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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临安 风和日丽中 ...

  •   风和日丽中,蒲乐、朱道和五匹骡马已经过了莆田和福州,即将向古田进发。蒲乐提醒朱道,后面的路先向北后向东,深入大山,可就看不见海了。从未出过远门的朱道一路都很兴奋,这时回身望望身后的大海,豪气地说道,下次,我们坐着官船,从临安出发,走浙江进大海一路南下回泉州,那才又省力又威风呢!
      那你至少也要做到知府以上才行啊。蒲乐笑着说道,若诸事顺遂,朱大人十年内可主地方政事,二十年后回朝显贵,现在,我们还是先投驿站吧。
      朱道对蒲乐的揶揄也是笑笑而已,然后他就率先跑进前面路边的驿站,大呼小叫着,要驿卒赶紧出来帮他搬运货箱照顾骡马,还要驿丞备好账簿,以供泉州市舶司衙门勘验。朱道之所以抢着说话办事,只因出门前蒲乐曾经告诉朱道,我们福建人口音最重,一向被外地人另眼相看,此去临安,那里的官话还是以北方开封府的口音为正统,所以纠正口音也是此行的一大要务。至于吆五喝六的内容,无疑都是蒲乐告诉朱道的。蒲乐还告诉他,出门在外最重要的就是“见闻”二字。比如一路经过的这些驿站,因为远离北方前线,朝廷每到战事紧急时,都会削减南方各道驿站的经费以供作战,不过战事结束后,却也不恢复常额,几次下来,南方各道驿站就大都维持不下去了。可是蒲老爷跟各地钱庄、商铺、商队的联系也全靠驿站传递消息,朝廷的急递铺只传军情,是不管商情的。迫于无奈,蒲老爷只好上奏朝廷,愿意在朝廷经费困难的时候,由泉州市舶司衙门出钱承担福建、广东两道的驿站费用,朝中高官乐得有人出钱,嘉勉泉州有司公忠体国之后,只是强调泉州市舶司每年上缴朝廷的赋税分文不能少,然后也就发文照准了。
      但是,各处驿站的痼疾却不因蒲老爷的援手而纠正。驿站的房舍、人员、经费还是常常被无端侵夺,怀揣各类文书的官吏商仆还是要来白吃白喝白住,那些驿丞为了生存,还是继续将官家发下的好货好马收起来自用或变卖,只用劣货劣马应付差事。蒲老爷拨付了几年经费后,也深刻体会了驿站这个无底洞的威力,所以,他又迫于无奈,向朝廷兵部要来稽查驿站之权,时不时的要他的下属或者伙计在出门办事时,顺便稽查一下沿路的驿站,不求彻底改观,只要敲山震虎缝缝补补能继续维持即可。
      自然,此处驿站的驿丞在知道了朱道和蒲乐的身份后,根本不敢把他们当作要去临安的商人,而是尊称他们为泉州市舶司衙门的大人。跑前跑后,安排住宿,奉上饮食后,这个驿丞才一边述说着自己官小职微受尽压迫的苦,一边媚笑着小心翼翼地递上了账簿。蒲乐带着朱道只顾自己吃喝,压根没给这个驿丞让座,他粗略地翻看账簿后,感觉这个驿丞还没有把驿站搬空,尚属胆小留后路的人,于是就跟这个驿丞说道,马大人管理有方劳苦功高,此账簿我要连夜抄录一本,带回兵部交呈,这里没事就先请回吧。
      马驿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是福是祸,最后终于还是讪讪着离开了。而蒲乐心里知道,有账簿在手,马驿丞绝对会尽心尽力地服侍自己直到离开的那一刻。
      朱道眼看这一幕,是既新奇又好笑,自他进入书院以来的这么多年,从来也没有这般戏谑和开心过,兼之这个晚上酒肉充足,房间宽大,人人尊敬,使他有了一种想登高作赋的感觉。
