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盘》申歌儿

30、胡力突

　　到了晚上收工时，匈奴士兵催促着往回走，这时侧边过来几匹高大的骏马，马背上坐着几人，当首一人一身华贵裘袍，虽身着匈奴服装，但容颜俊朗中不失几分俊美之气，看起来宛若一个翩翩的公子哥，他身后跟着几人，一个长须的老者，一个年纪中旬的男子，都是满脸胡髯长相粗狂，看着有几分相似，应该是一对父子。

　　这三人叽里呱啦说笑着什么，从身边踏马而过。

　　见机会来了，李灵儿冲同样回头张望的轩辕昊挤了挤眼，轩辕昊难为的摇摇头，李灵儿不管了，丢下手里的铁锹就扯开嗓子哭嚎起来， “林大将军，越夫人，你们死的好惨啊！呜呜呜呜”

　　嚎嗓子未落，背上重重挨了一鞭，押解的士兵怒不可遏，又要一鞭子挥过来，却被人用匈奴语一声厉喝喝住。

　　李灵儿顿时欣喜，看来奏效，回头望去，见刚刚大马上那贵公子勒马走了回来，到她身边，低头笑问，“你刚刚在喊什么？”

　　一口流利的汉文。

　　此刻已近黄昏，夕阳西斜，但凭着这一微弱的光线，李灵儿还是看清了他的长相，不禁骇然，这不是匈奴质子胡力突，当年在面馆里把自己诓骗到皇宫，给越夫人做送信童子的恶贼？

　　但不知他认出自己没？当时她还年幼，如今长开了些，长高了许多，千万别认出来。

　　胡力突低头见这少年目光有些闪烁，却看着有几分面熟，不禁有些惊讶，一时却想不起来。

　　轩辕昊见李灵儿突然呆愣了，也是疑惑，却忙一边上前，向胡力突拱了拱手道，“敢问阁下，是否是此地的主人？”

　　胡力突回身，端坐马背，低头冷冷瞧了他一眼，见他虽然身着褴褛，却气度不凡，不似一般人等，不禁疑窦更起，颔首道，“正是，你是何人？”

　　“在下大夏朝大将军林光勇的外侄子林昊，这个是我的弟弟林木！”，他指了指一旁李灵儿，恭敬回道。

　　“哦？你们是特意来找我？”，胡力突似看穿他们佯装的心思。

　　李灵儿回过神来，急忙点头，“禀王子，大将军临死前，要我等二人来归顺王子！他说，你念在越夫人的面子上，念在姜国的面子上，一定会收留我们！”，她只道这些人是一伙的，便一股脑的全说出来。

　　胡力突却冷冷听着，没有一丝兴趣，低头向一旁匈奴士兵说了几句话，便勒马回身准备离去。

　　“王子，我等为你带来大夏的军机要密，还请三思”，轩辕昊见机会稍纵即逝，急忙开口嚷道。

　　胡力突似有些犹豫，有些不信，审视目光朝他望来。

　　轩辕昊一脸正色，不惧他的盯看，胡力突看了会，突然深不可测，笑了笑，道，“你们随我来！”

　　两人欣喜，急忙丢了铁锹跟上，身后众士兵面面相觑，但也没人出声揭露他们，他们都想活命，或许这就是转机。

　　到了蒙古包前，胡力突下了马，向门前已先到达的两父子说了几句什么话，那两父子便告辞转身走了，去了不远处一个矮一些的帐篷。

　　胡力突回头，向两人笑了笑，从士兵掀开的门帘里走了进去，轩辕昊李灵儿急忙上前，却被甲兵拦在门外，跟着就伸手朝两人身体摸过来，应该是摸索身上有无兵器。

　　但乍然见粗大手掌朝自己胸口袭来，吓得李灵儿大叫一声，后退两步，惊叫声惊扰里面的人，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那兵士才退开两边，让出条道来。

　　两人平喘了气息，掀开帘子进去，里面豁然一片通明，正对面几步高一点的台上是一张巨大的椅子，胡力突已经解了外衣，只穿着一件外衫斜斜靠在那里，他身后左右，半跪立着两个秀美女子，长相娇美，不像是是匈奴人。

