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盘》申歌儿

31、军机图

　　次日清晨，终于打了个盹的李灵儿被轩辕昊推起来，帐篷里送进来几件干净的衣服和些饭食，轩辕昊已经在李灵儿打盹时换好了，也吃了一些，一边背过身催促李灵儿换好衣物，李灵儿穿好依旧是男装，回头看看他背影，默默没说话，低头吃了点东西，即使是山珍海味，现在也没什么胃口。

　　出了帐篷，有个侍女已经等着了，她身后跟着十几个高大威猛的匈奴士兵，侍女向李灵儿道，“林夫人，这些人会把你安全送到龙门城外的草原上，城门戒备森严，林夫人自行进城，拿到东西后出了城，原地方找他们便是！”

　　说着又递过来些干粮，和一盛满水的羊皮水壶。

　　李灵儿接了过来在身上绑好，回头，轩辕昊站着微笑看着自己，李灵儿勉强挤了笑向他挥挥手，跟着那些匈奴士兵，向南走去。

　　轩辕昊站在原地，看了许久，李灵儿终于还是没有回头，跟着匈奴兵消失在错落密布的帐篷间。

　　行走两天一夜，李灵儿终于回到了龙门城外，与那些匈奴兵约好相见的地点，她举步跨进了龙门城门。

　　龙门城守将是年约四旬的大将军狄傲，李灵儿到临时设立的军衙门口让军士传话，说是司马府派来的信使，但守门需要他提供令牌，李灵儿急火攻心着，怒喝他道，“我一路辛苦奔波，不慎遗失，我要传的是关于顾青将军的要事，耽误了军情小心你的脑袋！”

　　军士这才跑回去禀告，一会儿回来将她迎了进去。

　　军衙府前的会客厅里，狄傲正和一年轻将军在嘱托着什么，李灵儿一眼便认出那将军正是他的大哥李勇，顿时喜不自胜，叫喊了一声，“大哥！”

　　李勇回头，诧异看着院前一脸憔悴的李灵儿，惊得目瞪口呆，李灵儿已扑上来将他胳膊拉住，落下两行泪来，这几日的凄惶无助，心焦终于再见到亲人的一刻释放出来。

　　李勇急问她为何在此处的缘由，李灵儿哭着将事情说了一遍。

　　听得轩辕昊说起军中可能有匈奴奸细，李勇大惊，回头拱手向也沉着神色的狄傲道，“大将军，粮草运送几次被劫，当中确实蹊跷，此番我为右威武将军亲派我前来运送粮草，为的就是确保万无一失，敢问将军，此次路线目前除了右威武将军，及你我二人，还有谁知情？，”

　　狄傲摇摇头，皱眉道，“不说此次，上次也是我等三人定好，却依旧出事，莫非，有什么人竟能如此有能力，勘破我几人心思？”

　　李灵儿看看两人，将李勇拉到一边，低声问他，“半夏是不是在你军中？”

　　“半夏？”，李勇吃惊，“我们到龙门之时，遇到半夏小姐，她说上次被蒙面人救走，也不知究竟是何人，将她放下后便走了，这番听说顾青要来边疆，便千里跟了过来，如今就住在百里莫草原的军帐里，此事你是你如何知道？”

　　李灵儿心一沉，“奸细就是她！”，这番将在皇城发生的姜国与林光勇，楚王勾结谋逆的事情与李勇说了，李勇吃惊，从怀里掏出一封还未拆开的书信，正是顾府送来交给顾青的，“看来这信里就提了此事，如果半夏真是奸细，她时刻待在军帐中，又深为顾青信任，军机路线，只要有心，她自然唾手可得，这个女人真是心机颇深，平时看起来跟个小白兔一样！”

　　李灵儿焦急又道，“还有一事，七公主和轩辕昊被胡力突抓起来了，大哥，你想想办法救救他们！”

　　李勇皱眉点头，“我回去后即刻与顾青商议，不过，我倒是从未见顾青提起七公主也来边疆的事，我等一路也谁都没发现七公主也混在军队！灵儿，你先等等我”，这边急忙回身，又与狄傲商议一番改了条稍微危险点的路线，商议之后，才回头找李灵儿，准备拉着她便走。