      酒足饭饱后,朱道和蒲乐却在第二天一早被门外的嘈杂声吵醒了。问过马驿丞才知道,原来此地民风信佛喜拜菩萨,因近日释迦摩尼佛的寿诞要到了,各地村民相约要去莆田的寺庙给佛祖上香积功德,人喊马嘶,自然吵闹。马驿丞还讨好地介绍说,此乃本地盛事,二位不妨去看看热闹再走。朱道没睡好觉哪里有什么好话,鼻子哼哼地说道,有钱烧香就会没钱盖房,烧出漫天乌云,佛祖也没救过百姓。
      马驿丞不以为然地应道,佛祖还是灵验的,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拜。
      朱道被马驿丞抢白后,满腔的官话却堵在嘴边说不出来,一气之下,打开包袱取出笔砚,跑到了驿站大门外,在取水磨墨之际就想好了两句骈文,于是蘸墨运笔,就在驿站的白墙上写下:
      谋人财,害人命,奸邪淫盗,任尔焚香也无益;
      忠于国,孝于亲,清廉正直,见佛不拜又何妨。
      这时,蒲乐和马驿丞也走了出来,看见朱道写的这两句词,一个目瞪口呆,一个直呼痛快。蒲乐还正告马驿丞,下次再来,若墙上没了这两句话,必定上报朝廷,治他不敬之罪。马驿丞惊恐地望着一路上绵延不绝的善男信女,满脸都是为难的神色。而朱道和蒲乐则上马大笑而去。
      有此一乐,往后的崎岖山路似乎也平坦了许多,上了武夷山,越过仙霞岭,过了衢江,又进富春江,一路上虽然天气已经开始炎热,可是青山绿水美景不断,两个年轻人兴致勃勃,丝毫不以为苦。
      这一天,朱道眼见路两边的店铺越来越多,有的还显眼地挂着“临安老字号”的招牌,知道此行就要抵达目的地,未免喜形于色。蒲乐看在眼里,却只是平静地告诉他,此路正对的是临安南城的嘉会门,那里靠近大内,寻常人等靠近不得。我们若不想坐船从北城的余杭门或天宗水门进城,就要经过独松关从西面的富阳县和新城县绕过西湖,由钱城门入城。预计脚程,还要一天多哪!
      朱道于是不再说话,而是尽情地观赏沿路的美景、繁华的街市和华贵的人群,直到蒲乐领着他绕过西湖,进了蒲寿庚设在临安西城钱城门内的店铺大门后,他才有些困惑地问蒲乐,这临安规模浩大,城墙数百里之外也尽是民居商铺和寺庙官署,一旦有事,城外之人该当如何?蒲乐笑着回答,你当这里是泉州吗?海盗一来,城外百姓都要入城避难。临安可是个富贵温柔乡,哪里有事这里也不会有事。不信,你就随便找个临安人问问?赵官家偏安在此一百多年,什么时候有过事?朱道一时语塞,也就一笑了之。而这时,店铺陈掌柜也已经欣喜地迎到大门口,以满口的福建泉州方言对他们表示欢迎。
      第二天,为了交割货品,蒲乐又在店铺里忙了个把时辰,然后,蒲乐和陈掌柜又各自修书一封,向蒲寿庚说明情况,并交由递铺寄出,这才回过头来办朱道的事。
      而朱道此时早已坐立不安,他谢绝了陈掌柜要他再休息一天的建议,想立刻就去礼部或者贡院探询明年科举的消息。蒲乐明白他的心情,只要掌柜的派个小伙计带他们去国子监。蒲乐的理由是,与其去礼部听那些官老爷打官腔,不如早点去国子监周围租间屋子住下,那里是士子云集之地,什么消息打听不到?
      朱道勉强听从了蒲乐的建议,可是真到了国子监,才发现自己几乎来晚了。这里地处临安北城,和南城的皇宫大内相对应,正好占据了矩形临安城的南北两端。此时北城景灵宫旁的贡院,大门紧闭,巍峨肃穆,朱道只能远远眺望一下这个自己将要奋战的考场。但是相隔一条大街的国子监此时却热闹异常人来人往。朱道和蒲乐才进大门,就被一个身穿衙役服色的中年人拦下了,此人一眼就看出了朱道和蒲乐的区别,直接冲着朱道毫不客气地嚷嚷道,你也是来赶明年恩科的吗?想在国子监租房可得赶快了,现在只有十人一间的大客房了,五钱银子一个月,不包饭食,不许带佣人,有马匹寄养要另算草料钱,怎么样,要吗?
