睛好像有话对我说。咖啡色的小嘴不停的动。当下我祈求，对神说：神啊，如果这只小麻雀再在这里停留几分钟不要挥翅而飞，那么一切都没事；如果它现在就飞走，那表示一切都没有希望了。之后，我看着它，心里说：不要走，不要走。看在老天爷的份上，不要走。然而，它打开翅膀，啪啦啪啦就飞走了。
　　.

　　今天的客人很多。菟儿端着托盘，上面全是盛有咖啡的小杯子。有一位客人带来甜点，菟儿将这些甜点放到一个大盘子上，招呼着所有人吃。客人们说着，笑着。女士们身着晚礼服，脚踏高跟鞋，手拿咖啡杯，这边走走，那边晃晃，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聊八卦。菟儿穿梭在人群中招呼客人。晚餐桌已经准备好了。各项事情都准备好了，只差将主菜装上盘。盘子上已经先装饰了柠檬片，烤洋芋还有一些绿色的花椰菜。菟儿将肚子塞的鼓鼓鱼从烤炉取出。鱼肚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美味的副食。看到盘中肚子圆滚滚的鱼，菟儿不禁想起窗台上的小麻雀 –它的肚子也是鼓鼓的，菟儿心想，或许它也怀孕了。

　　客人集合到餐桌。菟儿准备了鸡肉沙拉和鱼沙拉。鱼沙拉是她自己从地中海美食食谱上学的手艺之一 –酸奶，小黄瓜，葡萄干，芒果汁，鱼。餐桌上摆的满满的，没一会功夫，鱼的肚子就被人切开；客人这边挖一块，那边取一块，拿到自己的盘子里，走到各个角落，开始吃吃说说。菟儿退身到门口。一名客人，大约四十来岁，找到菟儿，对菟儿说：“看到你之前，我以前一直以为，女人，要么就只有美丽，要么就只会煮饭，现在我知道我必须更正以前的看法了。”一名女士跟过来到他们身边。菟儿知道她。她是一名女性电影的制片人，经常到唐四端家来。她有次笑着问菟儿：“我专门制作有关女性问题的电影。你有没有什么问题？”现在，她用手环绕菟儿的肩膀，说：“菟儿，你好吗？”也没等菟儿回答，转身对男士说：“你答应替我安排的贷款，现在进行的如何了？小亲亲。”她用手腕住男士，拖他走到壁炉旁。

　　客人群中，菟儿的眼光跟着唐四端打转。唐四端坐在房间另一端的角落，和一位女士谈话。那位女士穿着低领的衣服，肩膀上批着丝绒披肩，充满大明星的味道。手上端着一杯果汁，一边优雅的用小汤匙轻轻搅拌杯内的冰块，一边笑着与唐四端说话。唐四端仔细的听她说话，菟儿看到她如何往后仰头，让美丽的头发全披泄到头后面；丝绒披肩从她的肩膀滑落，展露出女性肩膀的雪白与柔美的曲线。女士越来越聚精会神的听唐四端说话。菟儿一直等在哪儿，直到唐四端回过头来看到她，用眼神告诉她，要她先下去。

　　菟儿坐在地下室的楼梯台阶上。她没有再走下去。灯是暗的。阿顺从下午就出门了，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台阶上坐了多久，等她回神过来，楼上很安静，除了三两位客人还在庭院与唐四端聊天，其他的客人全都离去了。她站起来，先为阿顺铺好床铺，往楼上走。客厅内到处都是空的茶杯，水杯，盘子，零零散散的放在钢琴上面，沙发旁边，壁炉台上，各个角落的桌子上。她收拾起这里，那里的杯盘，放到厨房。首先在流理台上面铺好一块去声音的大毛巾，繋上围裙，打开热水开始清洗杯盘。她在窗沿上撒一些米饭留给小麻雀，刷洗了厨房的地板，将垃圾提到庭院的门后面。那两三位客人也离开了。地下室的灯还是暗的。她回到屋子内，拉起窗帘，关上灯，走进厨房。她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关掉水壶下的火，坐到厨房的桌子后面。屋内一片寂静，从大街上传来入夜后拖拉机的声音。

　　她问自己：“阿顺到底在哪里？”厨房的门开了，唐四端走进来。

　　菟儿连忙站起来：“需要什么东西吗？”

　　唐四端：“没有。你坐，你坐。”他看到菟儿面前的茶杯，说：“你倒的茶都还没喝？”说着，走到水壶旁边。菟儿想站起来，但唐四端再一次说：“你坐，我自己可以倒。”他倒了一杯茶，靠在烤炉边，说：“菟儿，你不想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菟儿说：“先生，什么事也没有。”

　　“阿顺在哪里？”

　　菟儿低下头，说：“我不知道。”

　　“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没事吗？”

　　菟儿依旧低着头，玩弄手上的杯子。“不一样。”

　　“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好几天来都闷闷不乐的样子？”

　　菟儿一句话也没说。

　　“如果和我没关系，就不用说。我只想知道我帮不帮得上忙。我没有干涉你们的意思。”

　　菟儿说：“先生，请不要这么说。”

　　唐四端说：“菟儿，我们一起住在这个屋子内，你们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

　　菟儿的心里有好多话想说。她心里多么希望将自己只想说的话，对唐四端一个钟头接一个钟头的说话。然而，她只是盯着杯子里的茶渣，什么也没说。

　　唐四端看到菟儿闷不做声，说：“辛苦你了。今晚的一切都很棒。”他把茶杯放到桌上，从厨房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