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费》三味丸子

6、第六章 江

　　江城的天气变化极快，一年到头似乎只有两个季节，冬天极冷，夏天极热。而春秋，常常上午还是艳阳高照下午就冷风阵阵，一小时前还在下小雨吹着小风很快又热得让人直冒汗。
　　方君对雷蕾多次对江城天气的吐槽印象深刻，才会在出发前给助理提醒了一句，记得准备好雨具。所以在对接公司的车堵在路上，他站在机场门口看着倾盆大雨时，突然在内心猜想，也许是江城这多变的天气造就了雷蕾万事都喜欢面面俱到的习惯。这样的性格，很妥当很体贴，但会不会太累呢。
　　方君头一回没有争分夺秒地花时间在他改了又改精益求精的策划案上，而是拿出手机点开邮箱，默默把最新一封邮件再读了一遍，然后把照片储存下来。
　　酒店订在老城区的中心繁华地段，加上江城闻名全国的“堵”名，一路上走走停停竟然花了将近三个小时。高强度的加班和见缝插针的出差把疲惫写在方君脸上，他一路睡过去，到酒店时踏出车门，又强迫自己精神抖擞起来。
　　黄典典注意到老板径直走向电梯，似乎没有去一楼餐厅填肚子的打算，一时间拿不准他是要休息还是另有安排，于是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江城，好像是雷蕾姐的老家…”
　　方君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似的，迈着大步走进电梯。黄典典跟着小跑进去，把房卡递到方君手里时，对方才毫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通知提前到的小组成员，半小时后开会。”黄典典忙不迭地点头，赶紧打电话下达命令。
　　雨停了之后天气不再是闷闷的燥热，而是突然间散开了云刮起了风，方君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搭了一件临时塞进行李箱的针织衫，想了想还是关掉窗户去开了空调。这就是江城的十一月啊，毫无规律的温度变化。
　　虽然浅驼色的针织衫让老板的面容添了一份柔和，聚在套间里的男男女女还是紧绷起神经不敢大意，谁都能感觉到方君言行间格外的严肃和慎重，想必公司这次对江城的项目是势在必得。
　　晚上的饭局又是不可避免的酒桌文化，散场之后，方君若无其事走出包厢，却没有回房间休息，而是站在酒店大厅里楞楞地发呆。黄典典因为存在感弱没有过分被灌，倒是让老板挡了好几回，他跟着出来时，方君已经走出酒店大厅跑去路边准备拦出租了。
　　小助理本来的几分醉意被风吹了个干净，他看到老板的眼神已经有些飘忽不定，赶紧上前扶住方君的胳膊，一眼就看见方君拿着手机打开通讯录滑到雷蕾的号码不动了。
　　出租车到了方君还在盯着手机发呆，也不知道是犹豫不决，还是已经醉到连手机屏幕上的字都看不清楚了。
　　黄典典扶着方君上了出租，这时候他要是还反应不过来老板是要去找雷蕾姐他就白干这工作好几年了。他没跟上车，跟师傅报了个地址，看着出租车绝尘而去立马拨通了雷蕾姐的电话。顺便，把这个转折点汇报给了可能比雷蕾本人还关心恋情进展的袁弥。
　　雷蕾接到电话先是发了会儿傻，按照黄典典的说法是，学长喝醉了第一个想找的人是自己，她一时间不知道是高兴多一点还是难过多一点。她随手拿了件外套就跑出公寓去到这所大学的南门口等着接人。
　　这会儿已经十点，学生们都在陆陆续续往宿舍楼赶，也有黏黏糊糊的小情侣拉着手慢慢走恨不得把五十米走出五公里来。雷蕾看着也不眼红，只是小小感叹了一下，年轻真好啊，跑得快跳得高谈恋爱也格外有精神。
　　雷蕾在心里揣测，是不是学长一直都记得他大学时唯一一次喝醉了坚持留在身边的是自己，她印象中自己在照顾人时表现出来极大的耐心和温柔，甚至还和喝醉的他一起合唱了一首轻轻柔柔的英文小调子。虽然哄他睡着后，自己毫不留恋地离开了，但雷蕾想，学长应该是记得的吧。
　　她盯着自己的脚尖看，因为内心冒出来的想法而忍不住嗤笑自己。又没有另一个人在学长面前邀功领赏，干嘛把自己想象成被遗忘的海的女儿呢？更何况，她已经满足于现在的相处模式，达不成恋人也做不了朋友，她也必须成为一个最称职最特别的追求者。
　　幸好刚刚在备忘录里存下了学长乘坐的出租车牌照号，可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跟黄点点一样即便脑子不清醒也能看一遍就记住啊。雷蕾看着目标车辆缓缓靠边，小步跑上去从前窗口付了钱，刚准备开后门扶学长下来，来人已经自己老老实实下车站在自己身后了。
　　雷蕾对司机师傅道了声谢谢，转身看着一动不动的方君，眼睛一弯就笑起来：“学长，我看你挺好的呀，还能知道自己下车，真的喝醉了？”