      朱道哪里反应得过来,既觉得价钱惊人,又想先看看客房,还觉得这个衙役未免过于咄咄逼人,于是几句话都堵在嘴边,反而一句也说不出来。这时,身旁的蒲乐立刻答道,这国子监的房间我家公子是一定要的,还劳烦大人给找一间人数少点的,不然那么多人闹闹哄哄的,我家公子可怎么看书啊?同时一串铜钱也由蒲乐之手悄然滑进衙役之手。
      衙役感受到压手的铜钱,知道这不是贬值的会子(注:南宋的纸币。)才缓和口吻说道,大比之年,谁不想在国子监找个铺位,在这里道听途说几句,也能知道大概的考试方向,若是凑巧让哪位高官显贵看上,收为门生,此生的富贵显达还不是易如反掌。我看你们还是将就一些吧,有铺位总比没铺位好。
      蒲乐满脸堆笑,又是一串铜钱塞进衙役之手,同时满口奉承道,大人与我家公子有缘,这才让我家公子一进国子监大门就碰见了贵人,若说旁人无法也就算了,这点小事是断断难不住大人您的,还请大人务必想想办法。
      衙役此时已经单手拿不住两串铜钱了,只能用两手捂住,边往怀里放,边说道,即是如此,那就委屈你家公子和我挤一个房间吧,我的房间虽没有十人间大,可是贵在清净,平常我再在官人们中间探听些消息,包你家公子不走冤枉路。说完他又从怀里带出一本书来,递给蒲乐说道,这本《福华编》是当朝贾相爷编的书,临安的士子人手一本,你好好看看,也不无益处。蒲乐接过书,拿起行李,就赶紧招呼朱道跟着衙役往大门里走,衙役边走还边说,你们可叫我王大哥,先说好,你家公子住我的房间可不能张扬,国子监的老爷是不让的,另外,房钱我也是要照收的。蒲乐满口应承。
      等朱道安顿好后,蒲乐先替他付了一个月的房钱,又跑进跑出地为朱道置办好诸般用具,这才与朱道告别,而且趁着王衙役不在眼前时,蒲乐又递给朱道一个小小的钱袋,说这是从泉州到临安帮忙运货的工钱。朱道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完全不好意思伸手,蒲乐于是硬塞在他手里说,这是蒲老爷答应给你的,你又何必客气。临分手时,蒲乐又安慰依依不舍的朱道说,国子监是你的世界,相信你会如鱼得水。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朱道问道,你不回泉州吗?
      蒲乐笑着说,蒲老爷还要我在临安办事,也许三五个月也走不成。
      朱道喜道,那你要经常来看我。
      一定。一定。蒲乐答道。
      其实蒲乐知道,也只有在安顿好朱道以后,他才能专心去办蒲老爷要他办的事,因为他要替他的义父做一双眼,去当朝的贾相爷贾似道府中一探究竟。
      近几年,蒲乐不止一次听义父蒲寿庚抱怨当朝的贾相爷不好琢磨。蒲寿庚自认掌管泉州市舶司以来,无论是前任史相爷、丁相爷还是现任的贾相爷,他都鼎力支持,不说二话,从他接手市舶司时每年几十万缗(注:一缗即一贯,宋代一贯为七百七十个铜钱)的岁入,到现在二百万缗的岁入,谁都知道他的泉州市舶司早已是当朝不可或缺的大钱袋,可是贾似道是怎么对待他的呢?不过是虚以委蛇罢了。是的,他蒲寿庚作为一个外国人,能有今天的财富地位,自然应该感谢朝廷,他也没有参与朝政的野心,可是作为一个掌控十几处窑口,数十处庄田、茶园,几百架织机,几百家店铺和几百艘商船,手下伙计两万多人的大官僚、大商人,他自认是不应该被轻视的。