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盘》申歌儿

36、回长安

　　狄傲神情微震，他还想说什么，却被顾青冷冷打断。顾青虽如今已几乎有十分信了李灵儿的重罪，可想起以往与她多有交集，不免心中不忍，便有心再与她一次机会，便向那狄傲道，“狄将军，李灵儿毕竟为京兆尹府小姐，如今又有公主作保，我等不好将其仓促定罪，明日我启程回京，会将她一并带走，将军作为重要证人，本该需与我一同回京，但龙门边疆要塞，少不得将军守卫，还请将你部下刘万洲与我带回，以便回京审判时，留作证人！”

　　“不行！”

　　狄傲，李灵儿竟同时反对，齐嚷了一声。不禁互相冷冷对视，狄傲所想，如今有公主作保，这李灵儿杀不得了，回到长安是她的地盘，一来怕她随意攀咬，二来担心刘万洲意志不坚将自己出卖，一切就都完了，事已至此，决不能有任何松口和闪失，所以他一定要一起回去，只要他回去死咬不放，不信满朝文武会真信一个女子，而不信辛苦半身的自己，若还能将这女子定罪的同时，赢得那些京官的同情，或许能攀附其上留在长安也为未可知，到时仍有与三子团圆共享天伦的可能；

　　但顾青不知他心思，疑惑问他，“将军不同意？”

　　狄傲回道，“昨日胡力突狼狈逃走，且有鲁尔丹缠着，边疆近日太平，本将军在不在龙门，无足轻重，愿一同上京自证清白，否则只怕小人作祟，毁我一世英名！”

　　顾青点点头，明白些许他的担心，“你又是何意？”，顾青询问李灵儿。

　　李灵儿冷哼，回道，“我也有意请狄将军与我一同回京，因我知道，真正卖国的人乃是狄傲，我只怕回京查清原委，有人在边疆得知消息后，反叛逃向匈奴，只怕到时我国门大开，损失惨重！”

　　狄傲闻言，心地一沉，暗思这女子好难对付，见她信誓旦旦，似乎对回京证明自己清白十分把握，莫非她已经找到破绽，可此事他做的十分妥帖，当日押解李灵儿的几个守卫，已经或昨日战死，或昨夜暗杀埋在茫茫草原，根本死无对证，如今只有刘万洲，莫非，这女子也想从刘万洲处下手？

　　刘万洲是他带了十年的亲信，十分信任，但世道关头，人心叵测，他绝不能让自己有任何闪失，不禁心中杀机已起。

　　且说顾青见二人依旧互相攀咬，但总归目的一致，便想想点头，向狄傲道，“既如此，劳烦将军与我一同回京，龙门此处，便由我部下中郎将李敢留守，不知将军可有异议？”

　　狄傲拱手，“将军请便！”

　　镇守龙门？这是莫大的责任和荣耀，李敢本该是是欣喜万分的，但此刻事关李灵儿性命，他不回京实在放心不下，可又不能违抗军令，只得万分抱歉无奈看看李灵儿。

　　李灵儿也怒气冲冲，本想着一路上让李敢替自己盯着刘万洲，以防被狄傲杀人灭口，如今却来这一出，可她也深知龙门缺不得人，且自己毫无立场反驳，只得狠声低头。

　　这厢商议定了，狄傲便叮嘱刘万洲将李敢带去嘱托安排下龙门事务，李灵儿又被押着回了草房。

　　厅中其余证人守卫也各自散了各司其职，厅中只剩顾青与七公主。

　　顾青正在踱步沉思，他想着，回京后如何向朝廷交代，半夏利用自己与匈奴勾结抢劫粮草的事，想起这个女人，他心中又一阵钝痛，不禁握拳，回身，见七公主站在门厅的外头，呆呆瞧着自己，不由心下尴尬，“你，对了，轩辕昊怎么样了？”，他迟疑问。

　　七公主怅惘摇摇头，“还是没醒，但大夫说没有性命之忧，回长安后我会请宫中最好的御医给他诊治！”

