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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青泥河 临安的新春 ...

  •   临安的新春,热闹喜庆,繁华富足,家家户户都为了给自己在来年开个好头而不惜破费。蒲乐和朱道却在这一片欢乐中静悄悄地上路了。蒲记商号的陈掌柜曾力劝他们过完上元节再走,说是这几天从皇家官家到民家,会有无数的热闹可看,错过了未免可惜,而且自己已经发信,要江州、鄂州那边的商铺准备好粮食和航船,应该误不了事。蒲乐却平静地表示,收粮的事自己并不担心,若过完节再走,只怕收盐运盐的时间就会很仓促,不如就趁着过节这几天赶路,到了鄂州(注;今武汉)那边,正好大家开始上工,什么也不耽误。听蒲乐说得在理,陈掌柜也不好多做挽留,未免赞道,蒲老爷的十五个义子若人人都像蒲乐这样能干,将来的蒲家还不知会怎样兴旺发达。蒲乐摇头回应,我只是能走路而已,烧瓷比不上五哥,织造比不了七哥,航海比不了三哥和九哥,十四十五弟的商队也是越走越远,就算是守铺子也比不上陈掌柜你啊。两人相对大笑后,陈掌柜又对新任襄阳司仓朱道夸赞了一番,却只换来朱道的一阵苦笑。于是,两人四马再一次绕过西湖,融入江南的美景之中。
      去往鄂州的路上,朱道不再像大半年前来临安时那般有说有笑意气风发。他总想着出发前给姐姐的那封信没有写好,他就不该写什么承蒙蒲乐大哥关照,谋得了一份官差,待他立住了脚,他就会来接姐姐去与他同住。信发出后,他就知道,一来,这信中隐隐约约的那一点对蒲乐大哥的不满情绪,姐姐一定会读出来;二来,信中只字未提蒲喜妹子,姐姐也一定会甚感为难,不知如何应付蒲喜妹子一定会有的问询。有此两条,将来见面,就算他位列一品大员,也一定逃不过姐姐的责难。可是临安在后,襄阳在前,想到今后身为一个小官吏的艰难日子,朱道怎么也写不出一封热情洋溢、踌躇满志的家信。
      好在和蒲乐一路,朱道还能一如既往的省心。两人出了临安一路向西,穿过徽州,抵达江州,在江州时,因收到第一批粮食,两人又弃马登船,开始沿江逆流而上,因逆流船行缓慢,这期间,蒲乐难免要向朱道讲讲货物收支转运的要领和车船店脚牙各色人等的区别,朱道知道这是蒲乐在为他的司仓一职打基础,虽兴致不高,但也只有打起精神学习。到鄂州时,两人的身边已经聚集了四十艘粮船,船队也顺势驶离长江拐进了汉江。
      这一天,船队到达郢州,蒲乐命船队靠岸,告诉众人可以在此休息几天。看着朱道奇怪的表情,蒲乐解释说,此地离襄阳已经不远,不必着急赶路了,何况陈掌柜早说过,最后一批粮食会由各商铺送到此地,等待一批新航船打造好后才能装船上路,一路上大家辛苦了,现在不妨休息一下。
      朱道则高兴地说,这郢州是古楚国的旧都,这些天坐船坐得甚是憋闷,不如我们就上岸去看看有什么古迹可以凭吊。
