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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国子监 直到这个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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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这个时候,蒲乐才又想起了朱道,虽说与朱道相约见面的日子已经过了一段时期,可他并不担心,因为他知道,他留给朱道的钱袋足可供他半年生活所需,他想只要临走前再给朱道留下一个钱袋,并顺便送他一套世彩堂的好书,他就可以放心地离开临安了。
于是在廖莹中又去半闲堂当差的一天,蒲乐也抽空来到了国子监。时近正午,蒲乐凭着记忆找到了朱道的安身之所,他并不奢望一定要见到朱道,他的打算是,若朱道正在他处念书,他就把钱袋和一封告别书信交由王衙役代转。
谁知进屋以后,蒲乐没见到王衙役,倒见到朱道正一个人捧着个炊饼在那里落寞地吃着。两人咋见都吃了一惊,朱道随手将炊饼塞进角落就搬椅子请蒲乐坐下。蒲乐到底不能装作视而不见,坐下后还是仍不住问道,备考很忙是吗?再忙也不要怠慢自己。须知一人出门在外,生起病来可是天大的麻烦。
朱道讪讪笑着应道,我一个人简单吃点就算了,准备多了,吃不完也是浪费。
国子监的先生给你们授课吗?蒲乐对朱道的态度有些狐疑。
也没什么课,朱道还是吞吞吐吐地答道,四书五经我都是读熟了的,他们有些举子凑钱请国子监和太学的学正来讲课,我听了两次觉得意思不大,就没再参加。
蒲乐更加觉得朱道有事相瞒,禁不住直接问道,你的钱还够吗?
够啊。朱道心虚地答道。
眼见如此明显的谎话,蒲乐有些激动地说道,你知道,我不是舍不得,可是这笔钱够我们家四个人在泉州生活大半年而有余。
朱道涨红了脸低着头不说话,沉默半响后,才喃喃着说道,蒲乐大哥,我知道我是来赶考的,我姐姐和蒲喜妹妹的话我也没忘掉,只是——
只是这里太好玩了,是吧?蒲乐忍不住抢白了他一句。
朱道的脸更红了,他停顿了一下,不敢回应蒲乐,只是低声继续讲述,我来这里刚住了三天,就有举子各处联络,说我们这些各道府州县来的人难得相聚临安,大家应该好好欢聚一场,将来若有幸同朝为官,也莫忘了今日同窗之谊。
我听他们说得挺好,就应邀和他们一起去了。谁知道,一大伙人一下就涌到了西湖边上,坐船、看景,胡乱嬉闹,到了晚上又找了一处大大的酒楼,点了几桌上等的酒席,还叫来几个粉头、书客,唱些淫词小曲,说些荒唐笑话给大家听,直闹到天亮才回国子监躺下。第二天组织相邀之人前来收钱,说每人要十两银子,我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怎好作声,只好照数给他。事后王衙役才告诉我,临安城里专有这一帮浪荡子,专欺外地读书人初来乍到,脸嫩不懂回绝,就哄着他们出钱去吃喝玩乐。我心里怪王衙役事先不说,却也无法,只想着再不和这帮人出去了。
看看蒲乐的脸色有些缓和,朱道又接着说道,十几天后,几位国子监和太学的先生来给大家授课,先说是分文不取,只想看看大家的水平,讲了小半个时辰,又出了几个题目给大家做,第二天就有人传话,说先生讲了,水平最高,希望最大的前十名他们要单独授课,其中就有我一个。这时又有人私下议论,先生们虽说了是分文不取,可我辈岂能无束修之礼(注:儒家的学费),别人就不说了,我们这入选的十人岂能毫无表示,于是就有一位知府家的公子出头,替大家邀请来各位先生,在临安城里著名的花月楼摆下了宴席,各位先生倒也并不拒绝,人人都和找来的粉头觥筹交错吟诗作对,风雅得很,热闹一晚后,才一人揣着一份厚礼翩然回家。事后分账,又是每人十两银子。
这两次以后,你给我的钱袋也就所剩无几了。以后不管他们再找我干什么,我都不敢去了。而且就在前几天,我听说,这几位先生已经遴选了几批十人之选,我不知他们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自己当初真应该就住在城外的荒村野庙里。
蒲乐看着朱道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早就不生气了,他强忍着笑意说道,临安城外哪有什么荒村野庙,你当这里是泉州吗?他拍拍朱道的肩膀,友好地说道,临安就是这个样子的。将来你若中了进士,应该知道,官场也是这个样子的。村野之上,庙堂之下,除了忠君爱国、圣人文章,到处都有人要吃饭喝酒、唱曲作对。看着朱道不能理解的眼神,蒲乐收起笑脸建议道,你何不主动邀约几人喝酒?至少胜过在这里啃炊饼。
朱道不敢相信地看着蒲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蒲乐安慰他,但去何妨?我在这里,银钱管够。你只管想想,你能邀约些什么人?
