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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赐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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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欲来的长安城,此刻依旧看似如此的繁华热闹又平静祥和。
但皇帝的身体每况日下,他的脾气越来越坏,似乎连最受宠的越夫人近日也极少能被召唤,唯有丝弦乐声能让皇帝的心绪稍微平静。
顾城的到来没有打断这里的平静,顾城跪着,向皇帝禀告了李长奇送来的密报,末了,他淡淡补充了一句,“陛下,虽然越夫人与月氏国的关系查无实据,但一旦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对陛下,对大夏,都是灭顶之灾!”
他知道,皇帝很多疑,又很怕死,他绝对不能容忍一个已经有了嫌疑的女人躺在他的龙榻一侧,只要越夫人一倒,所谓太子自然也会废掉,到时,便再提起轩辕昊,一切应该能顺理成章,一切应该能回归正途。
他话罢了,即使是连皇帝身边的太监张玉德都听得变了脸色,皇帝苍老的面容依旧看不出任何一丝波澜。
他苍老的身躯躺在卧榻之中,安宁祥和的丝弦声中,他似乎却坠入了刀戈霍霍的战场,他这一生,打了太多的仗,甚至有几次是亲披盔甲奔上战场,他的帅旗一往无前,他手下的将军各个视死如归,那些葱茏英勇的少年时代一晃而过,他便步入了中年,少了年少时的轻狂和征战天下的雄心,多了些享乐,他有了第一个儿子,那时的兴奋初为人父的骄傲,后来子女越来越多,最爱儿子渐渐长大的顶撞和不满中,便有些进入老态,他开始恐惧死亡,嫉妒年轻的面容,这些都预示着他的生命在渐渐流逝,他决心再次燃起雄心征战讨伐,可为什么太子总是劝阻,什么为黎民百姓安康?什么为社稷天下?难道朕为国征战就不是为了天下黎明百姓?
他开始有些嫉恨他的儿子,自己的儿子,这时有人告诉他,太子和皇后在寝宫里做巫蛊之术诅咒他,他愤怒,他怒不可遏,这触动了他最后一根神经,他下令绞杀,杀了自己的儿子还有几个子孙,相伴多年的皇后也愤然自尽。
太子的尸体被拖上殿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再也没有了力气,他开始陷入无尽的懊悔,他不愿承认自己曾经最爱的儿子,是死在自己的命令之下,他选择遗忘,忘掉这些事,朝中众臣不敢再提,混混沌沌过了几年,顾城又提起巫蛊之案,这些年这些人还在为太子奔波,也罢,要杀淮安夫人,杀罢,不过是个蠢女人,还有一个孩子活着?这些人,如此大胆,当年竟瞒着我,隐匿了个孩子,也罢,接回来罢!
可他不能见,见了心里堵的慌,他更不能将这孩子送上皇位,如此,岂不是向天下人昭告他错了?
他是皇帝,不能错,即便是有错,也绝不能认!这已经是他的底线了!除了这个,什么都可以无所谓。
丝弦声继续流淌着,弥漫在这沉凝的空气中,顾城有些不安,渐渐的更加不安,他的奏报已经说完,皇帝依旧没有任何表示。
张玉德脸上的汗,也一直蹭蹭的淌下,要说在这宫闱之中,他没参与任何一家的争斗,那是不可能,那也绝对做不到!他隐隐感觉,越夫人要完了,本来他之前一直秉承谁都不得罪的心态,跟一直在外的几个藩王有些联系,和宫里的越夫人这边关系也不远不近着,近日看着她即刻要成皇太后,情形已近十分明朗了,最近走的更近了些,哪知末了末了,就出这幺蛾子,皇城风云变化,他不是没见过,但还是吓得他连呼幸哉。
没人敢打搅皇帝的安稳,谁知道他还在想着些什么?
顾城从清晨跪到中午,终于有人打破了平静。有应事太监前来禀报,越夫人带小太子前来求见陛下。
皇帝的神情终于有些了变化,他缓缓睁眼,让太监宣越夫人觐见。
顾城有些尴尬,他张嘴刚准备告退,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这边张玉德眼疾手快,已经扶着皇帝坐正。
越夫人今日穿了件粉嫩的长裙,宛若一朵盛开的荷花,清新动人,她双手抱着婴孩,袅袅向皇帝走来,余光已经注意到跪着的顾城,她的心里一沉,但面上依旧笑意如花。
“尚书大人也在此处,臣妾倒是打搅你们君臣议事了呢!”,她娇笑着走向皇帝,将怀中婴孩轻轻放在皇帝的座塌之上,一边欠身挨着塌沿坐下,笑道,“陛下,辰儿许是想你了,中午本该是休憩时间,却总是啼哭,臣妾试着把他往这边带,他还真就不哭了呢!”