　　“请坐！”，胡力突指了指左右的桌案，李灵儿和轩辕昊分首坐了过去，屋里再无他人，李灵儿想起白日见过的七公主，明明看见她进了来，却不加了踪影，伸头向胡力突后面看看，龙椅侧后，有一个门帘，应该是通往另一个蒙古包。

　　胡力突却不再理会两人，拍了拍手，前面的门帘一会儿鱼贯进来几个清一色衣着艳丽服装的女子，又进来几个手持乐器的女子在李灵儿和轩辕昊的下首分别坐下，缓缓奏起音乐，池中几个女子便翩翩起舞起来。

　　李灵儿，轩辕昊隔着长裙袖舞，惊疑的面面相觑。

　　再看台前胡力突，闭目歪歪靠在一个美人的肩上，听着音乐，一脸享受，一曲终了，这些女子一一退去，蒙古包里又恢复了刚刚的平静。

　　但此刻气氛却十分诡异，李灵儿和轩辕昊，谁都觉得此刻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果然听得一声长呵，那胡力突好像终于睡醒了，歪歪打了个哈欠，缓缓睁眼，笑眯眯看向李灵儿，轩辕昊道，“我每日夜晚临睡之前，都会听上一曲，这曲都是你们大夏的人所创，我听了十分的悦耳！”

　　李灵儿，轩辕昊呵呵笑笑，不知如何接话。

　　胡力突伸手搂了搂两边两个娇媚女子，笑道，“不止你们大夏的乐舞，连大夏的女人，我也很是热爱！”

　　李灵儿觉得此刻再不说点什么，好像有点不太给这个王子面子急忙笑呵呵奉承道，“王子对大夏的厚爱，真是让我脸上生光啊，等王子拿下大夏，多少乐舞，多少女人，都是你的！”

　　“我虽有此意，但自知难如登天”，胡力突冷笑，道，“我在长安待了十年，我所看到的长安人，人人贪图享乐，争权夺利，没有几个勇士，可纵观我匈奴，遍地勇士！可我总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我匈奴如此多的勇士，为何多年来，就是打不下你们大夏哪怕一座城池？还往往一败涂地？”

　　“王子别生气，那都是你们运气不太好，并不是勇士们无能”，李灵儿急忙奉承劝慰。

　　胡力突摇摇头，接过美女递过来的美酒仰头喝了一口，啧了啧，摇头道，“还是你们大夏的酒味醇香！”

　　李灵儿忙又接话，“王子喜欢，我回去给王子送一车过来！”

　　“你们大夏人，太狡猾了！”，胡力突突然站起身，举着酒杯笑呵呵望着李灵儿，笑的李灵儿心里直发毛。

　　“你，你叫什么来着？”，胡力突问。

　　李灵儿连忙笑呵呵回答，“小人林木！”

　　“好，林木，你这个狡猾的大夏人，本王子喜欢你！”，胡力突笑哈哈点点头，突然一扬手，手中酒杯凌空一掷，酒杯掉地碎成一地，“来人，将这两个小子拖下去砍了！”

　　李灵儿吓得瞬时面色苍白，轩辕昊也惊呆，门口已有甲士涌了进来，恶狠狠上前将二人揪住便拉拽下去。

　　“王子，林将军确有军机相赠，还请一定相信啊！”，轩辕昊大喊，却被拉出了帐篷，李灵儿骇然的已没了血色，也被拉着出了帐篷。

　　跟轩辕昊一样被摔在地上，士兵腰间的长刀已经拔出，月下刀光霍霍发亮，李灵儿吓得急忙爬缩着挤到轩辕昊身边，低低急问，“怎么办？咱们索性说实话吧，他不是在长安待过，说不定会放过我们？”

　　轩辕昊犹疑万分，忽的仰头大叫一声，道，“林伯父，你死的好冤，侄儿无能，不能为你报仇雪恨！”