　　“那很好！”，顾青颔首，向其拜了拜，道，“我还有事，先去忙了，公主自便！”，说罢转身准备回去后厅军帐。

　　七公主哀伤看着他背影，忍不住问，“你，是不是还为半夏伤心？”

　　顾青立住，但却没有回头，他不想欺骗于她，默然点点头。

　　七公主跨进门口，走到他面前，抬眼看着他，凄声问，“顾青，为何你永远离着我这么远？明明，你现在就在我跟前，可我感觉的到，你的心离我好远，到底我怎么做，你才会对我好一点？哪怕，哪怕只有对半夏一半的好，我都心满意足了！”，她落下泪来，泪珠顺着她脸颊一路而行，滴答掉在地上。

　　顾青低头，漠然看着她，摇摇头，道，“公主，我此生都不会再爱了，请你以后将我忘了！”

　　他饶步，要离开七公主，却被七公主拉住袖袍，七公主不愿相信，她凄慌追问，“为什么不能再爱？为什么？是我到底哪里不对？我以前是太凶了，总是吼你，我错了，我以后一定改，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她苦苦哀求，顾青轻轻松开她胳膊，望着她满脸泪水，心中终究不忍，本欲抬手，却还是放下，“公主，听我的，回京之后，将你我二人婚约解除，你去找个好人家！”

　　他转身走开，七公主看着他决然背影，终于忍不住，哭喊出来，“顾青，你是不是嫌我？你相信胡力突的话，你以为我已经是不洁之身，再也不配得到你的爱？”

　　顾青跨出门槛的脚步顿住，不，如果他爱一个女子，即使她是个为人不齿的歌女，即使她身份再卑贱，即使她被人再误会，他都会义无反顾，可他不爱，便即使她再高贵，他也始终无法动心，可他不能再忍七公主对自己一番痴心，他回身，冷冷望着七公主道，“如果你这么想，那便是罢，还请公主日后，好自为之！”，他拱了拱手，拜了拜，再没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七公主的心，如遭一记重锤，狠狠坠落，坠进了无尽的深渊，她忽然似乎感到自己没了灵魂，没有了心痛的感觉，她只觉得自己一直在往下落，一直落，暗黑没有尽头。

　　她身子软软，晕倒在地上。

　　这厢院里，李敢正在刘万洲的带领下走过要去往别院，看到七公主晕倒在客厅，急忙跑回去将她抱起，但见她脸色煞白，已没了一丝血色。

　　是夜凌晨，龙门城高高的外墙，翻越进几十个黑影，胡力突被未真的远遁，他始终不甘心就此丢了七公主，半夜又溜了回来，派了军中功夫最高的壮士潜入龙门城内劫走七公主。

　　虽然龙门城的守将没有发现，但这些匈奴人进了城内，却迷了路，找不到军衙的所在，晕头撞向了许久，终于才到了军衙门口，还没进去，被街头巡逻的士兵发现，顿时对杀起来。

　　军衙内深睡的众人被惊醒，所有人即刻拿起刀剑跑出军衙门口，与那些凶猛的匈奴兵厮杀，狄傲正苦于不知何时向刘万洲下手，此刻见他在面前不远处正与一个匈奴兵撕缠，左右看看，顾青李敢等人也正在砍杀，没人注意到他这一边。

　　他提刀，他虽不忍心，刘万洲，毕竟，跟了他太多年，可无毒不丈夫，他不能再有任何闪失，他一把阔刀刺向匈奴兵，却在擦过刘万洲时，瞬间转身斜刺插入他的后背。

　　刘万洲一阵剧痛回头，看到冰冷着脸的狄傲，“大将——”，他难以置信，他虽然不太同意狄傲的做法，但同情他，感同身受，他绝没想过要背叛他，他回身的一瞬，身后匈奴兵的长刀从他头顶挥落，将他的脑袋劈成两半，绝望的双眼各自散落一分为二，似乎仍然死死盯着狄傲。

　　狄傲不敢再看，挥刀向冲向自己的匈奴兵用力砍去，那匈奴兵也瞬间口吐鲜血而亡。

　　“万洲，我也算为你报仇了！”