朱道真的认真想了想,犹豫着说道,前些日子倒是有几个同样租住在国子监的举子邀我一起讨论学习,我当时婉言谢绝,现在想来,他们似乎不像别有用心之人。
那你还不快去。蒲乐高兴地猛拍大腿。
到了晚上,朱道真的和四个举子坐到了一张桌旁。他以主人身份坐了首席,蒲乐在对面末席相陪,四位举子则分列左右。只是虽有蒲乐为他壮胆,朱道还是只敢在国子监附近找了一处普通的小酒铺,并不敢大肆破费,唯一像样的,此处虽小,却还总算是处雅阁。
六个人寒暄落座以后,蒲乐只是自称是朱道家乡的邻居,此次路过临安,受朱道姐姐所托,为他带些换洗衣物,然后就自谦读书甚少,不再插话了。而朱道迫于形势,只好笨拙地频频举杯,向四位客人敬酒。
四位举子倒也并不见外,酒过三巡之后,也劝朱道不必拘礼。左边一个年轻白净的举子也是初到临安,几杯酒喝下,已是面色微红,难免感慨,国家警讯不断,临安还如此安乐,也不知我们的前途在哪里?坐在他身边的另一个年轻人表情轻松地说道,张春兄多虑了,如今贾相爷当朝,号为周公,凡事还是镇得住的。
他对面的长须举子也说道,孙浩兄的话有道理。贾相爷这些年打退了蒙古,平定了叛乱,筹措了军需,加强了边防,不是贾相爷,国家这两年不知会是个什么样子?
白净的张春回应长须举子道,刘瑜兄可曾听临安人说起,贾相爷当日受拜为节度使时的盛况。
众人都说,愿闻其详。
张春指指画画地说道,当初贾相爷以前线军功回朝辅政,朝中还有人说他,出身不正,非进士清流。贾相爷也不争辩,为先帝修完陵寝后,就要回他的湖州任上,这时偏偏又有襄阳快马来报,说蒙古人又打来了。圣上于是亲手写就诏书,要留用贾相爷,并授予贾相爷镇东军节度使一职,还准备进一步拜其为太师。大家知道,拜为节度使,那是军中大事,号令一出,虽狂风暴雨,屋倒城塌,也要一以贯之,以表示号令如山,郑重其事。而贾相爷当日竟以时日不利为借口,轻飘飘的就让圣上同意他改日出节。若不是日后贾相爷运筹帷幄打退了蒙古人,还不知道世人会怎么评价这一幕呢?
旁人啧啧称奇时,刘瑜身旁的黑瘦举子独独手指点着桌子说道,今天也是贾相爷,明天也是贾相爷,我王峰到临安以来,听过的关于贾相爷的故事已经不下数百个了,说他好的,说他坏的,都有,我只是奇怪,贾相爷并不曾为国家收复一寸土地,何受大家推崇如此?
