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菟丝花的女人》黛德兰

1、像菟丝花的女人 一 先生回家了

　　先生绝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旅行。当他回家后，家里整个气氛完全不一样了。家里充满了客人，花香，香水的味道。他非常喜欢大自然。大家都知道他这个爱好，为他带来各类罕见的花卉或小树枝。窗户上面的柜子摆满一排花盆，里面养着小树枝。这些花盆一个接一个的被摆放着 –好像一排小矮人。先生的照片中，永远有大自然的景观。我看过这些照片。他曾展示给我看过。阿顺说这样不好，你还有其他的事要做。先生说谁都有权利看这些照片。然而，阿顺不喜欢，他从来没有坐下来看过先生的照片。

　　先生也很喜欢吃奶酪加去籽葡萄干,他在法国长期居住过，钟情很多地中海式的饮食。他自己喜欢吃，又喜欢在请客的时候招待客人，所以耐心仔细的教我做，我想，除了大自然、摄影之外，先生喜欢两样东西：一个是奶酪加葡萄干和小黄瓜，一样就是西洋菜沙拉加上其他像马铃薯，或鸡蛋，或碎鸡肉的食物。

　　从昨夜我已经将葡萄干浸泡在奶酪里。晚餐我准备了嫩鸡沙拉。他晚上吃得很少，要么奶酪加葡萄干和小黄瓜，要么沙拉，单独一项。不过今晚有客人，我必须也要烧烤羊肝，这是他到北非旅行之后，最难忘的当地风情之一。早上他出门时，要求我晚餐要准备酪烤羊肝。要做酪烤羊肝，我必须要非常小心，因为，苦得要命的胆和肝联在一块，我必须要小心翼翼的将胆和肝分开。如果胆破了，肝的味道变苦，就不能用了。今天我还必须要烫他的衣服。他从旅行回来时出学者装扮的服饰，我已经洗好了，虽然今天晚上不穿，但我喜欢熨烫他的衣服。我告诉阿顺去买羊肝，麦芽水，还有已经用完了的奶酪。我自己也从小花园中摘一些花，丢掉那些先前放的已经快枯死的花，将新鲜的花插到大厅的桌子上的花瓶。之后，我将收集在庭院的门后特制的的大信箱，把一整个星期的报纸、杂志拿到大屋内来。

　　报纸里面总是有关于先生的报道。每天，有两三份的报纸送到家里；每个星期也有好几份杂志 -- 绝大部分都是关于照片，图画，等等这类的事，同样送到家里。平时先生自己会到信箱拿报纸，杂志，但如果他出差的时候，我总是让这些报纸，杂志堆积在信箱里面，某天把所有的事情忙完之后，特别拨出一段不受打搅的时间，专心的将报纸和杂志一页一页的翻，看看关于先生他们写了什么。写正面的事，我就用红色银光笔划线，然后放在厨房的桌子上，这样，当他从那里经过时，一眼就看得到。如果写了一些我不喜欢的事，我就不划线。先生每回看到我的尺啊，红笔啊，总会会心一笑。

　　.

　　阿顺站在庭院往大屋内叫：“菟儿！”

　　菟儿从厨房的桌子后面站起来，往庭院的方向跑去。

　　阿顺将采购回来的东西往菟儿的前胸一放，说：“阿德在跟在我后面。我们有事要去一个地方，然后回来。”