      只是古迹尚未找到,留守粮船的伙计却急冲冲地来找蒲乐了。那伙计在街头一把拉住蒲乐,来不及调匀气息就喊道,出事了,掌柜的,快去看看吧,码头上来了一群官老爷,舞枪弄棒的说是要征收我们所有的粮食和航船。
      有这等事,蒲乐眉头一挑告诉伙计,你歇口气慢慢回来,我和朱道兄弟先回码头。
      回到码头,蒲乐看见他的六艘粮船已经被插上了代表官府的青龙牙旗,船上的伙计也都被赶到了岸上,那些伙计既不敢上前理论又不肯走远,只好在那里指指点点嘀嘀咕咕。
      蒲乐上前了解原委后,让挨打受伤的人先去休息,自己带着朱道上前理论。船上舞刀弄棒的兵丁起初并不把蒲乐放在眼里,只说是奉了京湖制置大使李大帅的将令,征集民船和粮草物资供军前待用。蒲乐微微一笑,说道,我们这可不是民船。然后他就从怀里拿出了一封户部文书,上面明文写着,泉州商人蒲乐自愿以五百石稻米报效军前,朝廷念其忠君爱国,待其到襄阳交割稻米后,特命有司赋予该商人二百引食盐以资嘉勉。
      趁着兵丁将信将疑不知应对的时候,蒲乐又叫朱道拿出他的襄阳司仓任命书让兵丁一看。一张户部公文,一张吏部公文,都有朝廷的大印明晃晃地盖着,这下这名兵丁被震住了,他一改此前的嚣张面孔,客气得甚至有些害羞地说道,我只是个下人,奉命跑腿而已,既然这当中有些误会,还是请我的长官来和各位交涉吧。说完,他就带人下船走了。
      不过这些兵丁的长官迟迟也没有来,却在傍晚时分又来了一批兵丁,这些兵丁也不提征船征粮的事,却上船就卸走了各船的船舵,还把船上的系岸缆绳由粗绳换成了铁链。蒲乐嘱咐船上的伙计别和这些人争执,告诉大家,他们只是怕我们趁夜走了才这样做,但在内心深处,蒲乐也暗暗佩服这群兵丁的长官思虑周密。
      第二天一早,当众人还在睡梦中时,在岸上整夜监视粮船的兵丁就跑上船来通报,说他们的长官到了,要掌柜的赶紧下船迎接。蒲乐和朱道下船后,才看见他们要迎接的也是两个人。这两人粗手大脚,面色黝黑,恍若农夫,而且眉宇间颇为相似,寒暄之后,蒲乐和朱道这对异姓兄弟才知道,原来他们碰上了同为本地民兵团练的同姓兄弟张顺和张贵。
      哥哥张顺首先对昨天来征船征粮的那些兵丁的态度表示了歉意,声称打人者已经重责了军棍,还说要给受伤的伙计赔偿汤药费用。
      蒲乐则表示,小小汤药费用不必记挂,但是此地的民团竟然有胆子阻挠朝廷的官员赴任——说到此处蒲乐瞟了一眼朱道——而且还阻挠军粮运输,不知是奉了谁的命令,他相信管辖郢州的京湖制置大使李庭芝李大人是断不会这样做的。
      哥哥张顺对蒲乐的讥讽毫不在意,还是面容和善地表示,征粮征船实为李大帅的军令,否则谁敢擅动,而且粮船征来后,他们兄弟也不敢私留,克日都将运往襄阳。
      朱道趁机发声,表示不劳民团的兄弟费心,他们自己就可以把粮食运到襄阳。
      弟弟张贵此时却哈哈大笑,说道,你们把我们当成想抢粮船的强盗是可以的,但是你们以为光凭你们自己就能进襄阳城那就大错特错了。
      哥哥张顺平静地对弟弟张贵的态度进行了解释,襄阳已经被围很久了,你们不知道吗?