此话一出,众皆愕然。
王峰还是无所顾忌地说道,自皇室南渡以来,国家就只剩半壁江山,到得现在,关陕没了,四川也只剩合州一线凭险据守,临安虽说依然安乐,边境上却是日日苦斗。我看功高盖世的贾相爷是这几年运气好,听说蒙古人正忙于平定山东、河南的叛乱,一旦北边安定下来,只怕我们南边的好日子也就结束了。
一把长须的刘瑜反驳道,王峰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圣人有言,胡虏无百年之运,自太祖皇帝登基以来,我大宋虽有颠沛流离之时,却无倾覆反转之忧,反观曾与我大宋为敌之国,辽国、西夏、金国,今在何方?所以,现今蒙古虽有一时之忧,却也不必过虑,假以时日,蒙古也难逃灭亡,而我朝只要守住道统所在,必能流传万世。
道统所在?王峰轻蔑地笑了,刘瑜兄的道统能守住关陕,收回汴梁吗?契丹、党项、女真虽亡,却不是亡于我大宋之手,我们何喜之有?如今的蒙古却是强于昔日的敌国百倍,我们又怎能无忧?他日蒙古人若兵临城下,愿刘瑜兄亲率道统,大破敌兵。
眼见气氛不对,孙浩和张春赶紧劝解道,王峰兄说笑了,蒙古人哪里会到临安。道统也还是要的,不然我们这些举子还来应什么试呢?喝酒,喝酒,咱们吵起来,岂不是辜负了朱道兄的一番心意。
朱道边敬酒边好奇地问道,凡我宋人,哪有不忧虑北方的,王峰兄所思精深,若有奇策,何不略说一二给大家听听?
王峰看看长须的刘瑜还是不服气的样子,就笑着说道,《四书》浅陋,《五经》鄙薄,我的道统可不仅仅在几本书里,你们若不怕离经叛道,我自然可和你们谈说一二。
刘瑜一脸嫌弃地说道,谈什么?不用儒家道统,必是用韩非、商鞅的所谓富国强兵之术。
王峰有些小惊喜地看了一眼刘瑜,说道,知道商鞅之术,说明刘瑜兄还不是腐儒。不过富国强兵之法现在已经有些来不及了,况且自安石公(注:王安石)以后,变法二字谁还敢说。我的办法是要遴选一支精兵,趁山东地区汉人百姓反抗蒙古之时,用海船将大军从临安湾一路北运,到登州莱州一带卸下,然后直趋蒙古人的北方老巢,待北方风起云涌后,国家再命湖北、四川的边防大军分路北上,相互策应,必可定天下收全功。
别人还没说话,朱道已是一脸喜色说道,听说北方人都不善行舟驾船,事情若守得机密,王峰兄之计当有奇效,真若就此扭转乾坤,兄长岂不是我大宋第一能人。
此计的要点即在出敌不意,我们不和蒙古人争关陕争四川,也不在边境苦斗,而是跃进千里,直趋北方要害,况且蒙古人一向看不起宋人,哪能想到我们会主动出击,我想,只要将士合力不怕深入敌境,并能收到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效果。王峰说着,也兴奋得脸色发红。
孤军深入,九死一生,何喜之有?刘瑜却轻蔑地笑着说道,如今各军,守边尚且不足,又能抽调哪支精兵?就算勉强征调一支精兵,何将可担如此重任?就算有兵有将有船,将大军运到了登州,谁又能保证那些首鼠两端的叛军必定响应官军?王峰兄的妙计未免过于儿戏了。
随着张春、孙浩“是啊”“有理”的惊叹,王峰又涨红着脸回应道,我没说此事易行。古语有云,欲行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奇计奇策也不能草率行事。
于是,五位书生对这条奇计展开了充分的论证,同时把自己对政局的理解也贯穿其中。五个人争吵、辩论、挥手、拍桌,菜肴已经不再理睬,醇酒却一壶壶灌下,等到朱道感到自己是被人搀扶着行走时,他明白自己又醉了,虽然他很想问问蒲乐大哥在哪儿?酒钱给了没有?可是舌头却一点也不听使唤,头更是昏沉沉的一动就晕。
第二天不等酒醒,朱道又被其他四位书生拉起来聚谈了。昨天的争吵大家都不以为意,相互调笑中,朱道才知道,在昨晚的争吵中,蒲乐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悄悄地离开了,而面对趴在桌上死活不肯抬头的朱道,张春和孙浩既替他付了酒钱,又送他回到了住处。大家都说,也不知朱道是不是真醉,还需要再摆宴席以验真假。而为了下一次谁做东道,朱道和王峰又争执了起来。