　　李灵儿却摇摇头，抬眼看看兄长，沉声道，“我回来就是想给你们提醒一下注意半夏，还有说明一下七公主和轩辕昊的情况，既然无事，我自行回长安了！”

　　李勇想想，点头，道，“也罢，行军一路危险，你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赶紧回家，否则父母亲惦念！”

　　这边便又回去找狄傲支了些饷银，找了些干粮回来交于李灵儿，又给她拉了匹军马，李灵儿坦然受了，便与兄长告辞，拉着马出了军衙。

　　她刚刚只告诉李勇自己是独自偷跑出来，并没说明只要她三日不回去，胡力突就要杀掉轩辕昊的事，她从前几日被轩辕昊喝令回来时的那晚便想好了，趁着这个机会回来给顾青送信，便回去陪着轩辕昊，即便是死，也要死在一起，她决不能忍受让轩辕昊为自己而死。

　　可她决议回去送死的事，万万不能告诉李勇，只怕他一定阻拦，故而才扯个好谎话要回长安，这番拉马出了军衙，她先找个面铺美美吃了一顿，一边琢磨着回去胡力突的草原后，如何还能求得一丝生机。

　　既然是来寻找‘军机图’，不如我便索性做一个假的，若万幸能哄得胡力突信了，说不准还有活命的可能。

　　想到此处，立即便着手行动，找到一个卖笔墨纸砚的摊铺，可下笔时又艰难了，既然是粮草存放的军机要图，自然是个地图，可自己地理水文一概不通，如何找个可以假乱真的地图来。

　　四处张望一番，见街道上行人来往，顿时有了主意，将李勇给了的一定大点的银子随便换了些碎银，便拉住些年长的人，一人一块碎银，假装要去贩马询问龙门附近草原的地名和大概的方位，并一一记下。

　　如此不一会儿便胡乱画出了颇有些像样的地图，想想又在拿笔胡乱在以龙门城为中心的附近点了几个小三角形。

　　对着阳光看看，杰作倒甚为满意，李灵儿不禁大喜，刚折了地图放进怀里，迎面便急匆匆过来几个手持长刀的军士，直奔自己而来。

　　李灵儿讶然，却被几人不由分说反捆了胳臂推搡着朝前街走去。

　　“你们干什么？”，李灵儿恼怒，侧头质问，“我兄长是中郎将李勇，刚刚还和你们的狄傲将军说话，你们快把我放开！”

　　“你马上就能见到他，勿再多言！”，军士冷冷瞥他一眼，推搡着继续驱赶，一抬头，果然又回到了刚刚走出来的军衙。

　　军士将李灵儿推至府前大厅，便悉数退了，此刻厅中空无一人，四处张望，不见李勇的影子，估计他已经带领着粮草车队离开了龙门。

　　李灵儿隐隐觉得有些不妙，正此时，从厅后匆匆走来个圆脸中等个子的男子，一身戎装，正是守将狄傲。

　　李灵儿急忙赔笑冲他弯了弯腰，道，“狄将军，想必刚刚您也是见过我的，可为何将我抓来，莫非其中有什么误会？”

　　狄傲见到是她，也一脸疑惑，忙朝外喝了一声，“怎么回事？不是说抓捕奸细，为何将李中郎将的妹妹抓了来？”

　　立即从院前跑来两个军士，上前向狄傲拱手道，“大人，刚刚此人在街上到处询问龙门附近的地质情况，小人们最近奉命一直巡查街道上是否有匈奴混进的奸细，见此人甚为可疑，故而将其押解来让将军审问。”

　　狄傲点点头，一边吩咐军士急忙将李灵儿松了绑，有些抱歉，有些疑惑问她，“刚刚听你哥哥说你要回长安，为何却还逗留在龙门，为何要画地质图？”

　　李灵儿想想，恭敬回道，“将军，想必你也知道我此番历经千辛万苦来一趟龙门，实在不易，要回长安，想着留个纪念，回去也与姐妹朋友们炫耀炫耀，不想无意触犯了军法，让将军笑话了，还请将军明察！”

　　狄傲微微颔首，笑呵呵向她道，“原来是这样，如今大战在即，我等守将必须的万分小心，难免有些风声鹤唳，小题大做，误抓了小姐，倒请小姐勿怪！”

　　“多谢将军！”，李灵儿感激，再次深深一拜，这才抬头，不好意思问他，“将军，既然误会解除，那我就先行告辞！”

