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像菟丝花的女人 二 先生曾经要 ...
-
我想先生喜欢今晚的烧烤羊肝,明天如果他和我说话,我可以问他。那么多的客人,如果连他都不满意,太不给他面子了。曦梦小姐就很喜欢。不过,曦梦小姐有个习惯,对什么事都赞不绝口。不是一个脑袋很灵光的人。先生很喜欢曦梦小姐。我的意思是,我觉得先生什么都喜欢,尤其是女性。在所有到这里来的女性中,我最喜欢那位女画家。她的名字叫做如意。
我不明白为什么叫如意。当她笑的时候,人们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在笑。当她在夸奖事情时,让人真心感受她的赞美。有一次,她为先生带来一幅好漂亮的画。上面画着一个庭院里,一张椅子靠在窗户旁边。先生把这幅画挂在钢琴上面的墙上,很明显的,先生很喜欢这幅画。然而,突然有一天,先生从外面进来,将画从墙上取下交给我,要我放到下面的储藏室。他非常心神不安。之后,他到楼上自己的房间,到了晚上都不出来。第二天,他告诉我,如意女士在前往北部度假胜地的路上发生车祸,重伤死了。
那副画现在还留在地下室的贮藏室。久久一次,当先生不在家时,我将这幅画搬到庭院,靠在墙上,将上面的灰尘撢掉,让它呼吸新鲜的空气。仿佛如意女士真的到庭院看看,像小孩子们一样弯下身兴致勃勃的闻花,或者像当时那样为小花园浇水。她和先生一样,爱好大自然。之后,她过来坐到庭院里的椅子上。她是唯一一位曾和先生一起坐在庭院的人。以前晚上她来的时候,我总会在庭院里,依着先生的椅子,为她摆上一张椅子。两个人坐在一起,谈话聊天。后来,我在先生的照片里看到空旷的椅子。我知道这些空旷的椅子源于何处。
先生曾拿过一些照片给我看,并问我觉得这些照片如何。
第一次的情况是,我在厨房里,他叫我。
他坐在桌子后面,照片摊开在桌上。他说:“菟儿,过来一下。”我走到桌子旁边。我以为他要茶,还是咖啡。他的头埋在照片里,我站着等,直到他把头抬起来。他说:“你觉得怎么样?”
我呆呆的看着他。我真的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站起身,为我拉开椅子要我坐下。
我坐下来。
他说:“好好的看这些照片,将你的看法告诉我。”
厨房的抹布在我手上,我不知道要怎么处置这块抹布。我把手藏到身后。
他又开口了:“对于这些照片,你觉得怎么样?我希望你心里怎么想,你就告诉我。”说完,他自己走到厨房。从茶壶的声音,我知道他在为他自己倒茶。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我的头晕了。
我的看法对事情有什么用?但是,从他的神情,看得出他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一整个照片的世界铺放在桌子上。很漂亮的照片。半个小时的光景,我坐在原地观赏这些照片。他没有回来之前,我也不想站起来。整整那半个小时,他都留在厨房,而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唯一的工作就是做我想到的事。我轻咳一声,然后,等他来。他来了。站在我身边,但一句话也不说。他在等我开口。
虽然我害臊得不得了,我还是轻声说:“这些照片好漂亮。”他把茶杯换到另外一只手,说:“菟儿,我不想在这儿听你说这些照片很漂亮。我想听你说你心里想的。”
要我说出我心里想的事,是很困难的。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人要我讲出心里的话。
同样的,和他面对面讲话,对我也很困难。我好希望有一个奇迹发生,我可以什么话都不用说,从那张椅子起身,走回厨房。事实上,我心里很想告诉他一些事,但我说不出口。我的喉咙发干。谢谢老天爷,他好像也明白我的情况。
他说:“好吧。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不管什么时候,你想讲就讲。”我从座位站起来,我把那块令人发糗的抹布紧握在手里,轻轻从他身边经过,走到厨房。那天夜晚一直到天亮,我都没睡着。那些照片浮现在我眼前。耳朵响起先生说的话:“你什么时候想要说,就说。”
那些照片是那种人一看了就会感怀。我看了就很感怀。我想起了我们农村,我的家人。我想起小时候,爬上栗子树,双手因为树皮的缘故,变得黑漆漆的。我想起,走在结冰的雪地上,手挂着一个铁桶,战战兢兢的到牛圈里挤奶。或是到鸡圈里拣刚下的鸡蛋,兜在裙子带回来。照片上没有这些东西,但是我却想起这些事。
几天以后,当我走到壁炉边添柴火的时候,先生刚好进来,走到壁炉边的沙发,拿他留在沙发的书。我给壁炉加了一块柴火,开口说:“那些照片让我想起我们农村。”
他坐到沙发上,问:“你们农村是什么样子?”
由于不好意思的缘故,我低下头,眼睛里不开手上的柴火。我说:“我们农村在很高的山上。在山里面。”
他说:“说说你们农村给我听。”
我说:“一个青绿美丽的地方。不管你停在什么地方,脚下都是小河流。气温也非常冷。我们说,夏天你来的时候,不要忘记围巾,外套,帽子,而冬天,出门时你可别忘了你的脚。意思是说,冬天的时候,脚冻得没有感觉,好像都忘了还长着脚。”
他听了,笑出声来:“真的有那么冷?”
我说:“我爷爷老是说冻伤让人疼得想一死了之。”之后,我告诉他,照片上的那头牛令我想起我家的牛。我们有一只牛,额头上长了一个黑色的,像朵花的痣,所以我给它取名叫做“额头花”。它叫的时候,好像是拖拉车的喇叭声。我阿姨的儿子叫它:“车喇叭。”我发生过一件事。有次“额头花”怀孕,疼了一个星期,结果还生不下来。我父亲走到山下请兽医上来。小牛生下来就死了。我哭了整整一个星期。我表哥为了消去我的悲伤,说:“车喇叭不适合怀孕。”
那天,我说了我们农村给他听。刚开始时有些困难,慢慢的,像冰融化一样,我也觉得很自然。
先生说:“你说得多么动人啊。你把你说的全写下来。”
我现在和先生讲话,已经比较舒坦。我看照片后,会告诉他我的想法。先生听到我的说法,总会说:“你的感受多么深刻。这正是我要的。”
有一次我们在谈论关于一张照片的事。照片上有两个人站在雪地上。突然,他问我:“你和阿顺的关系如何?你喜欢他吗?”
我的脸红到耳根。“他是个很好的人。”
他说:“我知道他是个很好的人。你喜欢他吗?”
我说:“喜欢。”
他说:“很好,你喜欢他。缺少爱情,日子很难过。”
慢慢的我想先生是不是也喜欢谁,还是没有?除了如意女士,我想他真的很喜欢之外,我从没有看过他与其他的女士有亲密的举止。他只有与如意女士会坐着聊到深夜。
有一次我无意间从地下室的窗口看到他们。他们坐在树下。那是个蛮冷的夜晚。我看到先生将自己的风衣披在如意女士的肩上。如意女士用风衣将自己紧紧的包起来,开心的笑。当她笑的时候,真的变得好漂亮。先生将如意女士的头发从风衣里拉出来,垂落到肩下。她的头发很长很黑。如意女士将她的头发放到耳朵后面。我走回坐到阿顺的面前。阿顺忙着用锉刀磨他的木桶,而我拿起毛裤,继续编织,心里想着如意女士。到这大屋的所有女士,都没有如意女士的优雅细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