　　他心想，手下没有停息，接连砍杀十几个匈奴兵，直到门口的战争以毫无悬念的胜利结束。

　　打扫了军衙前的街道，刚刚上任不到一晚的龙门守将李敢，就因他的失察受到训斥，但好在顾青，狄傲都体谅他初出茅庐，并未做更多处罚。

　　顾青有些犹豫要不要还是将狄傲留下，但狄傲坚持这些匈奴兵不过是胡力突的最后一搏，他坚持李敢可以做的很好，李敢甚至对这个害李灵儿的将军，有些小感激了。

　　可只有狄傲自己知道，他的执意非要入京，是因他真心厌倦了常年的厮杀，他甚至有些绝望的想过了，即使是要死，也决不死在塞外，要死，也要死在繁华安泰的长安，死在儿子们所在的城里。

　　次日清晨，李敢垂头丧气来草房给李灵儿告别。

　　听说昨夜匈奴兵来犯，刘万洲殉国了，李灵儿虽有几分怀疑这个巧合，但又无可奈何，再三嘱咐李敢多加小心后，兄妹依依惜别。

　　宽阔的长安的街头，人们热烈的簇拥着站在两边，顾青骑在大马上，狄傲在侧，身后三驾马车，一驾拉着形容枯槁的七公主，一驾拉着伤重却已苏醒过来的轩辕昊，还有一个蒙着布的囚车，顾青考虑到李灵儿的面子，特意让人将囚车盖住。

　　轩辕昊沉沉躺在马车里，他费力回头，看着身后的马车，他不能想象，此刻李灵儿的心情。

　　李灵儿此刻却被没他想象的那么绝望，虽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听得动静已经回到了长安，一颗心还是放轻松了些，哼，若真难逃一死，临死前渐渐父亲，母亲，也就瞑目了。

　　车队开往皇城方向，刚穿过距离皇城还有五里地的林安门，魏世子骑着高头大马，在几人的簇拥下，出现在顾青的面前。

　　但见他头顶一碧色玉冠，身着蓝色锈织花纹的锦袍，言笑晏晏，十分的精神光彩。

　　“顾青，我来迎接你了！”，他下了马，拱手而笑。

　　顾青自上次李灵儿被他差点猥亵一事后，虽有些厌他，但见他此番热情来迎，也不好佛面，也一跃下了马，向他拱手回了回礼。

　　魏世子见状，急忙上前将他扶起，笑道，“我早就听说你要回来了，千盼万盼，总算等到，顾青，往日之事，的确是我错了，这番郑重再向你道歉，你我以后，还是好兄弟，可好？”

　　他一脸真挚，顾青不禁欣慰，也展颜而笑，拍拍他肩膀道，“若你真能改过，我等自然还是好兄弟！”

　　“你放心！”，魏世子急忙笑嘻嘻冲他咧嘴一笑，一边拉着他手到他马前，得意道，“这是我近日得的一匹良驹，可日行千里，所谓宝马赠英雄，这个礼物你一定要收下！”

　　顾青见那马儿果然体格高大俊美不凡，也不推辞，一跃上马，拱手向他道，“我还得回朝堂面圣，改日再与你重聚！”

　　“甚好！”，魏世子笑笑，退开一步，顾青驱马继续朝前走去，看着过眼而去的三驾马车，魏世子十分玩味的扬起嘴角。

　　“世子，为何还对那个顾青这般客气？”，他手下，一个侍卫上前低低相询。

　　魏世子冷冷一笑。

　　顾青，轩辕昊，李灵儿，三四月不见，本世子要让你们刮目相看。

　　此刻未央宫中，正在开着朝会，而大殿之上，小皇帝精神萎靡，却坐的笔直。顾城依旧沉稳立在左首，他听着朝臣们的议论，余光看着殿前时不时恐惧眼神望向自己的小皇帝。

　　怎么会这样？

　　他苦笑，他冷笑，自从林光勇从殿前拉走，自从他向皇帝说出是他顾城害死越夫人还有林光勇，小皇帝从此看着他的眼睛，就像是看到了魔鬼。

　　小孩子就是如此，听风就是雨，可这不是一般的孩子，这个是皇帝，总有一天，他是会长大，他长大十二岁时，自己就得归政，到时候，所有的政权，军权，都会回到这个满眼恐惧望着自己的小皇帝手中，他会将自己如何？

