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菟丝花的女人》黛德兰

4、像菟丝花的女人 四 在这里，很

　　在这个星期我自己想了很多。很难，但我想回家。我想回老家，回到年纪也大了，工作也累了的爸爸身边。在过去这整整一个星期，阿顺一句话也不跟我说。他不是故意这样折磨我，我知道他心里太难过了。我能理解他。他第一个小孩从地震的废墟抬出来，现在他想要孩子而却是这个结果。我也受不了这种难过，我还是回老家，回到我爸爸的身边吧。我还没有对阿顺说。这几天先生要到巴黎出差。但愿他一路顺风。他为我介绍过巴黎。是那么的漂亮，我觉得好像我亲眼看到似的。他给我看了埃菲塔的照片，也为我买了一件好漂亮的围巾。我好喜欢这件围巾。上面满是水蓝和淡紫的小花，是我到目前拥有最好的东西。我还有一张塞纳河的明信片，也是先生给我的。也有几次，先生拿一些相片给我看，都是他自己照的。

　　昨天阿德来告诉我爸爸生病了。咳嗽咳得很厉害，头也很疼。他说我哥哥因为有事，不能抽空回家看爸爸。我会调制爸爸的药。必须要去采生茶叶。这是我奶奶治疗头痛的药方。把生茶叶加上醋，盐，慢慢磨，然后敷在他额头上。先生一走，我也要回家了。这样无声无息的离开是最好的办法，仿佛，我从来就不曾是阿顺的妻子。我回去了，就像从前一样采茶，闻野姜，还有其他许多事等等。在家里有那么多的事要做，我根本没有时间难过，也不会想起任何事。在家里，大家一大早就是做事，做事，还有做事。到了晚上，我陪爸爸坐下来聊天。我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

　　唐四端：“我半夜就要走了。现在先跟你说再见。”

　　阿顺：“您什么时候回来？”

　　唐四端：“还不清楚。”接着，对菟儿说：“菟儿，你没有东西要我替你带回来吗？”

　　菟儿说：“没有，谢谢，祝您旅途愉快。”

　　“对了，不要像上次半夜还起床。我没有什么事。我自己叫出租车走。”

　　菟儿从床下拉出唐四端的行李箱，拿起来放到床上，心里想，在这三年，她做了多少次这个动作。每一次，她都用干抹布擦干净；将唐四端的衣服一件一件烫好；仔细的摆好放入行李箱。她打开行李，一张照片从上盖掉到行李箱的底部。她将照片拿起来看。是唐四端和几名外国的男士，女士紧紧站成一排。背景只有天空，以及远处一些像是身上带有斑点，正在飞翔的小鸟。唐四端的身边站着一位金发碧眼的女士。她比唐四端还高，将手围绕在唐四端的肩上，脸上带着笑。菟儿想起唐四端曾经跟她说过，照片注记一个曾经发生过的事件，好比，一只小鸟的飞翔；甚至一只蚂蚁的移动；或是某日午后的微风，将窗帘吹成孕鼓鼓的。她多么喜欢这样解说啊：窗帘孕鼓鼓的，由于午后的微风。菟儿从这张照片也看到一个重要的事件 –她想，为什么她和阿顺从来没有和唐四端一起照过一张相？

　　她把照片重新放回行李箱里。唐四端的房间很整洁，每样东西都很平时一样，仅仅有条的放在该放的地方。书桌上放满了叠放整齐的纸张，一些塞满原子笔，铅笔的杯子，还有一个相框。照片上有一对年轻的男女对一个男士笑。菟儿从来不认识这些人是谁。书架满满的，一排排外文，波斯文书籍。她很喜欢外文书本封面的颜色。她觉得，这些颜色很生动，很透明，好像在对她说话。每一次，当她在清理书架时，她喜欢将其中的一本抽出来仔细瞧。她是这么仔细的瞧，瞧到她能背得出来哪本书是和哪本书排在一起的。在那些时候，有一次，她在打扫灰尘时，她抽出一本书。她挑这本书，一是因为上面的照片，一是因为书的名字。这是一本小说。她打开书从第一页开始读，唐四端走进房间来。她连忙将书放回原处。

　　唐四端问：“你也读书吗？”

　　他有多么开心啊。他对菟儿说，任何时候她想读书，她可以随时进来拿书。

　　她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封面是蓝色的书，上面写：“傅先生的猫“。那只猫永远优哉游哉的躺在沙发上，从来不理会世界发生了什么事。她很喜欢封面上的这幅图。比这本书本身更喜欢。她决定向唐四端请求将这本书送她。她把书放在书桌上，突然起了一个主意。她把行李箱打开，将那张照片取出来，夹到书里面。之后，将唐四端的衣服折好，放入行李箱。行李箱整理好了，她还在房间里面忙，直到唐四端进房间来。

　　“你又在清理灰尘？你在这里花了多少精力？你不会是在这儿藏了什么宝藏吧？”

　　菟儿垂下头，说：“我现在不打搅您了。”

　　唐四端说：“我的意思是，你不要这么辛苦。”

　　菟儿站在书桌旁，鼓起所有的勇气，说：“先生，可以给我这本书吗？”

　　“哪一本？”

　　菟儿指了桌上那本书。

　　唐四端拿起书看了看。菟儿的心都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天啊，照片不会从书里面掉出来吧。唐四端看了看菟儿，菟儿马上将眼光往地上看。“这本书是你的了。” 唐四端把书交给菟儿。

　　菟儿接过来，从房间的门走出去。唐四端叫住她：“菟儿，你为什么喜欢这本书？”

　　菟儿说：“因为这本书的结局。老人要死的时候，他的孩子们来了，将猫扔出去。”

　　菟儿那天晚上没有睡觉。来接唐四端的车子来的声音；唐四端下楼梯的声音；开门的声音；他走出门后关上门的声音。这些声音令她想起唐四端跟她说过的话。唐四端有一次跟她说，声音，气味，还有所有日常生活当中的事，对每一个人都会有意义。所有的事和你都有关联的。

　　一大早她就整理好行李。她写给阿顺的信，放到阿顺的脸旁边。之后，她进厨房，为自己倒一杯茶，坐到桌子后面，再一次仔细看所有的东西。她闭上眼睛都知道所有的地方。她知道唐四端的雪茄烟放在碗盘晾干架旁边的柜子内。她想起雪茄的烟味，也想起她曾经好奇过，他是怎么用四方形的小纸张里面那个小小的滤烟器抽烟。她也知道放碗盘子，杯子，这个，那个的地方。她把茶喝完，顺手洗好，放在晾干架，最后一次再看一眼厨房。

　　她上楼到贮藏室。烫衣服的桌子靠放在墙壁旁，放衣服的篮子是空的，没有衣服需要烫。她拉上小窗户的窗帘，从贮藏室走出去。

　　她走进唐四端的房间。唐四端的床铺已经自己整理好了。他总是这样，他不想麻烦菟儿。同样的，整个房间也收拾得很整洁。她自己想，现在唐四端应该在飞机上了，他在做什么？他一定在看书，还是，在睡觉？祝他有美梦。他一定梦到塞纳-马恩省河，或许他也梦到那位高大蓝眼的法国女士。接着，她又想，难道先生忘记如意女士了吗？她想，先生不会因为这世界上的任何事，改变对如意女士想法。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确定。对她而言，在这个屋内，如意女士无所不在；在或不在，菟儿几乎都可以看到她。她想到夹在书里的那张照片。她走到行李箱，将照片从书里面拿出来，放在壁炉的台面上。

　　她看一下时钟：早上6点。她提起行李箱，慢慢打开门，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