等到下一次蒲乐来探望朱道时,发现已经不能在卧房里找到朱道了。已经融入举子圈的朱道这次大方地收下了蒲乐递上的钱袋,还给好不容易找到他的蒲乐讲了许许多多自己在他人那里听来的各种见闻,只是,他对自己的应试前景充满了疑虑,他对蒲乐说,自己从前真是井底之蛙,以为诗词文章好,就前途无限,哪知道除了《四书》《五经》天地还如此广阔。
蒲乐笑着点点头,只告诉他,死读书不行,不读书也不行,想金榜题名,读书还是最好的办法。然后就拿了几本世彩堂精印的图书给他,可是朱道头一次表现出对好书兴趣不大的样子,随手翻翻就放下了,嘟嘟囔囔地表示,当今的贾相爷也不是科举出身,还不是管着满朝科举出身的高官。
蒲乐看着朱道身上的这些变化,不知是喜是忧,只好闲扯着说道,自己最近在一个朋友的藏书楼里发现了两本好书,《经行记》和《佛国记》,都是记述唐人远行的书,读来很有意思。而朱道则说,将来若有人也为他编一本《福华编》一样的书,虽死无憾。蒲乐说,就算是经商跑买卖,偶尔读些书也不无益处。朱道则表示,这辈子书读得够多了,若能有机会做做事也不错。蒲乐说,朱贞姐姐最希望看到的还是朱道能有一个正途出身。朱道则说,英雄不问出身,只要做成了事业,出身根本不是问题。最后,蒲乐无话可说了,而门外又有人招呼朱道去见先生,于是蒲乐只好和朱道匆匆道别。
又是一个多月以后,蒲乐再次来国子监看望朱道。他开宗明义就表示自己要走了,最后来给朱道送一些钱和衣物,希望朱道好自为之,有什么要求就赶紧说。
虽说早已是预料中的告别,朱道还是有点惊慌失措的样子。那些听来的官场轶事他已经说不出来了,只是结结巴巴地表示,他现在对科举没什么信心,来年恩科,也许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赐同进士出身,但要获得官职听说还要大笔的银钱,他实在不敢奢望。
蒲乐知道朱道是在委婉地要求自己大力支持,可是朱道所希望的银钱也大大超出了自己的能力,除非义父曾经首肯,否则自己也不敢在铺中支取如此数目的银钱。权衡再三后,他终于还是从怀中拿出了那封公函。
蒲乐认真地告诉朱道,他认识的一个朋友是贾相爷身边的人,近几个月与他交往密切,如今托他的福,朝廷允许他们蒲家商号贩运一批粮食去边境交给官军,以此换取二百引食盐销往北方,这几个月来,可以说他一直在为此事奔忙。如今此事有了眉目,又得到义父蒲寿庚的书信指令,他就要离开临安去京西南(注:今湖北一带)了。蒲乐还说,朱道的情况他也曾经向他的这位朋友提及过,可惜这位朋友生性狷狂,最看不起官场中人,只是开玩笑一般给朱道开了一张任职公函,地方危险,职事又卑微,他就一直没有拿给朱道看,如今他要走了,而朱道又对科举没信心,所以他希望朱道自己考虑要不要接受这个任命。
蒲乐的话让朱道大吃一惊,他一边惊叹着蒲乐大哥竟有如此神通,一边就急急接过公函,抽出细读。只见公函上用楷书大大的写着,兹任命泉州举子朱道为襄阳司仓,望有司妥为安置。公函下方吏部和相府的大印显赫夺目,证明着此公函的严肃性。这虽然不是朱道日思夜想的告身(注:官员正式任命状),却也绝不是当年书院童生互封官职时写就的游戏字条。
只是公函中的襄阳和司仓两词很有些刺眼夺目,一个是人人皆知的激战之地,一个是人人都晓的九品小官,这两个词加在一起确实有一股戏谑之气在里面,开具此公函的人一定以为没人会真的凭此公函去襄阳接任这么一个小官,自己的风趣也就此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朱道看懂了这里面的意思,呆了一呆后,勉强自嘲道,听说贾相爷初入官场时就曾任此官,只不过人家是在嘉兴当司仓。
蒲乐看出了朱道的落寞,也劝解道,此事当不得真,我早说过,科举才是正途,假以时日,你也会觉得此事可笑。
但一转眼间,朱道已经以一种毅然决然的表情对蒲乐说道,我去,蒲乐大哥,襄阳虽险,司仓虽小,可毕竟也是个开端,我若留在临安,十年不能中举,就十年没有开端,那何止是险,根本就是绝望。
蒲乐本想再劝劝朱道,可看着朱道的表情,听着朱道的话,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出口。沉默一阵后,只低声说道,那你收拾东西吧,三天后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