　　他不敢细想，即便他对这个朝廷再鞠躬尽瘁，对先帝的重托再兢兢业业不敢怠慢，可在小皇帝的心里，已经将他作为杀母和弑舅的仇人。

　　历来皇权之争，即便是皇族之间，也是你死我活，何况，他姓顾，做的再多，再好，在轩辕皇族的眼中，永远是个觊觎皇权的外臣。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错，他可以为这个国家付出一切，可到时候他的下场，只怕是诛灭九族。

　　顾青，顾庭君，他的一对儿女怎么办？

　　他是朝堂的重臣，他也是一个父亲，一个绝不容忍任何人伤害自己儿女的父亲。

　　他害怕，有一天他被逼着，要做点什么。

　　殿外应侍监高宣，“右威武大将军顾青，龙门城令大将军狄傲，觐见！”

　　顾城回过神来，看着他英气勃勃的爱子，从殿前跨门而进，这个孩子，三月的沙场历练，黑了许多，瘦了许多，但眉眼间，也成熟了许多。

　　他心下不甚欣慰。

　　顾青上前，向小皇帝跪拜叩头，身后狄傲看着眼前金碧辉煌的未央宫，不禁无限感慨，这辈子，他为大夏戎马征战了半生有余，终于有机会踏进了皇城，当然却是如此可悲的缘由。

　　顾青跪地，向小皇帝，向四位辅国大臣汇报了前方军情，他说到从龙门城押往祁山时粮草接连被劫，他说到是自己的疏忽，让一个奸细卧底在自己身边，才引致了这场灾祸。他又一次想起半夏，那个让他伤心欲绝的女人，他叩首长拜，

　　“臣请陛下重罚！”

　　小皇帝的目光，自然望向顾城，这些大事，不一直就由他顾城说了算？这是你的儿子，你说怎么办？

　　全部朝臣的目光都望向顾城，顾城沉着脸，回身拱手向皇帝道，“陛下，顾青失察，理应重罚，臣请革去他的军职，押往大理寺审判！”

　　朝臣似乎早已预料。

　　有人冷笑，有人恻然，但大多人知道，这个朝廷，是谁说了算，谁最后拍板，他们以后也会不小心犯错，他们的子女以后也会不小心犯错，现在帮顾城，日后，大司马自然会宽厚几分。

　　立即有人上前说话，“禀陛下，顾青虽然有失察之责，但好在将奸细揪出，拨乱反正也算是将功抵过，还请陛下宽待！”

　　又一人出来说话，“臣也以为如此，顾青驻守边疆几月以来，边疆安泰，人民平乐，也是大功一件，若随意将有功之人查办，只怕日后，再无人再愿为我大夏驻守国门，那我大夏社稷只怕岌岌可危也！”

　　小皇帝点点头，他倒觉得真有几分道理，回头询问顾城，“大司马，是不是罚的太重了？”

　　顾城依旧正色，拱手禀道，“陛下，顾青本来尺末之功，难抵其责，但既然陛下金口为他说情，臣请其革去军职，再去大理寺说明一番也就罢了，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小皇帝点点头。

　　这厢顾青岂能不明白父亲当众惩罚自己，其实是在保护自己，尽量不要顾府太过出风头，谢了皇帝，接着又禀告了李灵儿通敌一事。

　　他言简意赅，大概说了一番，身后狄傲急忙重申了自己的证词。

　　小皇帝听得云里雾里，顾城却听得明白，朝堂已经议论纷纷，但这晴天霹雳，已顿时使得李长奇的脸色很难堪。

　　“陛下！”，当中一人上前，“此等卖国行径，必须严惩，微臣建议，理当株连九族，斩首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