皇帝抬起右手,布满皱纹的手指划过眼前女子秀嫩的脸庞,一个如此苍老,一个如此年纪生机勃勃,皇帝浑浊的双眼有些疲惫,有些迷茫,“爱妃,你如此年轻,可愿常伴朕左右?”
越夫人微微一怔,旋即莞尔,“陛下,臣妾愿生死追随!”,她话罢,自己似乎也被愣住了,曾经,也曾有人与她说过一样的情话,如今她无意识的这样说出口,望着膝前环绕笑呵呵的婴孩,突然心底有些柔软,她抬手轻轻握住皇帝渐渐滑落的苍老手指,她忽然有种以后想要好好过日子的念头。
“生死追随?”,皇帝呢喃,面无表情的面容中,现出一丝冷酷,“既如此,你便先去地下等朕罢!来人,将越夫人拉下去,赐死!”
空气骤然凝固,丝弦声断,越夫人的笑容僵住,顾城也呆住,忽然觉得从未有过的恐惧,张玉德好久才缓过神来,等他看清皇帝冷酷的神情,便知道这一切已成定局。他吓得双腿已然不能直立,但还是哑着嗓子高喊了一声,“来,来人,快快将越夫人拉下去赐死!”
片刻间,便有甲兵入殿,将还僵在当地的越夫人不由分说拉下座塌,推向殿外,越夫人张嘴想喊却喊不出口,她望着皇帝,皇帝却闭眼不再看她一眼,越夫人绝望的眼泪无声滑落。
在她被拉出宫殿的最后一刻,她突然像发疯一般用力嚎叫,“陛下,陛下,饶过辰儿,他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的孩子!”
她悲凉的哭喊弥散在空气中,未央宫中,皇帝的手指拨弄着眼前嘤嘤哭喊着的婴儿脸庞。
地上的顾城依旧跪着,良久,皇帝似乎才终于看到了他,“顾爱卿,还有何要事禀报?”
顾城仰头,撞到皇帝凌厉的目光,急忙低头,“陛下,臣告退!”
皇帝不再瞧他,复又闭目,任凭膝前婴孩啼哭,顾城勉力站起,他缓步走出了宫殿,跨出宫门的那一刻,他脚下突然一软,差点摔倒。
不管如何,他终于平安无事的到家了。他回家的第一件事,便是让夫人即刻差人将顾青叫回家,此刻顾青正在被魏世子几人拉着去一个歌坊听曲儿,听得父亲急唤,哪敢耽搁,告辞了热情的魏世子,马不停蹄急忙赶回家。
顾城坐在厅前,神情郑重严厉,“顾青,为父告诫你一句,日后不得再与陵安王轩辕昊有任何往来!”
“为什么?”,顾青惊讶。
“此事你不必再问,只管听为父吩咐便是!”,说罢,顾城再也控制不住,重重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来。
顾青急忙上前将父亲扶住,顾城摆摆手,抓住顾青胳膊,道,“青儿,你要永远记住,君臣之分,切不可乱了分寸,否则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顾青似懂非懂,但也急忙点头,这边庭外顾夫人和女儿顾庭君闻讯已经急忙赶了过来,顾城望着眼前一对儿女,心中有些欣慰,有些担忧。
越夫人暴病而亡的消息,简直就是惊世骇俗的新闻,瞬间在长安城弥散开来,有人说越夫人命中无福,眼看着就要做皇太后了,却没享福的命,也有人说皇宫不干净,可能有鬼魂作祟。
喧喧嚷嚷的猜疑声中,暮色渐沉,长安城又陷入平静,魏王府门前,喝的醉醺醺的轩辕葛兰,被下人扶着踉跄下了马车。
客厅里,沧明月冷着脸站着,看着他东倒西歪的走进来。
“轩辕葛兰,我问你,越夫人的死,是不是你告的密?”,沧明月上前,扯住他的衣领,怒声质问。
一旁侍卫急忙上前要拦她,轩辕葛兰晃晃手,示意那人退下,笑嘻嘻冲沧明月吹了口酒气,歪倒在一旁的椅子上,点头道,“不错,正是本世子的杰作!”