      蒲乐和朱道一时面面相觑。
      哥哥张顺接着解释,世人都以为襄阳在汉水北岸有樊城,南岸有襄城,两城有桥相通,襄阳附近还有均州、房州和郢州,蒙古人隔着汉水断不能包围襄阳,可是蒙古人在这四五年间,由小到大,由少到多,特别是在叛将刘整的指挥下,不断用掘壕筑城这些笨方法,已经渐渐从远处把襄阳城围起来了,我们知道贾相爷忙着斗蟋蟀顾不上襄阳城,可汉水上下游的百姓都知道,若襄阳再得不到救援,一旦被蒙古人攻破,只怕就会像汉水决了口一样,成为天灾。
      他还友善地表示,李庭芝李大人命令他兄弟二人组织这支民团,就是为了救援襄阳,既然你们这批军粮也是运往襄阳,那倒好办了,他愿意现在就写下文书,代替襄阳守军接下这批军粮,至于朝廷答应换给你们的食盐,你们只有回临安找户部另发了。
      最后,哥哥张顺坦然说道,他们兄弟二人走遍了襄阳周围的各处山川,才勘察出一个进入襄阳的办法,他相信,若没有他们二人的指点,任何人都难以穿过蒙古人的防线。
      张顺声音不大,却已经控制了整个谈话的氛围。蒲乐、朱道沉默良久,最后也只能由蒲乐表示,半路交粮,事关重大,而且周边府县还有一批粮食近期也将运达,如何处置,还望两位首领容他二人好好商议一番。
      退回船上,蒲乐和朱道还是无话可说,而船上的伙计们知道襄阳的情况后,立刻鼓噪起来,纷纷表示前路艰险,绝不可行,他们可不想为了几船粮食送掉性命。但蒲乐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反倒躲进船舱不知忙什么去了。船舱外的朱道只好负起了安抚大家情绪的职责,不停地向大家解释,蒲家商号绝不会让大家身处险境,何况两军对阵,我们这一队民船也没资格去冲锋陷阵。这话貌似有理,但朱道知道自己不过是胡说八道拖延时间而已。
      挨到午饭时间,看看蒲乐还不从船舱里出来,朱道就自己端了饭菜去敲蒲乐的房门,蒲乐接过托盘却不让朱道进去,只说,他还有几句话就写完了。朱道以为,事已至此,蒲乐应该是给他的义父蒲寿庚写信说明情况,否则,泉州那边还以为蒲乐这边卖粮贩盐顺利,岂不误了大事。
      直到日暮西山,蒲乐才从他的船舱里出来了。他什么也没解释,就要朱道和他一起再去会会张氏兄弟。朱道看蒲乐信心十足的样子,也以为粮船一事该当了结了。
      和张氏兄弟团团对坐后,蒲乐一改早上的被动局面,上来就问哥哥张顺,你们要去救援襄阳,该不会只运几船军粮吧?其他城内紧缺的东西,如:军械、牛角、皮革一类,应该也要带上一些吧?
      然后他又问弟弟张贵,你们的救援人马有多少?若千人以上,计算过需要多少船来运吗?
      接着他又转头问张顺,你说给我文书,要我回报临安,可你既非襄阳守军,又不是朝廷命官,户部看了你的文书岂肯认账,那你不是抢劫又是什么?
      然后他又问张贵,既然只有你们才知道怎样进襄阳,那你们为何拖到今日还不行动?是粮食没抢够?还是船没抢够?只怕主要还是船不够吧,你们估计还要在这郢州码头拦截多少民船才够,你们的时间还拖得起吗?
      这连珠箭似的问题抛出来后,张顺张贵兄弟显然无法适应。弟弟张贵脸色微红,一副就快发作的样子。哥哥张顺虽面无表情,却在用眼神要弟弟克制。哥哥沉默了一会,到底也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应对,干脆就直截了当地问蒲乐,你待怎样?
      蒲乐等的就是这句话,他马上推心置腹地说道,你们有兵我们有船,你们有进城的办法,我们有运粮的任务,为今之计,除非我们双方合作,否则谁也别想进襄阳。他还具体说道,除了现在码头上的四十只航船,我大概还可以搞到六十只船,只要把船上的伙计换成你们的兵丁,再少装载一些粮食,我想就可以装上你们的全部军械和三千左右的士卒,如果你们说的进城办法可行的话,这样一支有兵有粮有物资的船队应该足以缓解襄阳守军的一时之需了。
      然后蒲乐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如果你们以为有兵就可以抢到任何东西,你们也可以试试,我固然进不了襄阳,拿不到食盐,你们对发霉的粮食、漏水的航船又能有什么办法?