　　方君还是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似乎是盯着雷蕾看了一会儿，但在雷蕾看起来，他的眼睛分明没有焦点。雷蕾叹了一口气，确认对方确实暂时不需要搀扶，就领路走向公寓，边走边忍不住教训：“没有必要因为工作这么拼，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呀。”
　　雷蕾想，反正学长喝醉了，明天也记不得自己说了什么，索性趁机多教训几句：“听你助理说，到了就一直饿着肚子，晚上饭桌上光顾着谈事情喝酒了，还嫌自己胃不够坏吗？”
　　她这么说着回头望了方君一眼，见他只是老老实实跟着似乎是很受教的样子，突然感觉很奇妙。好像，一向高冷的狮子变成了大型犬类寸步不离跟在身后。
　　他们一前一后硬生生走出了一点奇异的和谐感，周边三三两两的学生都在叽叽喳喳聊着八卦，雷蕾的步伐也轻快起来，她侧着脸看向方君，开口说道：“学长有没有觉得时光倒流了？”
　　雷蕾脚步不停，语气却顿了顿：“学长你猜猜，我刚搬来那两天，混在校园的学生堆里，脑子里冒出来最多的想法是什么？”她知道身后的人现在意识模糊懒得张口，就自顾自开始说：“我想，要是重来一遍，我还会喜欢上学长吗？”
　　这不是雷蕾第一次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喜欢，但此时此刻她突然有些懊恼，甚至于反省了一下自己十年来数十次的表白算不算频繁？毕竟，对一个人好无论是不露声色还是大张旗鼓，都只是方式方法的不同。但说出口，似乎显得自己轻佻了些，又太给对方压力了。
　　为什么突然会担心这样的言行是否轻佻是否会引起学长的反感呢？雷蕾在内心给自己的解释是，年纪大了吧。她闭嘴不再讲话，又因为此时的方君醉眼迷离根本没留心她方才说了些什么，而莫名惆怅起来。
　　就是这么患得患失。可是，能有一个人去这么对待，也值得了。
　　进了门才想起鞋柜里只有两双自己脚码大小的女士拖鞋，本来应该放了些从出差旅游住的酒店里带出来的一次性拖鞋，搬家的时候都留给袁弥了，以备来客人的不时之需。因为完完全全没料到学长会到出租屋里来，而刚刚接到电话时因为太诧异也忘记了赶去便利店买一双。
　　而现在，雷蕾拿着那双满足了祁老师恶趣味的粉格子蝴蝶结棉拖放到方君面前，又忍不住笑了。看吧，只要有学长在，自己的心情就变得格外好，这是今晚第几次笑了？
　　也不管方君的脚怎么塞进去的，看到他别别扭扭地走到沙发边老老实实坐下，一甩脚把拖鞋踢掉了。
　　雷蕾也懒得去捡那两只不知道被踢到哪里的拖鞋，先去卫生间里接一点热水，准备来帮方君洗洗脸。
　　她不是什么勤快到爱伺候人的性格，只是照顾方君这件事在她眼中完全就是占便宜的好机会，好到她边走边哼起歌来，哼到一半她才意识到正是当年和同样醉酒的学长唱的那一首。
　　回忆还真是耗损人的好心情啊，她打住了。等雷蕾端着小脸盆到客厅去帮方君擦脸擦手时，方君已经歪歪斜斜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雷蕾一点一寸地擦得很认真，擦完之后认命似的看着眼前睡着的人，帮方君用力按了按头颈的穴位。她想着按摩一下明天学长应该不至于头痛，一不留神就过了半个小时，自己的手指都有些发麻。
　　睡着的方君完全没有了白天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雷蕾盯着他的面容看了一遍又一遍，单眼皮可是睫毛好长好翘，鼻子上晒伤留下的小斑点让这个人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真实，嘴唇紧紧抿着看上去有点干。雷蕾也不打算叫醒他，只放了个倒了半杯水的玻璃杯在一边的茶几上，又小心地用棉签给方君的嘴唇擦了擦。
　　雷蕾知道方君暂时不会醒来，她悄悄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热，于是舒了一口气。她回到房间里拿了一条厚毛毯，把方君捂了个严严实实。
　　退后看了一眼，雷蕾说：“虽然你喝醉了比平时话还少，但总感觉好交流很多呢。”雷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看了眼时间已经到十二点多了，于是轻声说了句“晚安”，关掉客厅的灯，转身进了房间。
　　她没留意到，身后的沙发上，呼吸平稳绵长的那个人，在黑暗里慢慢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