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盘》申歌儿

37、趁虚而入

　　李长奇扑通一声跪地，脸色煞白，拱手向皇帝，“陛下请明察，我女李灵儿，绝不会做出这等忤逆之事！”

　　众臣讶异看向李长奇，原来是他的女儿，几个平日与李长奇交好的朝臣，此刻也不再好意思说什么，闭嘴不语继续看热闹。

　　有几人平日里家中有人犯事被李长奇责罚过得，立刻就有些幸灾乐祸，落井下石。

　　“陛下，李灵儿身为重臣之女，还胆敢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更当重罚！”

　　顾青冷声回望那人一眼，道，“我刚刚所言，并未就认定是李灵儿所做，还请大理寺审判之后，各位大人再做处置方为妥当！”

　　刚刚几个已经不忿顾城明显徇私顾青的宗室子弟，拱手向小皇帝道，“此事人证物证惧在，还查什么查？难道狄傲将军，会胡乱冤枉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实在可笑”

　　“不错，一个姑娘家，不在家中好好待着，跑到边疆惹事生非，想必李大人平日光顾着在长安城里指手画脚，管东管西，倒是对自家姑娘却放纵的很！”

　　有人耻笑。

　　李长奇跪伏在地，不住磕头，小皇帝虽然也几分信了，但见李长奇如此模样，深不忍心，再次询问顾城，“大司马，该当如何？”

　　“司马大人，还请您一定详查！其中定有什么情由！”，李长奇回身，重重向顾城叩头。

　　顾青一旁也拱手向顾城哀求，“司马大人，我也觉得当中疑点甚多，还请大人切勿妄下结论，查明真相！”

　　顾城神色犹豫，他其实是有几分信的，李灵儿与陵安王轩辕昊的婚约他是知道的，一个女子为了救情郎，情急之下通敌叛国，也实有可能，但眼看着李长奇，顾青如此恳求，他才有些踟蹰。

　　一直冷眼旁观的狄傲见状，急忙上前一步，向顾城禀告道，“司马大人，末将镇守龙门二十余载，为我大夏披肝沥胆，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岂会却平白冤枉一个小女子？”

　　他神色沉重，哀切之情，让人动容。

　　“陛下，大司马，切不可伤了将军的心啊！”，有人大呼。更引得群情激奋。

　　李长奇只是不住叩头哀求，顾青回头见状，实在不忍，回头再次向父亲顾城一拜，哀切求情，“司马大人，还请明察，切勿妄下乱断，且李灵儿就在外城，若您不信，可将其招来当着百官之面询问一番”。

　　“少将军，一个民女，岂能随随便便招进金銮殿上，何苦她还是一个逆女，断不能将其带入污了圣眼！”

　　有人冷声反对，话音未落，响应者众多，这些人等，大多对顾城独揽大权内心愤愤不已，嫉妒不已，刚刚不敢出声支持重治顾青，因那毕竟是顾城的爱子，如今忽的得了这么个茬，不过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子，顾青却还一再维护，实在可恨，他越同情李灵儿，众愤懑者便不由得越是要治她的罪，竟根本没人真的去想这个可怜的女子，究竟有没有罪！反正她也不是自家闺女，谁会所谓她的死活。

　　顾城皱眉，良久，回身禀告皇帝道，“陛下，依微臣所见，李灵儿叛国一事，应为确实，但念她是为了营救陵安王与七公主二人，才犯下此大罪，还请陛下宽恕，赦免其无辜家人，只将其一人斩首便可！”

　　“大人！”，李长奇哀叫一声，泪流满面。

　　“父亲！”，顾青狠声，他忘了这是在朝堂，忘了这不是自家，他愤怒看向顾城，从他眼中看到微微无奈，顾青瞬间也明白了什么。

　　他是不忍李灵儿被斩首，可他其实与顾城一样，都无形中选择相信了狄傲，而非李灵儿，他是真的想救下她，可他无能为力，他的父亲顾城，面对悠悠众口，也无能无力。

　　小皇帝却有些踟蹰，他不想杀人，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得点点头，“一切就按大司马说的去办！”