      弟弟张贵忍无可忍,一拍桌子大喊道,你敢!
      哥哥张顺却不怒反笑,拉弟弟坐下,而且和颜悦色地说道,大家都是大宋子民,何至于此。听二位的意思,是无论如何也要押运你们的粮食进襄阳,而我们民团可以为你们提供保护,并顺便搭船,是吗?
      蒲乐一听也是眉开眼笑,直说,张大哥真是明白人,一听就懂。
      张顺没理会蒲乐的奉承,而是满脸关切地问道,百余艘航船结队而行,就算口风再紧,蒙古人看见了,也知道是去应援襄阳的。咸淳七年,范文虎范大帅的十万大军浩浩荡荡的前去应援襄阳,尚且被蒙古人打得大败,只逃回了一半人马,我们这支小小的队伍,此去成败属实难料。二位一商一官并非军人,却非要去襄阳走一遭,我张某人除了钦佩和感谢以外,再无二话。
      朱道听张顺说得郑重,禁不住不停地示意蒲乐稳重,而蒲乐在朱道的示意下,也像才想起来一样,又补充道,船队进了襄阳,我们就两清了,若张大哥还要运兵,我可以资助一些航船,但我从襄阳运出的东西,张大哥可不能再打主意了。
      张顺哈哈大笑,说,蒲掌柜小看张某人了,只要能解襄阳之围,我毁家纡难尚且不惜,岂贪你那一点点财货。
      蒲乐由衷赞道,张大哥真大丈夫也!
      计议已定,回船后,在微弱的烛光下,朱道才抓住机会问蒲乐,你带着粮船要去两军阵前冒险,泉州的蒲老爷知道此事吗?今天你躲在船舱里写了一天,该不是就为了说清楚这件事吧?
      蒲乐佩服地说道,你猜到我是给义父写信了,有些事我本来是想进了襄阳再写信告诉义父,可既然襄阳已经被围,我想,到了襄阳,信件一定难以寄出,我劝你也趁现在就给你姐姐写信报个平安。
      朱道急道,我哪里有平安可报,我只想问你,你真的不怕吗?
      蒲乐笑道,来襄阳以前,我就料到会有这种事了,有幸碰到张氏兄弟,等于得到民团的人保驾护航,只会让我们更安全,再说他们怕蒙古人,我却不怕,你以为我用粮食换来的盐要贩卖去哪里?
      朱道瞪大了眼说道,难道是——然后手指就指向了北方。
      蒲乐大笑道,当然是北方,难道我还把盐运回泉州不成,往海边运盐,你想让我被泉州人笑死吗?
      朱道还是难以置信地说道,两军对阵,岂能容你游走?
      蒲乐奇道,如何不能容我游走?你只知我大宋和蒙古人在襄阳交战多年,可你知道,自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东京留守杜充杜大人挖开黄河以来,原来的运河就不能用了,南北货物不能水运,襄阳城外的榷场就成了两国最大的贸易场所,南方的粮食、丝绸、瓷器、食盐,北方的马匹、牛、羊、木材,无不是通过榷场交换,即便两国交兵,死伤数万,过不了多久,榷场也会重新开放。
      朱道此时才确信蒲乐没有和他说笑,他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你如今偷渡去北方,将来又要偷渡回南方,真的就不怕偶一失手,人头落地吗?
      蒲乐回道,谁说我要偷渡回南方?我在准备寄给义父的信中早就写明了,一旦我到了北方,我就会把食盐脱手,回购粮食,然后再想办法用粮食去交换各种丝绸,之后我就要一路向北,深入蒙古人的腹地,在那里总会结交到南来北往的色目人商队,然后我就要跟着他们跨草原越戈壁,慢慢地前去大食国,只要进了大食国,我想我就能辗转到达海边,而到了海边,我自然就有办法搭船回到泉州,若运气够好,赶巧碰上我义父在大食的船队,我还能多带货品回来呢。
      朱道此时已经听呆了,这满世界的走法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半响才问道,蒲乐大哥你早就计划好了要这样走吗?那要几时才能回来?