　　狄傲点点头，“小姐请便！”，做了个请的手势，李灵儿笑笑，轻舒口气，回身准备跨出厅门，却听得狄傲向外吩咐道，“万州，你派几人护送李家小姐回长安，一路千万得保护小姐周全”。

　　见他如此热心，慷慨，李灵儿心下甚为感激，急忙回头摇摇手，向狄傲道，“不敢劳烦将军，我自行回去就可！”

　　狄傲皱眉，关切道，“你一个小小女子，误入虎穴，出生入死，还为我大夏找出隐匿的奸细，实在不愧是巾帼英雄，即便你不是官家小姐，你为我大夏做出这等大事，我也定要护你周全！”，他十分赞许的看了看已经被夸的有些红了脸的李灵儿，忽的似想起一事，大笑道，“对了，待你走后，本将军定会上书皇帝，表彰小姐英伟壮举。”

　　“将军真的不必了！”，李灵儿感激莫名，再次辞谢。

　　但狄傲却甚坚持，甚至有些恼怒了，李灵儿暗暗叫苦，被门外不远处候命的这几个军士带着回去长安，轩辕昊怎么办？不禁愁容满面。

　　“小姐如此退却，实在是不合情理，莫非小姐有什么隐情？”，狄傲将军似看穿她的心思，关切询问。

　　李灵儿抬头看着他宽厚的笑容，顿时只觉犹如父亲在侧，心中大暖，便将自己打算再回匈奴王庭决议与轩辕昊共同赴死的事情与狄傲说了。

　　狄傲听罢，皱眉沉默良久，才叹道，“小姐与陵安王情深意笃，情愿共赴黄泉，本将军实在是感怀，想当年我的夫人也曾千里追随陪我在这边疆苦守二十余年，日日担惊受怕却始终对我不离不弃，却不幸一次与匈奴大战，为匈奴恶贼所杀，是我终身之痛！”

　　但见眼前这个戎装的中年男子，说起妻子，双眼不禁泛红，李灵儿感动莫名，更不甚敬佩，想劝慰他几句，却又不知该如何劝说。

　　狄傲仰头默了默，才低头，抱歉向李灵儿笑笑，道，“让小姐见笑了！”

　　李灵儿急忙摇摇头，暖暖向他一笑。

　　狄傲怜爱的看着她，温声道，“小姐心情，本将军理解，但你与陵安王两人尚有大好年华，何必轻言生死？”

　　李灵儿惊愕，不禁欣喜，“将军有办法救他？”

　　狄傲背手踱步沉思，在厅中来回走了几步，才缓缓道，“既然胡力突许诺你，只要将粮库存放的军机图带回，必会饶你二人性命，那小姐只需带回军机图，便有一线生机！”

　　李灵儿点头，不好意思道，“正是如此，故而我病急乱投医，想画个假的看看能不能糊弄过去！”

　　狄傲摇摇头，“小姐幼稚了，这等机密要图，胡力突怎会轻易相信，必然要试验一番，才会相信，可你的假的军机图，根本不堪一击！”

　　李灵儿怅然，他说的自己何曾不知，胡力突不是傻瓜，若照着假图去前去攻打，自然就识破，可自己又能有什么办法？

　　狄傲看出她的彷徨，笑笑道，“小姐不必忧心，既然胡力突要粮库的军机图，我等给他一个真的便是！”

　　李灵儿错愕，“这，这怎么可以？”

　　狄傲摇摇头，笑道，“小姐别急，我等正好可趁机将胡力突一网打尽！”

　　“将军是意思是？”

　　狄傲有些激动道，“我此处有真的粮仓地理图，小姐带回，胡力突必然出兵试验，且让他得手两次，如此他便信了你等，而本将军此处，便等他再次出兵攻打粮仓时，出兵直捣黄龙，攻入他的王庭，若再有你等在王庭之内放上几把火，我们里应外合，必能让这帮匈奴恶贼死无葬身之地！”

　　李灵儿闻言，顿时不禁心血沸腾起来，激动向狄傲，道，“将军，若果真能如此，那，那真是太好了，不，不过”，她又有些犹疑，“让胡力突真的攻打了粮仓，我们不是损失惨重？”