但是贾似道似乎并不这么看,泉州市舶司每年二百万缗的岁入他认为是应该的,每年三节两寿交给相府的供奉他也认为是应该的,其他任何时候一纸公文或者一道口谕,即要泉州市舶司奉献军用,赈济灾民或者为圣上献礼,那也是应该的。而蒲寿庚难免不会生出自己是待宰之羔羊的感觉。更有甚者,前几年贾相爷为弥补军用不足,在全国范围内要求大家富户将多余的田地卖给国家,国家再以这些田地的地租来供养军队,是为“卖公田”是也。据说在不少地方都搞得民怨沸腾,大家富户纷纷破产。而此公文传到泉州时,竟不是交给泉州府衙而是发到了泉州市舶司,这算什么意思?蒲寿庚当时就很不高兴,而他将此公文交给当地知府和地方士绅商议时,各级官员和士绅纷纷委婉表示,“卖公田”的公文既发到了市舶司,自然应该由市舶司来解决。蒲寿庚当然知道自己的市舶司不能像外地州县那样,出动兵卒强制富户卖田,于是他也就只能高调地宣布,由他的市舶司出钱二十万缗,来代替整个泉州的官员和士绅为国家交上这份费用,在博得整个泉州士绅、宗子的交口称赞之时,蒲寿庚也暗下决心,一定要弄清贾相爷对泉州市舶司的看法。
      于是,蒲乐就出现在了西湖北面的葛岭,这里有贾相爷不上朝时闲居的半闲堂和养乐圃,在走访了几处当朝相爷在城内城外的多处府邸和园林后,蒲乐决定在这里碰碰运气。
      蒲乐自称是泉州市舶司蒲寿庚的家人,为感谢相爷多年来对泉州市舶司的关照,特代表他家老爷来为相爷奉上一批海外珍玩和名贵香料。蒲乐递上的拜帖虽提到了蒲寿庚的官职,但拜帖之上只用蒲寿庚的私章而不用官印,以示此行非为公事而来。半闲堂的门房收了拜帖和礼物后只说声“候着”就不理蒲乐了,蒲乐望着花团锦簇的半闲堂,苦候了三天也不得而入,在反复向众门房塞钱送礼之后,一个不忍心看他苦等的老年门房才好心提醒他,这年月想见相爷的太多了,一个外地小官,又不是相爷的故旧老友,一般这样的拜帖到了管家翁应龙那里也就走不动了,想见相爷,还是要从翁管家那里下手。蒲乐得了指点千恩万谢,又奉上了几串铜钱。
      于是回到临安总店的蒲乐在陈掌柜的帮助下,又包了五百两银子的厚礼,另写一张拜帖,奉到了翁管家的门下,这次还好,翁管家传下话来,要泉州蒲大人那里来的,两天后再来,这两天相爷府上事杂,实无暇接见。
      蒲乐也没有办法,只好又于两天后的一大早就赶到半闲堂的门房候着,可也直等到日过中天,才由一个小厮带他进入一处厢房拜见翁管家。
      蒲乐看到,眼前的厢房虽是竹木搭建,透着一股野趣,却也丝毫掩不住内中陈设的华贵。坐在最里面的一个留长须的老头显然就是翁应龙,他似乎才给手下仆役安排完一天的工作,正有些疲惫地在那里饮茶、擦脸。待蒲乐叩头行礼,通报身份后,略微休息的翁管家也像大堂之上的官员一样请蒲乐坐下,并命左右奉茶。寒暄几句后,翁管家谢过了泉州蒲老爷的厚爱,委婉问起了蒲乐此行的目的。蒲乐一面恭敬万分地颂扬贾相爷,一面绕来绕去地表示,他家老爷在泉州现任职务上很满意,此行并非为求官,孝敬相爷的珍珠、玛瑙、□□香、龙延香、珊瑚等诸般海外珍玩和香料也仅仅是他家老爷的一片心意而已,若翁管家体恤他家老爷的一片心意,他就想替他家老爷见见相爷,恭恭敬敬地给相爷磕几个头,然后请示相爷,泉州的事相爷可还满意?还想让他家老爷做什么?