      蒲乐答道,早先在大食时,我就听当地人说,到丝国来有海路陆路两条线,海路省力载货多但风浪和海盗难测,陆路辛苦载货少虽无风浪却难免要和沙漠、土匪这些东西打交道,所以也说不上哪条路好走,两条商路世代都有人经营,却从没有交汇过。我在临安看过《佛国记》和《经行记》后忽发奇想,若能将去大食的陆路和海路打通,那我们的商队岂不就多了一种选择,不至于风向不对或恶浪滔天时就只能望洋兴叹。我写信把这个想法告诉义父后,义父也以为可行,所以我才贩起了我们泉州商人从来没搞过的食盐,至于时间嘛,也许两年三年,也许十年八年,只要不死,我终归是要回来的。
      蒲乐热烈的讲述到底还是引起了朱道的共鸣,他为自己连襄阳都不敢进感到十分羞愧,同时他也感慨道,大哥如此出生入死地给蒲老爷效力,将来蒲老爷一定会重重地酬谢大哥吧。
      蒲乐笑道,学得文武艺贩与帝王家,那是你们儒生的想法,我们行商能走尽天下路,贩尽天下货,就此生足矣。将来你朱道至少也是个知府,我蒲乐有间破屋也就够了。
      朱道讪讪笑着,不好说蒲乐小看了他的志向,也不好评价蒲乐的观点甚为奇特。但是他也明白了,蒲乐的乐观是有道理的,好财爱货的蒙古人即便真的截获了整个船队,对民团也许不会手软,对商人应该也不会过于刁难。
      第二天,遣散船上的多数伙计后,蒲乐和朱道即迎来了大批民团士卒。张顺张贵兄弟这才知道,蒲乐所说的船队,是此地正在赶造的一批新船,加上各地商号运来的粮食,蒲记商号的实力也着实令兄弟二人大为感慨。
      而蒲乐也终于知道了,张氏兄弟的密计就是要利用襄阳西北一条叫做青泥河的汉水支流,打算从那里顺流而下,迅速冲破蒙古人的防线,在蒙古人来不及调集大军阻挡以前就冲进襄阳城内。
      只是,为了把航船和各种物资都秘密运到青泥河上游集结起来,张氏兄弟和蒲乐费尽心思,也只能以零散水运和陆地车运的方式,慢慢地把一百艘新旧航船,五百石粮食,一百箱各类军械和城防物资,以及三千名民团士卒向青泥河上游集中。
      一个多月的时间转瞬即逝。人员物资全部到位的当天,张顺就来告诉蒲乐,船队必须马上行动,只要走漏一点风声,必会招来大队蒙古人马。
      蒲乐深以为然,但又颇有顾虑地指出,士卒们累了一个多月,船队也尚未编组,此时骤然开拔,是否过于仓促?
      张顺指着喧闹的青泥河说,即便我们的人都守口如瓶,焉知不会有偶尔过路之人把这一幕热闹的场景当作奇闻奇事告知他人,而一旦传到蒙古人的耳朵里,我们必会功亏于溃。
      蒲乐想了想,对张顺说道,粮船、货船我来负责,兵卒和应战你来负责,若三千人一起动手,也许天黑前我们能准备好。
      张顺笑道,一千人准备航船,一千人固定货物,还有一千人应该休息才好,否则真碰上了蒙古人,大家都筋疲力尽可如何是好?