“你这个蠢货!”,沧明月怒喝, “我早就跟你说过,越夫人是我的重要棋子,没有她在里间照应,你休想登上帝位!”
轩辕葛兰歪笑,摇摇晃晃站起,走到沧明月身侧,鄙夷看了看她,摇头好笑道,“美人,我提醒你,这里是大夏朝,是本世子的府上,你想做本世子的主,还太嫩!”
“哼,看来你不止蠢,还蠢的很自信!”,沧明月冷笑,厌恶一把将他推开,冷声道,“原本我等还高兴,这还没费吹灰之力,皇帝就封越夫人的幼子为太子,眼看大夏就是我们的天下,可你却将越夫人弄死,小太子和安庆王没了内应,岌岌可危,你就不怕顾城趁势将轩辕昊推上帝位?如今他身为大司马,一呼百应,若他真要这么做,简直易如反掌,哪里还会有你一寸位置!”
“哈哈”,轩辕葛兰冷笑一声,跌坐身后座椅之上,鄙夷看了看她道,“你对顾城的认识十分浅薄,此人如他父亲一般,沽名钓誉,最看重名节,如今太子之位已定,他又身为太傅及大司马,轩辕昊在他眼里,已彻底沦为废棋,日后,他会比谁都更尽心扶持轩辕辰!”
“哼,即使没了越夫人,你当安庆王也是死人?他会由着顾城把持住太子?”
“安庆王?”,轩辕葛兰再次冷笑,“这个蠢货,在顾城眼中,不堪一击!美人,把话挑明了,这个越夫人不死,她迟早成为你利用完本世子后,回手对付我的利器,所以我不得不早动手,借我皇爷爷的手,除了她,现在,你心无旁骛,就只能一心一意与我合作,对付顾城,对吗?”,轩辕葛兰冷笑。
沧明月惊骇,脊背生出一丝凉意,她虽早知这个花花公子不简单,却没想到,还是小瞧了他,不错,她才没那么好心真来助他登上帝位,不过,是想找个有能力的人与深宫内断了联系的越夫人重新搭上并顺利救出胡力突,后续再利用他的身份,除掉顾城,等到一切尘埃落地,自然也留不得他的命,在她眼里,掌控越夫人这个蠢女人,比掌控一个大夏朝的王子容易的多,却不想自己的打算都被这人看穿,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轩辕葛兰喝了口茶,长吐了一口气,似清醒了许多,才缓缓沉声又道,“你放心,只要你一心一意助我,本世子得势那一天,绝不会负了你,你若愿意,本世子愿封你为皇后,如何?”,他哂笑询问。
沧明月冷着脸,许久没有应答,她在重新评估她的处境,如今底牌已被人摸透,没了越夫人这个后盾,只能倚靠此人,日后的事,再做打量。
“怎么,你不愿意?莫非,你想做女皇?”,轩辕葛兰笑问,似暗有所指,不怀好意。
沧明月的面色更沉,良久叹道,”想来我的来历,你已经一清二楚,好,日后我与我的手下便一心一意辅佐你,若你登基为皇,给我什么承诺?”
“军马万乘,黄金百万两,可否?”,轩辕葛兰眯眼询问。
沧明月满意笑道,”世子出手豪绰,但可要言而有信,否则只怕我与我的手下,一不留神将世子如何算计天下的详情,告知世人,那史书功笔,可要将世子写个遗臭万年!”
“本世子一言九鼎!”,轩辕葛兰冷笑,“如此,我们今日才算正式达成了合作!”
“好,接下来,我们该继续我们的计划,对顾城动手”,沧明月冷笑,“前段时间,顾城的夫人携一对子女去了城外的青城观上香,我在那里安排好了人手,只等这女人再次出门,便要她再也回不了长安,只要她一死,够让那顾城吃一壶。”
轩辕葛兰不屑摆摆手,“你的安排你自负责,另外,对付顾青,也需同时上手!”
“哦?这么说,你已经有了主意?”
“等我消息!”,轩辕葛兰冷声回答。
沧明月颔首,冷冷瞥他一眼,转身匆匆离去。
下人从厅外走进,双手捧着一束盛开着白色碎花的花束,轻声禀告,“少主,夫人的祭台已准备妥当,是否现在过去?”
轩辕葛兰看了看他手上的花束,面色沉沉,再次站起,脚下踉跄,撞在茶桌上,桌沿上的茶杯咣当掉地上,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