      不管有多少客套在里面,翁管家也听得出来,替蒲寿庚代言的蒲乐属于求稳而不是求变的那一类人,可是他为难地表示,相爷忙啊!不是他不肯帮忙,谁不知道,现在朝中,皇上有病,太后年老,片刻也离不开相爷,幸好自金亡以来,边境稍安,否则皇上也不会赐下这西湖旁的宅子让相爷偶尔休息,所以,你就是见着相爷,也不会有说话的机会,还不是谢了恩就得走。
      蒲乐满脸堆笑,反复陈说,自家老爷自认是域外荒僻之人,多年受朝廷大恩无以为报,能得相爷指点半句也当荣耀三生,谁都知道相爷日理万机,时间金贵,但若得翁管家从中周旋,此事必成。蒲乐还表示,此事若成,来年商船队回泉州时,我家老爷必会给翁管家再准备一份海外大礼。
      翁应龙连说不敢当,不敢当。但也话锋一转,以推心置腹的表情对蒲乐说,既然泉州蒲老爷无意加官进爵,只是想探听一下朝廷的商贸政策是否有变化,其实也不一定非要面见贾相爷,相爷总揽军国重事,可也做不到事必躬亲,像商贸一类的小事,自然会有人调查分析拟出意见,以待相爷定夺。
      蒲乐马上也就明白了,翁管家这话至关重要,是要点出实际负责之人,于是赶紧从怀中掏出一个木盒,双膝跪倒说道,我家老爷本要我在面见相爷之时奉上这串深海明珠,如今我大胆替我家老爷将这宝物献给老管家,只求老管家指点一二。
      翁应龙还是淡然地表示不必如此,但也任由蒲乐将那精美的木盒放到自己身旁的几案上。蒲乐手捧木盒经过翁应龙眼前时,手指轻动,木盒裂开一道窄缝,瞬间一道光芒即印进翁管家的眼中。双方默契达成。翁应龙才说道,贾相爷手下属官、幕客众多,最受信任的非廖莹中廖先生莫属,他虽有官职在身,但并不赴任,只以布衣身份和贾相爷来往。翁应龙怕蒲乐不相信,还强调说,切莫小看了廖先生,即便朝廷打算调整商贸政策与你家泉州蒲老爷不利,你只要说通了廖先生,廖先生也有办法说服相爷让朝廷改弦更张。
      蒲乐一听,知道自己这次必能办成义父所嘱之事,连忙再次给翁应龙叩头。这时,厢房外有两个小厮进来禀报,独松关外抓蛐蛐的来了,还请大管家去查看验收。翁应龙一听这话就激动地站了起来,口中骂道,怎么才来?昨天相爷还问呢!蒲乐眼见人家有事要忙,赶紧告辞退出。
      回到店铺,蒲乐和陈掌柜印证后,确认这个廖莹中确实非比常人,又经过十多天的打探和准备,蒲乐才带着厚礼去廖莹中家拜访,谁知廖家虽不是深宅大院,却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廖家的看门小厮虽没有半闲堂的门房那般跋扈,却也表现出强烈的不耐烦。这个十一二岁的看门小厮既不接蒲乐的拜帖,也不收礼物,甚至懒得记蒲乐的姓名,只说我家先生不在,去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礼物不敢代先生收,不明不白的先生会骂我的。
      蒲乐深知,门房的德行往往就是主人的秉性。如果说半闲堂那里透露出来的是达官显贵的骄傲,那么这里显然就有一股持才傲物的清高。两次碰壁后,蒲乐只有自己在廖宅周围闲逛,希望能有意外之喜。过得几日后,蒲乐又和陈掌柜碰面,交换各自探来的消息。于是蒲乐又知道了,这廖莹中原来也是福建人,只是廖先生来自邵武,和海边的泉州大为不同,而且这位廖先生志向颇高,家中不仅造了一个“悦生堂”专用于藏书,还在城外建了一个“世彩堂”,专门刊刻、油印高档书籍。
      陈掌柜推测,这位廖先生一不做生意二不做官,每隔几日却要离家一两天,必是在贾相爷家中坐馆,若是得以参与相府中的机密事,则翁管家所言不虚。他建议蒲乐,不如以福建同乡为敲门砖,上门求见也许可行。