　　“林伯父！”，李灵儿见状，跟着一声凄厉大喊，看着长刀就要落下，到了眼前脖颈处，却突然顿住。

　　那匈奴士兵恶狠狠瞪着吓得缩成一团的两人，像抓小鸡一样又将二人提着走回蒙古包，丢回了地上。

　　李灵儿，轩辕昊吃了一嘴的泥巴，抬头，却见七公主冷冷着脸，坐在胡力突的旁边。她秀发如云披在肩头，一件黄衫衣裙着身甚为得体，应该是被细心打扮过一番。

　　七公主低头，看到二人，目光震惊，但瞬间平息，冷冷移过目光，不再看他们。

　　“你不认识他们？”，胡力突一旁温声询问七公主，七公主冷漠摇摇头，却不答他。

　　胡力突狐疑又看向地上仓皇神色的两人，笑问，“你们可认识她是何人？”

　　李灵儿一时反应不过来不敢说话，一旁轩辕昊却扬声道，“这是大夏朝的七公主，我在一些宴会上，远远看到过她，她怎么会在这儿？”

　　七公主闻言，顿时身形微震，低头望着轩辕昊目光，愤怒冰寒。

　　“哦？你真是大夏朝的七公主？”，胡力突诧异的看向七公主，一脸惊喜讶异，“没想到，我竟然将你捡了回来！实在是可喜可贺！”

　　轩辕昊起身，拱了拱手正色道，“王子，我等却有军机相告，还请将七公主请回，此事不便让她知道！”

　　“也好！”，胡力突笑笑，抬头示意身后两个女子，那两女子会意，将七公主扶起，从蒙古包后的帘子出了去。

　　李灵儿看着七公主萧条的背影，心中不忍，但又好奇，她刚刚怎么不揭穿我们？她究竟怎么落入匈奴手里？

　　却听得轩辕昊道，“王子，我等在来时路上听说，贵王兄鲁尔丹的军队如今在草原犹如燎原之火，要说铺天盖地只怕也不为过，而观王子的辖地，则屈居一方被他日渐蚕食，可若王子能有大批的粮草，就可以招来更多的军队，到时候转弱为胜，尤未可知！”

　　“粮草？”，胡力突似乎有了兴趣，转了转手中的酒杯，笑道，“你要说什么？”

　　轩辕昊微微一笑，道，“不瞒王子，我就为王子带来大夏军队在边疆沿线各粮库所在的位置图，王子是否有兴趣？”

　　“哦？”，胡力突目光凌厉向下盯着轩辕昊，“你真知道？”

　　轩辕昊一副有些得意道，“我伯父林光勇是军机大臣，他手里所过的军事战略图多不胜数，而伯父身前，我便是常伴他左右的参军，自然也是知道一些！”

　　“好，那你快快呈上！”，胡力突大喜，伸手向他要问。

　　轩辕昊却摇摇头，道，“王子，我等是大夏追捕要犯，怎可将这等密要军机图随身带着！”

　　“你什么意思？”，胡力突收回了手，眼中寒意乍现。

　　轩辕昊却依旧淡然回道，“边疆纷乱，往往一不小心，有性命之忧，我等在龙门逗留时，将军机图藏在了一个秘密所在，王子若信的过我等，我等愿冒险回去取来，但需王子派兵保护！”

　　胡力突犹疑，但实在心动，低头看看轩辕昊，再看看李灵儿，缓缓笑道，“取军机图一事，有一个人去就行了，你们谁去谁留，商议一下！”

　　李灵儿顿时心猛地一沉，无助看向轩辕昊，轩辕昊却依旧一脸淡然，向胡力突拱手道，“王子，我愿留下，我弟林木前往！”

　　“哦？”，胡力突目光移向李灵儿，李灵儿凄慌的看着对面目光坚定的轩辕昊，说不出话来。

　　“本王子突然有个猜想！”，胡力突看看二人，皱眉道，“若你二人其实是大夏的奸细，来给本王上演这一出苦肉计，一旦本王将林木放归，他便引大夏的军队前来直捣我的王庭，本王岂不是瓮中之鳖？”

　　“不，他一定回来的！”，轩辕昊微笑，目光坚定依旧看着微微摇头的李灵儿道，“她，其实是我的妻子！”