      蒲乐也笑道,有理。
      当晚,一百只航船即在一片漆黑中依次驶离了岸边,悄悄向下游驶去。在张顺的安排下,弟弟张贵带了五艘不载货的兵船在前开路,他自己则带三艘兵船殿后,其余九十二艘货船每船不到二十人,满载各种货物,全都扎紧盖严,居中密集行驶。
      蒲乐和朱道受张顺之邀,同张顺共乘一船。蒲乐开始还不愿意,想和货船与自己的伙计一起走,直到朱道说货船笨重,兵船快捷,有事才好照应,这才不情愿地登上了张顺的兵船。
      这夜子时,月色朦胧,寒风微浸,正是早春时节的大好时光,一百艘航船首尾相连,不举灯烛,只伴着花花水声,犹如一条巨蟒在清泥河上快速滑行。
      朱道坐在航船尾部,只看见青泥河两岸的树影不断向后急闪,远处起伏的山峦也渐渐改变了形状。他知道现在船速已经很快了,虽不知身在何方,可是前方航船尾部木箱里的小灯笼还能看见,说明他们没有跟丢船队——用一个只打开后部隔板的小木箱来放置灯笼,以便后面的航船能够知道前面航船的位置,却不让左右两岸的人发现,这是蒲乐想的主意,很受张顺的赞赏——不过在这样的船速下,他也知道,一旦撞上礁石或邻船,船毁人亡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朱道默默回想着小时候在海边游水时的动作要领,同时把一包细软和朝廷公文贴身放好,大的包袱不能挎在身上,也尽量放在手边。
      正胡思乱想中,前方青泥河右岸忽然出现一片亮光,在一排屋檐下的灯笼照耀下,朱道看出来,这是一个小小的临时码头。朱道看见,船上的人也都和他一样,紧张地盯着这个码头,不知那里会有什么异动。
      还好,临时码头由远及近,前面的航船也依次通过。等到朱道他们这只押后的航船通过临时码头时,朱道只看见码头上一个围着大氅的守夜人在那里打盹。也许船队经过时的哗哗水声还是惊醒了这个守夜人,可是等他睁开睡眼时,除了河面上几个不真切的黑影,他什么也没看清。
      顺利通过这处码头后,朱道和其他人一样兴奋,虽不敢高声庆祝,却也难免相互间小声说,要是前面的码头都这样就好了。只有还在回望临时码头的张顺头也不回地提醒众人,这不过是个临时卸货码头,蒙古人的兵营还在前头。
      果然,没走出多久,朱道就看见前方两岸都筑起了高高的篱笆,像城楼一样的篱笆虽不能伸到河中央来,可是那些密集燃烧的火炬却也把大半个河面照得通亮。妄图继续偷渡的船队才过了一小半,就听见岸边篱笆墙上传来喊声,那是谁在半夜行船?不要脑袋了!快快靠岸!
      船队哪里理会,只管埋头向前疾驰。篱笆墙后的巡夜兵丁也看出这些不挂灯笼,趁黑疾走的航船有问题,于是一支响箭射出后,就敲着梆子乱喊,快来人哪!有人偷渡!快来人哪!有人偷渡!
      等到船队通过一大半时,岸边的篱笆墙上已经开始有排箭射出。头两轮排箭还显得较为盲目,但是岸上指挥弓箭手的军官显然也看出了这个问题,并迅速作出了调整,于是从第三轮排箭开始,蒙古人全部在箭头上点了火,这样,既能指示偷渡船队的位置,又能给中箭船只带来更大的破坏。
      押后的张顺眼看形势不利,立即下令自己的坐船离队向前急冲,并在船桅上升起一串灯笼。由于张顺的船不载货物重量较轻,又配有最好的船工,所以这艘船一下子就蹿了上来,挡在了岸边守卒和船队之间,又由于这艘船主动升起了一串灯笼,所以它又成了偷渡船队中最显眼的目标,于是,岸边的排箭自然开始向这艘船集中射来。
      此时的蒲乐和朱道早已退入船舱,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直到船篷开始起火,他们才跑出船舱,到处找水桶来救火,也直到这个时候,他俩才看到此时他们身处的这艘船离岸边的蒙古人有多近。而岸上军官指挥弓箭手拉弦、上箭、点火的号令已经依稀可闻,就在岸上要喊放箭之际,船上的张顺忽然大喊了一声,放!