      蒲乐却摇头说道,这个人连官场都不愿混,只纵情于书本之中,可见其有多高傲,何况福建邵武也不是什么大地方,谁知他是引以为傲还是刻意隐瞒?同乡云云,孰不可靠。不如还是用我商人的本色去会会他书生的本色。
      在陈掌柜的惊诧中,蒲乐笑着走了。
      几天后,临安城外一向安静的世彩堂门口忽然被几辆大车堵住了,几个赶车人吵吵嚷嚷的要世彩堂来人收货,他们自称除了这些硬木,还有大批的纸张和油墨要从不同地方运来,希望世彩堂抓紧时间卸货。而世彩堂的掌柜却是且喜且忧,喜的是这大批的东西都是刻书、印书的上佳之物,忧的是他却想不起自己曾订购过这批东西,好事上门,不知当收还是不收。
      正在众人鸡同鸭讲牵扯不清之时,一个年轻人翩翩乘马而来。此人一来就向赶车人和世彩堂的人团团抱拳作揖致歉,声称自己出门晚了,让大家误会,全都是他的不是。这个面善又诚恳的年轻人博得了大家一致的好感,在他的解释下,众人才明白了,原来这个名叫蒲乐的年轻人在泉州时就见识过临安世彩堂的书籍印刷精美、校对准确,这次到临安经商,机会难得,就冒昧订购了大批适合刻板印书的硬木、纸张和油墨,想请世彩堂为他刻印一批书籍。他还郑重强调,刻印所需的木、纸、墨都由他提供,书籍印出后,他还照常出价,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要世彩堂主人亲自校对文稿,以保证书籍质量。
      听完蒲乐的话,世彩堂掌柜意识到这是一笔难得的大生意,自己哪敢作主,赶紧请蒲乐进屋喝茶,要蒲乐稍候,声称这就去禀报主人。蒲乐笑着让掌柜走了,自己却又去指挥一众大车卸货之后赶紧再去运货。
      等到世彩堂掌柜护着一顶双人小轿回来时,世彩堂的门前已经堆满了用于刻印书籍的诸般用品。小轿在门口停下,轿帘起处,一个身材不高,清瘦长须的中年男子站了出来,他看着门前乱糟糟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径直进入屋内。这时早已恭候多时的蒲乐赶紧上前以儒家学生之礼向来人请安。中年人微微一怔,等着世彩堂掌柜介绍来人后,才缓缓说道,蒲公子远道而来,如何为了世彩堂的几本书而大费周折?
      蒲乐答道,学生远在泉州时,就见过书院里的先生以拥有一本世彩堂刻印的书籍为荣,轻易不肯示人,那时学生就想,若能拥有一屋子的世彩堂之书该是何等快事?
      中年人又问,蒲公子也是吾学中人?不知为何今日又和我的掌柜说是经商到此?
      蒲乐答道,惭愧,惭愧。只因学生幼年家贫,学业不得已半途而废,游走各地已经做了十年伙计,到如今路过临安,却也不忘儿时梦想。
      中年人微微一笑,又问道,刻印书籍一事,费时费力,是个花钱的无底洞。你经商不易,何必在此虚掷金钱?
      蒲乐犹豫了一下,还是坦荡答道,实不瞒先生,我以为世彩堂刻印的书籍虽好,经营的却不好。他不理掌柜的眼色,继续说道,世彩堂之书一向以不惜工本,价高、质优、量少著称,百十户读书人也难有一本。可是这么好的书,就因为数量少,始终只能让少数人看到,学生以为,这对我名教绝非益事。想必先生也知道,现在的蒙童还常常要自己抄书,其中的错漏在所难免,故《易》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先生有好书,当德被天下。而但凡天下人都需要又用得起的东西,就不会虚掷金钱。
      你是说卖书也能挣钱?中年人不觉又笑了。
      当然,蒲乐正色道,我朝贤人士大夫总以为刻印书籍是高人雅士的闲暇之事,刻印一些各家经典和自己及祖上的文集,分赠至亲好友、学生晚辈之后,就将刻板束之高阁,待多年以后子孙们再想显祖上之名,也往往因刻板朽坏,不能再印,思之重刻又耗时费力,往往不了了之,这也常常是佳句不能永传的原因,先生就不觉得可惜吗?