　　菟儿从门缝她看到他们的老乡阿德，后者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瞧。她连忙转身，回到大屋内的厨房。她将面包切成小块放到牛奶里面。拿起刀子将羊肝上的薄皮切掉，之后，将胆切掉。茴香切碎后放到锅子的底部；之后，放上用牛奶浸泡了的面包；之后，放上切成小块的羊肝。晚餐的餐桌也准备好了，只剩下烫衣服了。时间差不多快7点了。她走到地下室，拿掉侍女头巾，洗了下脸，站在镜子面前。她放下头发，梳理头发，再一次盘起来。开门的声音传进来。菟儿将与地下室屋顶连接的窗户打开。从那儿，她可以容易的看到庭院里面，以及唐四端走向大屋内的脚。她戴上侍女头巾，往上面跑。唐四端在厨房内讲电话。菟儿向他问好，蹑手蹑脚的走进厨房。她将自己做的果汁倒入水杯，加上冰块，放到唐四端面前。唐四端讲完电话，仰头，一口气将果汁喝掉。菟儿盯住唐四端手上，还悬在半空中的空杯子里，剩下的那个已经化成水的小冰块看。她觉得他替唐四端感觉冷。

　　唐四端指着桌子上的袋子，说：“桑椹。米先生从他自己花园为我们带来的。”说完，从厨房走出去。他走上楼时，说：“我上楼去冲个凉。你不要到地下室了，客人可能就要到了。”

　　菟儿把桑椹放到水盆里泡，快步上楼去将准备要烫的衣服烫好。

　　阿顺仍然还没回来。

　　这个紧邻着唐四端主人房浴室的小房间以前当作储物室，她来了之后利用一个老旧的桌子烫衣服，工作，时不时躲在这里发呆；此刻从这个小房间，她听到哗啦哗啦的水声。菟儿已经洗好的衣服，放在藤篮子里。她把白衬衫放在烫衣用的桌子上，将领口翻起来，先烫背面。哗啦啦的水声变小了一些，过一会儿，声音又恢复了。菟儿接着，把领口翻下去，再一次用炙热的熨斗烫下去。或许是电熨斗的蒸汽的缘故，她觉得脸颊发热。她把袖子拉直，稳稳的烫下。

　　她突然担心的想，水声可能会让她听不到门铃声，连忙将通向庭院的小窗户打开。这样一来，所有过往的人的声音都听得到。她准备要烫第二件衬衫的时候，听到女人的高跟鞋声。有两个人的笑声，之后，门铃声。她关掉熨斗，走到楼下。在大门后，她停止，整理好头巾才开门。笑声还没停，是曦梦小姐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她走向前寒暄。

　　曦梦小姐问：“教授人呢？”

　　菟儿说：“在洗澡。我马上去通知他。”

　　曦梦小姐说：“不要去打搅他。反正他又不会永远呆在里面。”之后，她看到花园中的青西红柿树，叫出声来：“哇噻。你看看这青西红柿树。我的口水都流出来了。菟儿，阿顺有没有为我们摘一些青西红柿？”

　　“没有，曦梦小姐。我马上叫他去摘。”

　　男人说道：“菟儿这名字多么像花儿一样美。”

　　曦梦小姐回头看走在她身后的菟儿，说：“这个菟儿的人也长得像花一样美啊。又美又年轻。”
　　曦梦小姐是演员。和菟儿的年纪一样大。菟儿曾看过她演的一部电影。有一天晚上，曦梦小姐带她的一部电影来，要唐四端看。当晚，菟儿进进出出的要招待客人，也看了一小部分这部电影。在电影中，曦梦小姐多么会哭啊。菟儿心里真想知道这些眼泪是怎么流出来的。刚开始，她还为曦梦小姐难过，接着，她听到曦梦小姐对唐四端说拍这个场景时，她们笑成一团。副导演笑弯了腰，跌到秘书小姐的怀里。秘书小姐则是笑得快不行了，整个人瘫到地板，形象也顾不得了。另外还有一个人，原本没有怎么笑，但是看到凡事一丝不苟，讲究个人形象的秘书失态的样子，哇哈哈的笑个不停。曦梦小姐有一次问过菟儿，你想不想演电影？菟儿的脸红到耳根，害羞得说不出话。她确信自己没有吃这行饭的本事。就像这样，菟儿和唐四端说话时，总是害羞得要命。她和阿顺结婚三年了，一起从老家到这个大房子来工作。当她和唐四端单独在一起时，她总是一句花也不吭。她一次也没有开头说话，除非唐四端问她话，而且也只有回答问题。她是被教导要这样的。阿顺老是提醒她要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他说：“你在这儿就是做工。不应该说话，或谈你自己的想法。如果问你问题，你就回答，要简短扼要。这样就好了！”