　　“陛下英明！”，朝臣叩拜。

　　狄傲垂首，心中一颗巨石落地，他没想到，竟一切会这么顺利，可笑，可悲，这满朝的文武，满朝的贵人，一帮蠢货，我镇守国门，竟是守着这一帮蠢货！

　　散罢朝，他迈腿跨出金銮殿，一旁路过还有些为他鸣不平的朝官过来向他表达了同情之情，并还有邀请他去府上坐坐的。

　　心中冷笑，一一感激拱手回礼。既然有邀请，自然要去的，此事已经罢了，他顺利回到长安，之后，他要想尽一切办法，留在此处。

　　金銮殿中，唯余李长奇一人，叩头泪水长流。

　　三月多来，与夫人日日期盼，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个噩耗，他信吗？他信，李灵儿一贯胆大妄为，她又年幼，不晓得其中厉害，应该真是一时冲动，将军机图盗走。他不能责怪顾城，他已经尽量替他李家求下了情，只定了李灵儿一个人的罪。

　　他该如何回家，如何向他的夫人解释？他情愿跪死在这里，只要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宫里的太监却不允许他一直跪着，几番前来催促，终于将他赶走，关上未央宫的大门。

　　一回到长安，在皇城外城的日头下晒了许久的李灵儿，还打了无数腹稿想着一会进殿为自己辩解的李灵儿，迎来了圣旨。

　　“逆女李灵儿，勾结匈奴，泄露军机，理当夷灭九族，但念其营救七公主，陵安王有功，特赦其家族众人，但李灵儿罪无可赦，责令三日内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李灵儿颓然倒地，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捡起地上黄灿灿的圣旨，打开绢布，看到上面白纸黑字，凄笑，冷笑，她缓缓闭眼。

　　李长奇回到家，坐在府门口石阶上良久，直到他的夫人着急前来询问，他回身，将夫人双腿抱住，嚎啕大哭。

　　“夫人，我没用！”

　　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绝望无能，李夫人呆愣着听他说完发生的事情，心头涌上无尽痛苦，晃了晃身子，倒地昏死过去。

　　七公主被送回了皇宫，她还在为自己的事情哀伤，听到了李灵儿要被斩首的死讯，顿时疯一样跑下未央宫中，而那个小皇帝，只是拉着她的手，同样无助的仰脸问她，“皇姐姐，朕好害怕，舅舅也死了，顾城，会不会有一天把朕也杀了！”

　　七公主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抱着这个可怜无助的孩子，泪如雨下。

　　轩辕昊被送回了他的陵安王府，也迎来了一面圣旨，是斥责他枉顾先帝遗命，私自离开长安，本应罚他，但念其重伤在身，敕令其在府中禁足百日，不得出门。

　　轩辕昊横卧在床，抬起左手冷冷接过圣旨，他问了传令太监，李灵儿的情形，却听得她三日后要被斩首的死讯，轩辕昊手中圣旨跌落。

　　他的眼中，狠绝之色乍起。

　　长安城，依旧一样的繁华，此刻的顾府，却也迎来了一拨不平静的吵闹。

　　顾庭君见得顾青回家，本是十分欣喜，但听了李灵儿之事，顿时吓得脸色煞白，只等得顾城也归了家，再三替李灵儿求情，但顾城只是皱眉摇头。

　　他心疼女儿从此要失去一个好友，但怎么可能为这个便推翻圣旨，顾庭君气恼，拔脚跑出了顾府。

　　顾城踱步出了院子，见顾青垂首坐在院中，父子二人，曾因半夏而决裂，如今时过境迁，误会消除，本该和乐融融，但今日朝堂因李灵儿一事，顾城又有些叹气，举步上前，低头看着他良久，沉声叹道，“清儿，父亲在朝中也很难做！你要明白为父的身不由己！”

　　顾青点头，他明白，看到今日悠悠众口冲向李灵儿，他终于明白一个人要在那样的情况下，还坚守自己的立场，是件多不容易的事，但即使理解，他还是不忍心，他总觉得，是他将李灵儿害了，如果他不报告给皇帝这件事，该当如何？可他不能对不住狄傲，那个将军，他也要清白，可即使他再努力，还是没能为李灵儿抢到一个去大理寺审判的机会，到底这个女子，为何大老远跑去边疆？实在是胆大妄为，是了，想想当年他去迎接轩辕昊，所遇见的那个她，不一样的胆大妄为！