　　狄傲摇摇头，沉声道，“小姐没有打过仗，不明白战争的残酷，有时候为了最后的胜利，必要的牺牲是要有的，如果因为一时妇人之仁，等胡力突的匈奴兵踏入我大夏疆土，到时候更是血流成河，万劫不复！”

　　李灵儿听着虽有些不忍，但也知道他说的不无道理，只得点点头。

　　这厢商议定了，狄傲便回了后厅，等了好一会儿，他才走出，手里果然拿出一个羊皮筒递给李灵儿，郑重嘱托她道，“这是我刚刚照着军机图摹绘的一份，小姐一定拿好，大夏百姓的生死，就在小姐一人手上了！”

　　李灵儿倍感沉重，责任重大，急忙恭敬接过，将羊皮筒斜跨在肩上，向狄傲深深一拜道，“大将军大恩，万死难报，那些匈奴兵还在城外等着，我这便出发，只怕再迟他们要起疑了！”

　　狄傲点头，亲自送她到军衙门前，才拱手道别，看着李灵儿离去背影，狄傲嘴角涌上一丝冷笑。

　　亲信万州上前，悄声询问，“将军，这么做，若被朝廷知道？只怕我等都要株连九族！”

　　“李家大小姐仗着他哥哥庇护，偷偷潜入本将军府邸，盗走军机要图，投靠匈奴，到时候，株连九族的人，可就是她！”

　　“将军英明，若一切顺利，我等也算是间接出了一口怨气！”

　　狄傲笑容僵住，他的愤怒，他的不满早已压抑许久，他自二十岁起，便一直苦守边疆，北方苦寒，随军多年的夫人也在一场战乱之中惨死，三个儿子受不到好的教育，只能继续同他一样，继续拿起剑，继续歃血疆场，他不忍，他心痛，他将多年的饷银攒起来，将三个儿子送回长安接受最好的教育，希望能拿起书，再也不要持剑，而他自己，依旧要死守边疆，回归长安之日更是遥遥无期，他不能想象自己终老边疆最终为朝堂遗弃，他好不容易打通了点关系，与长安城中大将军林光勇有了联络，应该马上就能求的调回长安养老的调令，可林光勇却在这个时候，被大司马顾城害死，他的愿望落空，他回长安与儿子们团员的美梦化为泡影，愤恨之情难以压制，更眼睁睁看着司马将军的独子，年纪轻轻就挂了他辛苦一声用命换来的一样的军职，这个世道对他太不公平，他要报复，一定要解恨。

　　可他身为边疆守将，若要报复朝堂，报复顾城，唯一的选择，便是与匈奴人合作，但他一生都与匈奴人作战拼杀，让他直面匈奴嘴脸，他实在是难以面对，正好，这个蠢丫头跑到了面前。

　　上午听她说起历险匈奴王庭的事，便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便等李勇走后，暗暗跟了李灵儿，果然见她行踪诡异，便借机抓捕奸细抓了回来，几番试探，竟发现有文章可做，也好，借着这个丫头的手，让粮库被匈奴人劫走。

　　粮库被劫，是顾青来边疆之后发生的事，自然他最有嫌疑，而自己，可以置身事外，若那丫头活下命来指正于他，他也不怕，他不信，他在军中混迹二十余年，朝堂那帮人即便是最冷漠，也岂会相信一个丫头片子的话？

　　很好的机会，很好的报复，顾城，顾青，你们等着。

　　李灵儿出了城时，已近黄昏，匆匆穿过草原，回到之前与匈奴兵约好的地点，那帮匈奴兵果然在那里等着。

　　众人便又出发，到第二天白日，匈奴兵却突然改了线路，并非和来时的路线一样，李灵儿虽然好奇，但言语又不通，只得继续跟着。

　　这番又多走了半日，终于到达了一个陌生的草原，站在山坡上往下看，山坳里密密麻麻布满了帐篷，围绕着最中间，是硕大一个白色蒙古包，若不是周围风景与之前不同，李灵儿恍惚以为是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匈奴兵将李灵儿径直带到了蒙古包外，才走了。

　　李灵儿进了门帘，见面前布置与之前胡力突的一般无二，而面前，胡力突笑眯眯看着她，一边饮着酒，一边依旧斜靠在一个美艳女子的肩上，懒懒道，“你还算信用，本王佩服！”

　　“轩辕昊呢？”，李灵儿焦急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