　　曦梦小姐将外套，围巾脱下来，交给菟儿，坐到沙发。菟儿把衣服挂好，走进厨房。她倒了两杯阿顺自己做的橙子汁给客人，再度回到厨房。她看了一下表，是8点了。她转开烤箱，将烧烤羊肝的食材放进烤箱。几分钟后，唐四端下楼来。

　　菟儿听到曦梦小姐的声音：“哇噢！教授，你太神奇了。我们的眼睛因为你的风采亮起来了。”

　　菟儿所在的地方，可以听到他们的谈话。绝大部分的内容都是关于艺术的世界，关于照片啦，导演啦，绘画啦等等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或与他们工作有关的事。曦梦小姐比其他俩位男士说得多。

　　唐四端喊了菟儿。

　　菟儿走进客厅。

　　“菟儿，你没有忘记烧烤羊肝吧？”

　　菟儿回答：“没有，先生。再十分钟晚餐就准备好了。”

　　曦梦小姐：“你讲话怎么这么小声？我可听不到你在说什么。”之后，转向唐四端：“你习惯了，嗯？”

　　唐四端说：“菟儿很文雅。我很喜欢她这样。”

　　菟儿回到厨房。烤箱里的灯亮着。羊肝已经鼓起来了，她用油浇在滋滋发声的羊肝上。之前唐四端亲自调制一些羊肝酱，她自己也很喜欢这种特制的羊肝酱的味道。烧烤羊肝是唐四端教她的。她将烧烤羊肝从烤箱内拿出来，淋上羊肝酱，放到餐厅的桌子上。晚餐准备好了，唐四端和客人都走到餐桌旁。菟儿站在厨房的门口，这样，如果客人需要什么，她可以马上送上。她很担心唐四端最喜欢的食物 - 烧烤羊肝 - 是否令他满意，不过，唐四端首先拿沙拉吃。

　　曦梦小姐吃了烧烤羊肝。“哇噢，太神奇了。这是菟儿的手艺吧？”

　　菟儿在门口很尴尬，只能笑笑。

　　唐四端说：“是，我们这位菟儿，很贤惠能干。”说完，对菟儿说：“你也下去吃晚饭吧。我这里没事了。”

　　阿顺已经回来了，坐在靠垫上，用凿子凿一块实心木，同时还用砂布磨光。菟儿解下头巾，拿起毛线裤，坐到楼梯的台阶上。客人的说话声，笑声，传到下面来。

　　阿顺问：“是谁啊？”

　　菟儿头也没抬，织着毛线裤，说：“曦梦小姐和一位男士。”

　　阿顺说：“阿德想要到这里来过夜。”

　　菟儿盯着阿顺看。他已经做好木桶。现在只需要将四周尖锐的地方磨圆。“我告诉他去找别人吧。我说，我们在这儿，又不是老板。今天晚上他原想整个晚上待在这里。每次他到省城，总是想到这里过夜。” 菟儿松了一口气，说：“你做的很好。”接着，又说：“曦梦小姐想要一些青西红柿。”

　　客人半夜时分回去了。菟儿还坐在楼梯的台阶上织毛线裤。她听到关门的声音。阿顺已经睡着了。她小声的从地下室往上走。唐四端已经关了所有的灯，自己也上楼去了。她打开落地灯，收拾餐桌。在厨房，她先用大毛巾铺在流理台上，将要洗的碗盘放置到上面，这样，碗盘声就不会打搅到唐四端。唐四端习惯念书念到很晚才睡。菟儿洗好了碗盘，扫了厨房的地，还用毛巾抹一遍。工作做完了。她为自己倒一杯茶，坐到厨房的桌子后面，安静的独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