　　顾庭君一口气跑出了顾府，她要去求助，可即使是求不到帮助，她也要去找人倾诉一番，她上了马车，在守卫的护送下，来到了魏世子的府上。

　　近三月里来，她对魏世子的态度认知，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且说当日李灵儿与轩辕昊齐齐离开长安后，顾庭君甚为失落，消沉，翠姨看在眼里，不住怂恿她多出去走走。

　　这一日两人在卫兵的相随之下，去城北参加庙会，顾庭君本心不在焉，又人头攒动，不慎上台阶时被人所撞，跌了一跤，将脚踝处歪了。

　　这厢卫兵早已将那人抓了起来，顾庭君见是个年老妇人，甚为不忍，便将人放了，瘸着腿，便要准备回马车，恰好遇到魏世子也与几人前来参加庙会，见状，连忙不由分说将顾庭君抱起，送到马车，更说起他府上就在附近，可即刻请大夫为她诊治。

　　顾庭君自然不愿前去，但架不住翠姨一旁吓唬。

　　“小姐，耽误了接骨的时间，只怕要做个瘸子了！”

　　要做个瘸子？顾庭君是万万不愿意的，这厢无奈也得就近去了魏世子的府上。

　　魏世子甚为殷切照顾，果然请看个高明的大夫将她治好，但大夫说不能妄动，可堂堂司马府小姐，也不能待在魏世子府中过夜，魏世子便提出自己自行出去到朋友家借住。

　　故而顾庭君只得住下，一边让翠姨打发人回去给父亲报了信，顾城那整日整夜都在朝堂处理政务，未能归家。

　　这厢顾庭君住了一晚，第二日，魏世子特意为她带来逗闷子的几只翠鸟，悬挂在廊下。

　　顾庭君甚为感动，但却见他神色突然有些哀伤，并出声相询。

　　魏世子苦笑一声，道，“我见你笑容，顿时想起我的母亲，也曾如此温柔，不免伤感！”

　　“你母亲呢？”，顾庭君疑问。

　　魏世子转身望着满院子盛开的芍药花道，“我母亲曾是长安一个官家小姐，出身名门，性格温柔，却嫁于我父王后，备受冷落，生下我后便生病去了，她生前最爱芍药花，所以我在长安的院子里，也为她栽种了满院子的花！就像她还一直陪着我！”

　　顾庭君向来心软，见他一改往日嬉皮笑脸，风流做派，如今惆怅迷惘，不禁轻声劝慰，魏世子却回头，冲她拜了拜道，“我往日风流，不过是太过寂寞，因我实在没有朋友，我知道我不被你们大家喜爱，其实心中实在难过，还望小姐不弃，日后将我当个朋友对待，我便心满意足！”

　　顾庭君连忙应和，对他自此大为改观，也生出了许多好感。

　　后来回到顾府，顾城还未归家，翠姨便劝她女子在外逗留，毕竟不符合礼节，没必要再告知顾城，徒惹来一顿教训，也会给魏世子招来责难。

　　“说起来，魏世子也不容易，听说他过段时间就要被逐出长安了，回去要面对他那个风流成性的混蛋父王，真是可怜！”

　　翠姨喟叹一声，偷眼打量顾庭君，亦有些不忍，便叹道，“小姐，我听说他可救过几次呢，咱们可不能知恩不图报，理当帮帮他！”

　　顾庭君想起当日送别顾青时，魏世子也曾降服烈马将她救下，还有上次庙会之事，不禁点点头，可又迷惑，“我该如何救他？”

　　“你与你父亲说说，也别提庙会上的事了，免得他知道还跟着责怪我对你照顾不周，你就提一下在街头魏世子救你的事，只说他已诚心改过，留在长安也对别人没什么影响！对了，你与你父亲说时，千万别提我教你的，你父亲多疑，总把朝堂那一套搬到家里来，以为人人都要害他！”，翠姨叮嘱。

　　顾庭君点头，深以为然，却又不免有些疑惑，“翠姨，为何你对魏世子这般上心？”

　　“我跟着你娘那么久，你娘那么善，就看不得人受苦，跟着跟着久了，我这心也软了，看不得人受苦遭难的！”，翠姨长叹一声。

　　提起亡故的母亲，顾庭君不禁伤心，也自然消了疑心，便果真在饭桌吃饭时，与顾城提起，顾城皱眉，望向翠姨，翠姨一脸愕然，看向顾庭君，“小姐，你不是最看他不惯，如今倒替他求情了！不要理他！”