      你以为该怎么做?中年人饶有兴趣地问。
      蒲乐答道,世彩堂刻印之书早得天下学子认可,只要我们保持品质不变,大量刻印,再低价销售,何愁销路?先生不要以为将学问做成了生意就思之可憎,学生以为,能给天下学子提供又好又便宜的书那才是普世添彩。
      中年人身边的世彩堂掌柜也兴奋地回应,我家先生早有此意,想不到这位泉州来的小哥就也想到一块儿去了。
      中年人并没有和掌柜的一样,向蒲乐印证自己的想法,而是又问道,你拉来这么多东西,想刻印些什么?
      六经注疏,名家文集,十三朝国史,碑帖阁贴,我都想刻印。蒲乐也是脱口而出。
      好大的口气,中年人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说道,你知道刻印这么多东西要多少时间?
      但刻无妨,蒲乐表情坚定地说道,只要不水浸火烧,书是放不坏压不烂的,我们蒲家在各地都有商铺,托运、行销一概不用先生操心,先生行的是功德,我也不愿意亏本,成不成就看先生一句话了?
      中年人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缓缓说道,鄙人读了一辈子书,见识过太多华而不实的人物。孔圣人的门下有颜回也有子贡,道行于世,未必就只有读书一途。蒲公子既然有这样的雅趣,我廖莹中廖某人也不怕辛苦这几年。不等蒲乐拍手叫好,自报家门的廖莹中又说道,廖某人尚有一份差事在身,每两天要出门一次,所以校对刻板一事不会太快,不过我世彩堂从前的刻板尚在,连印数月应该也不成问题。
      蒲乐心领神会道,廖先生乃当世高人,有事在所难免,只要闲暇时指点一二,我看我们这个事情就有十足的把握。说完,他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匣子,双手奉上,说道,学生有幸偶然购得一本我朝苏学士(注:苏东坡)手书的帖子,未知真假,还望先生指教。
      廖莹中一听有苏学士的帖子可以看,马上露出心驰神摇的样子,不觉说道,我家中悦生堂里也有苏学士的墨宝,咱们拿去一比不就知道了。然后他就随口吩咐掌柜道,好生照看这里,我和蒲公子要去谈诗书之道。
      蒲乐随着廖莹中一起起身向外走,还不忘凑趣问道,学生有一事憋在腹中多年,不知当问不当问?廖莹中爽朗应道,但说无妨。蒲乐表情夸张地说道,不知世彩堂刻印之书为何都有一股淡淡的墨香经久不衰,难道先生所用之墨有什么特别吗?
      廖莹中得意地哈哈大笑,边走边说,这是我世彩堂的独家之密,说来其实也很简单,只要在油墨中加入一点点麝香即可。想不到我一时的游戏之作竟也让世人猜测了这么久。
      这时两人已到门外,蒲乐边掀起轿帘扶廖莹中坐好,边恭维道,不是先生这般的风雅之人,绝想不到如此风雅的印书之法。学生才识得先生,就已经不胜钦佩了。
      廖莹中呵呵笑着,索性掀起轿帘,和骑马同行的蒲乐边说边行。
      一个多月以后,蒲乐早已是廖莹中无话不谈的忘年好友,而蒲乐自然也就知道了,贾相爷治理下的朝廷对泉州市舶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打算,相反,对蒲寿庚其人还十分满意,只是由于近几年朝廷在财政上的困难比较多,所以难免对市舶司这种生财有道的衙门予取予求的次数过多了一点。知道这一点后,蒲乐赶紧给他的义父修书一封,说明情况。随书一起奉上的,还有他和廖莹中合作刻印的首批世彩堂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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