　　此言一出，不禁胡力突，李灵儿也愣在了当地。

　　胡力突看向李灵儿，疑窦重生，回头向身边侍女示意一下，侍女便微笑着从殿台走下，走到李灵儿面前，微微笑道，“得罪了！”，说罢伸手就要摸她胸口，吓得李灵儿急忙后缩两步，那女子却掩嘴轻轻笑了笑，回身向胡力突道，“王子，她没有喉结，确实是个女子！”

　　“哦？”，胡力突饶有兴趣，看向惊慌失措的李灵儿，看向一脸深情望着李灵儿的轩辕昊道，“这么说，你们其实是一对夫妻！”

　　“不错，还望王子见谅，并非有意隐瞒，而是女子在外行走，多有不便！”，轩辕昊拱了拱手，抱歉解释。

　　胡力突笑了笑，道，“此事倒也说的通，可我确不知你夫妻二人关系如何？你难道不怕你妻子逃回大夏不顾你的死活？”

　　“王子多心，我夫妻二人感情甚笃，否则千里逃亡，我也不会将她带在身边，我相信，她绝对不会看到我受到任何伤害！”，轩辕昊双眸沉沉盯着对面李灵儿，李灵儿虽有些发愣，但还是点点头。

　　“林夫人？”，胡力突笑笑，看向李灵儿，“我在长安时，听说你们那边的女人有三从四德的说法，但不知道，你是否能对你夫君从一而终？”

　　李灵儿缓过神来，急忙点头，望着对面轩辕昊深情道，“这是自然，如果他死了，我也绝对不活了！我还要跟他一起，在王子的草原上牧马放羊，希望我走后，王子不要伤害我的夫君！”，她回身，对着胡力突长长一个叩拜，再抬头，已是泪光盈盈，其实是她怕自己实在哭不出来，低头间狠狠掐了掐自己胳膊，疼的直掉眼泪。

　　胡力突似大受触动，低眉想了想，向轩辕昊道，“我且信你一次，你二人且休息一晚，明日一大早我自会派人送你妻子离开！”

　　轩辕昊闻言，急忙点头，李灵儿也急忙点头。

　　这厢一个侍女又走下来带着两人出了蒙古包，向东走了几十步，将二人领进了一个小些的帐篷，便回身出去了，门帘放下，帐篷之外多了几个手持长刀的卫兵身影。

　　李灵儿常舒一口气，回头笑嘻嘻碰碰轩辕昊的胳膊，低声问他，“我们一会儿什么时候逃走？”

　　轩辕昊正坐在地上铺着一个草席子上脱鞋，听得她问，轻轻摇头，道，“我们逃不走的，你明天先走吧，回到龙门，别再回来了！”

　　李灵儿愣住，扳过他肩膀，看他一脸正色，不禁心沉，“我以为你刚刚是骗他的，给咱们留出时间逃走呢！”

　　“外面的卫兵不止这些，打起来招来更多的人，我们只怕立刻就被砍成肉泥！”轩辕昊低声，看看她惶急的眼睛，劝慰道，“我们都留在这里，迟早都会死，逃出一个算一个，你还不明白吗？咱们这是赚了！”

　　李灵儿心乱如麻，颓然坐地，“可，为什么你要把活命的机会给我？我如果不回来，你会死的！”

　　轩辕昊抬起她的下巴，冷冷盯着她有些模糊的双眼，道，“你如果回来，我就再也不理会你了！”

　　李灵儿别过脸，泪水落下，“都怪我，不是我要来这个破草原，你也不会来！”

　　“好了，别说这些了，你回到龙门后，即刻通过那里的守将联系到顾青，告诉他这里的情况，我想到时候该怎么办，他自有主张！”，轩辕昊叮嘱她，却看她依旧泪如雨下，抬抬手，想给她拭泪，却又犹豫顿住，静默了少许，他兀自躺下躺在铺着棉褥的草甸上，笑道，“好久没睡这么舒服了！你确定不睡？”

　　李灵儿背身摇摇头，轩辕昊便自顾自闭上眼。

　　可今夜谁能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