　　“是我的确看他不易，父亲，你帮他一下，不过一句话而已，又对任何人没有损失！”，顾庭君劝慰。

　　顾城点点头，他心里倒从来没把这个魏世子当回事，既然的确是件小事情，倒也无妨。

　　这厢，魏世子串通着翠姨，果真将顾庭君骗的晕头转向，获得了继续留在长安的机会，但他的野心不止于此，他最终的目的是要赢得顾庭君的芳心。

　　他已经暗暗与皇族一个宗正处探得了一点消息，便是小皇帝与顾城已生出嫌隙，只怕顾城出于自保，小皇帝皇位要不保了。

　　故而他更加殷勤去顾府拜访，自然还是以询问顾青讯息为名，但顾庭君却对他的到来，每次都显得很高兴，偶尔与他说说心事，说说顾青走后，李灵儿走后，自己的孤独，魏世子总是认真听着，不时劝她几句。

　　不知觉三月间，两人友谊已十分深厚。

　　且说这厢，顾庭君一时冲动来了魏世子府门外，终于还是没有下马车，女子如此这般，毕竟失礼，便欲准备回去。

　　魏世子却早已从府门口出来，高兴的向她问道，“为何来了又走？”

　　“我只是路过！”，她忧伤的说。

　　魏世子皱眉，有些疑惑道，“可我刚刚在屋里坐着，忽然有种预感，感到你来了！出来一看，还真是，竟如此神奇，简直匪夷所思！”

　　“真的？”，顾庭君信以为真，却见魏世子歪嘴一笑，道，“我逗你的，只是看你愁眉苦脸，哄你开心，你快与我说说，你怎么了？你哥哥不是回来了吗？难道他骂你了，若真如此，明日我便去你府上与他打一架去！”，说罢挽挽袖子，一副要打架的模样，惹得顾庭君笑出声来。

　　但她即刻想起李灵儿的处境，急忙向魏世子道，“灵儿要被斩首了，你知道吗？”

　　“什么？”，魏世子讶然，“这，这怎么可能？怎么回事？”

　　顾庭君将事情与他说了一遍，魏世子闻言，皱眉沉默良久，抬头向她道，“你放心，我明日替你去天牢看看她，问问情况，看能不能想办法救她！”

　　顾庭君急忙点头，“我也去！”

　　“好，明日午时我去你府门前等你”，魏世子笑笑，一边叮嘱她，“别让你父亲和顾青知道，免得他们以为我对你有非分之想！”

　　顾庭君点头应和，却不免心中有些失落。

　　这厢魏世子催促她赶紧回家，免得家人担心，顾庭君这才挥手与他道别，放下车帘，车马向城东顾城府上而去。

　　魏世子冷眼望着马车远去，才缓缓回头，回去府邸，沧明月正在门厅嘲弄看着他，笑道，“你还真有几分本事，将顾庭君哄得团团转！”。

　　“还不是天时地利人和！”，魏世子冷哼，不错，若这三月顾青在顾府中，他哪有机会这般轻易将顾庭君哄骗。

　　“顾城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为何他的一对子女却蠢钝如猪！”，沧明月不解，嘲弄摇摇头。

　　“好日子过得太过顺心，自然脑子转的就没那么快了！”，魏世子耻笑一声，走到厅前桌案，将案上一柄长剑举起，拿起手帕细细擦拭一番。

　　“你又要杀人？”，沧明月蹙眉，沉了脸，“你是为了李灵儿？你要救她？”

　　“这个女人只能是我的，在我没得到之前，谁都不能杀了她！”，魏世子冷笑。

　　“可我们有更要紧的事！”，沧明月恼怒，疾步走到他跟前，盯着他冷声道，“你不是说过，派去刺杀轩辕昊的刺客都消失了，轩辕昊，应该是知道你的秘密了，即使不知道，他也有嫌疑，现在他回来了，而且还半死不活躺在病床上，正是我们动手好时机！”

　　“他府上有个高手，我怀疑就是那人下的手！你自己想办法，搞个调虎离山，将他处理了！”，魏世子不瞧她一眼，持剑走出了大厅，目前他还从未将轩辕昊放在眼里，他现在的最主要的事，便是将李灵儿救出来。

　　沧明月狠狠一脚踢在面前的椅子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