      这时只见三个大圆球在船上的抛石机作用下,画出一道大大的弧线,直向岸上的篱笆墙后飞去。然后岸上弓箭手那边就传出三声巨响,一片烟雾在火光中升起,其中更夹杂着受伤者的惨叫。
      这就是蒺藜砲吗?朱道问这时才回身救火的张顺。张顺咧着大嘴笑答道,正是,什么箭也没有砲厉害,是不是?
      此时,岸上的蒙古人已是一片大乱,再也组织不起来有效的攻击,而河上的船队却按照事先约定,纷纷在船头、船尾和桅杆上升起灯笼,以正正之师继续向前闯去。
      灭完火的朱道现在也不害怕了,他看见青泥河两岸还有不少骑着马的蒙古人跟着船队追击,时不时还要向船上放几只箭,但是双方移动迅速,距离又远,实在是构不成什么威胁。
      这时,河面渐渐变宽,水流逐渐趋缓。张顺大喊着提醒大家,就要从青泥河进入汉水了,弟兄们加把劲,只要闯过了这个河口,汉水浩荡,蒙古人就别想把箭射到船上了。船上的众弟兄也齐声大喊,打败蒙古人,杀进襄阳去。
      在两岸追击的蒙古人似乎感到如此追击徒劳无益,同时马匹也后继乏力,于是也渐渐地停下了脚步,退出船上人的视线。当船上有人大喊,前面就是汉水时。所有船上的人都依稀看到,蜿蜒清澈的青泥河正静静汇入前方一条宽广汹涌不见边际的大河。但是,众人没有欢呼,因为他们也同时看到,前面几十条航船不知为什么都挤作一团,没有趁势冲入汉水。而且滔滔水声中,还有人大喊救命。这说明,前面有航船倾覆,人员落水。
      朱道看见一脸严肃的张顺又在命令船工向前疾驰。到了前面,只见一条胳膊粗的大铁链横梗在青泥河口,所有航船在这里除了原地打转相互碰撞,再无他法。看来这是蒙古人封锁青泥河的终极武器。平时大铁链沉入水中不影响河道通行,有事时,拉起铁链自可挡住一切船只。谁说蒙古人对青泥河不曾留意,沿途的一切遭遇说明,蒙古人早就对这条能支援襄阳的线路做了充分准备。
      张顺的座船冲到大铁链前,看见张贵正带着几个弟兄用大斧猛砍铁链,但是船在晃,铁链在晃,人也在晃,大斧显然只能在铁链上砸出一阵火花而并不能让铁链实在受力。张顺大声提醒弟弟,先用火烧,垫稳了再砍。张贵这才猛醒,大叫着,拿火炉来。于是他身边的弟兄匆匆找来三个船上做饭用火炉,又给大铁链上淋上油,就在船头上架起火炉猛烧铁链。
      趁着这个时候,张顺又大喊着要众航船不要慌乱,相互拉住,避免碰撞,还要大家就近救起落水者,把倾覆的航船用竹竿撑开,不要去抢沉船上的货物。他还安慰众人,铁链虽粗,不足为惧,一旦斩断,即可快速离去。经过他的这一番整顿,大铁链前的众航船渐渐恢复了次序,众船不再纵向排列,而是沿着铁链横向排了三排,只等斩断铁链,即可一举冲入汉水。
      火炉炙烤下的大铁链在一点一点的发红变软,但是河两岸的火把也在渐渐密集,每个人都在猜测蒙古人会采取什么对策。大家都承认,一旦蒙古人的战船赶到,那就只有分头逃命了。
      轰!忽然一块巨石从天而降,在水中砸出了一片巨大的水花。航船上的人禁不住都喊了起来,是抛石机,蒙古人用抛石机来打我们了。确实,在这宽阔的河口,用抛石机比用弓箭有效得多,而漆黑的河面上,密集的航船和明亮的火炉显然就是最好的目标。
      转眼间,又是两块巨石奔着火炉方向而来。蒙古人显然猜到了偷渡船队的打算,他们就是要打掉偷渡人破坏铁链的企图,然后再来慢慢对付剩下的航船。
      轰!张贵身边的一艘航船的桅杆直接被打断了。一直在观察火候的张贵再也忍不住了,伸手将一把巨斧平放在烧红的铁链下作砧板,然后又抡起另一把巨斧向下猛砍。一下,两下,三下,火炉中溅起的火星灼烤着张贵的胡子和衣服。
      但巨眼圆睁的张贵万事不理只管猛砍,几十下后,大铁链终于哗啦一声从张贵的船头断开,滑向了青泥河中,而众航船也随即一涌而下,直冲进宽广的汉水。连抛石机射出的巨石也追不上他们了。
      此时,天色已经开始蒙蒙发亮了。张顺的坐船又移到了船队最后,而据说襄阳也已经不远了。不过,蒙古人的顽强也确实是名不虚传,虽然他们的战船迟迟没有赶到,青泥河口的大铁链也没有拦住船队,但是他们竟然乘着几只显然是匆忙制作的木筏追了上来。
      这几只木筏在茫茫汉水和灰暗的天色印衬下,显得孤单而渺小,而且木筏显然不易操控,所以他们虽然已经冲到了偷渡船队的附近,却始终难以靠近航船,不过他们的弓箭还是一如既往的犀利,零星射出的利箭仍然有几支射中了船舷和船篷,发出砰砰的声音,更有偶然靠近航船的木筏尝试扔出投枪。
      航船上的众民团却看出此时敌我强弱的变化,纷纷喊叫着用手中的武器向水中飘忽不定的木筏招呼,只是他们射出的利箭,扔出的投枪,抛出的蒺藜炮无一命中木筏。直到其中一只木筏接舷一艘航船时,因操作不当猛然撞在航船侧舷,瞬间就翻沉在滔滔汉水中,众航船才恍然大悟,齐声叫喊,撞沉他们,撞沉他们。
      在宽达数里的汉水上,航船毕竟非木筏所能比,何况航船的数量又远远多过木筏,于是在众航船的围追堵截下,原先的追击者纷纷被撞沉,而落在最后面的一只木筏,眼见形势不利,也开始脱离战场,向汉水岸边划去。
      一直在船队尾部压阵的张顺坐船最靠见这只木筏,因强弱悬殊,他几乎由着船上的众民团呐喊着要靠上去撞它,而那只木筏眼见大船越来越近,似乎是放弃了抵抗,船上数人也不划伐,也不射箭,只静静地蹲在几块大盾牌的后面。
      朱道此时也和众民团一样,挤在船舷兴奋地等着看撞沉木筏的那一刻,他甚至在想,若能在水中捞起几具蒙古人的尸首砍下首级再上报襄阳城的长官,那按照朝廷定制,也是可以升官受赏的。不过他马上就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肯定,真有如此美事,张氏兄弟应该不会让与旁人。
      就在航船就要撞上这支最后的木筏时,木筏上的蒙古人忽然掀开护身盾牌,几支投枪和利箭齐向船上射来,在众民团的惊诧中,也只有张顺高喊一声,小心!并张开双臂把身边几人全部推开。而张顺随即身中数箭,身子一晃,就翻过船舷掉入水中。
      船上顿时大乱,众人纷纷大喊,首领落水了!快快救人!只是等到众人调转船头,抛下绳索时,滔滔汉水中哪里还有张顺的影子,而那只蒙古人的木筏也就此划向了汉水岸边,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
      眼见着这一切发生的朱道震惊无比,他忽然明白了,木筏上的蒙古人示弱、反击、再撤退,环环相扣,竟把他们自己从必亡之境解救了出来,他不禁在心里感叹,这样的对手真可怕!
      而在全船人焦急地寻找张顺时,夹汉水而建的两座城池慢慢出现在远处的的晨光中,城头上的人看见船队的旗号就开始大声欢呼起来,而联接两城、横跨汉水的一座大木桥上也渐渐挤满了人,人们高喊着,援军来了,襄阳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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