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费》三味丸子

5、第五章 虽

　　虽说回到了江城，雷蕾也没有搬回家住，在培训班所在的本地大学家属区里托关系租了个两室的小公寓。她安排事情一直都是风风火火，短短时间内就请人打扫好卫生，自己还很有心情地逛了好几次家居超市，买来些小玩意好好装扮了一番。
　　本来对她回江城却不回家颇为不满的祁老师，在来送过两次菜之后，也勉强歇了让她搬回去的心思，只是硬邦邦训道：“你寄回家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别全部拿过来了，免得你到时候换地方又要搬。”
　　雷蕾哪里不清楚，自家母亲大人，是变相地给了自己常常回家去的借口，也只好顺着她的心意答应下来。至少父母亲对她突然辞去职务却没有回到律所，而是报了培训班去学花艺这件事，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排斥。雷蕾想，大概是他们习惯了。
　　课程上得很顺利，上课的米老师是个有点名气的和蔼老太太，说话做事都温温柔柔，课堂内容中理论讲得少，大多是一边交流些心情一边让大家动起手来。
　　昂贵的报名费带来的好处就是同学很少，除了两三个真心喜欢花艺的家庭主妇，再就是一个有点灵气的本校大学生。雷蕾很满意课堂上的安静氛围，焚香品茶闻琴音，这样的上课环境让雷蕾完全不想有结课的那一天了。有时候大家会交流一下米老太太布置下去的读书任务，有时候纯粹闲聊，相处得非常融洽。
　　雷蕾按部就班读完了法学本科之后，因为想快速进入社会追上学长的步伐，所以没有留校读研，而是通过司考直接进入律所实习执业。没日没夜地办案子和突然成熟起来的处事交际能力，让她短短三年就在业内名声斐然，带她的田大状本来就是业内数一数二的女律师，更是直言把她当做接班人来培养。说起来，在性别劣势尤其明显的行业能做到这一步，雷蕾对自己的努力还是有点满意的。
　　后面顶着每周必被师父打电话狠狠教训的压力，还是进入到了学长的公司，一头扎进了繁琐无聊的法务部门。朋友们都认为自己是为了进一步靠近方君，为自己争取多一点的机会，雷蕾想，学长可能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事实上自己的想法再简单不过，方君初立门户，各个部门的事情都乱成一团麻，能用得上的人手少之又少。当时的她把学长偶尔回复的寥寥几字的邮件读了又读，没有多犹豫就做出了新的决定。
　　放弃现有的并没有多困难，比起追求的根本算不上什么。并不是雷蕾认为雪中送炭可以加重自己的分量，她的直脑筋没有转得那么快。
　　她只是单纯的高兴，等了那么久，终于有了一个被需要的机会。要知道，在雷蕾心中能够被几乎无所不能的方君需要，是一件多么值得兴奋的事情。能够被需要，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啊。
　　所以，度过了艰难步入正轨的三年，雷蕾觉得自己的离开也是顺理成章了。她本就不是为了一辈子留在这里，跟方君维持一个普普通通的上司和下属的关系。她向来有着奇奇怪怪的想法和爱好，所以在爽快地递交辞职信之后就开始制定下一步计划。
　　也不是丧失了对办案中对抗关系的喜爱，只是有了更多更想去尝试的事情，于是雷蕾没有回到律所去完成师父的期待，而是报了一个花艺班。
　　雷蕾天马行空的想法没有因为暗恋方君而得到抑制，反而变本加厉了。谁让她眼中看到的那个人好到似乎自己做什么都追逐不上呢。
　　对此，袁弥坚持认为雷蕾是心理失衡加脑子进水才会放弃在律政圈的大好前途，她恨铁不成钢的原话是：“对待除了方君以外的事情，你就毫无进取心了。”雷蕾老老实实地认了骂：“还在尝试。”
　　老雷同志对这件事倒是乐享其成，性格过分活泼外向的女儿突然沉静下来对他来说是件好事，他觉得女儿过去十几二十年都是风风火火日子太过紧凑，松弛下来享受一下生活、平稳一下内心再好不过了。
　　就像现在，他看着一向紧绷的女儿下课了回到家随意横瘫在沙发上，啃着祁老师递过去的苹果，眼睛里是掩不住的笑意。
　　“坐没有坐样，怎么我以前没发现你全身上下都是懒骨头。”祁老师在厨房里熬筒子骨藕汤，没好气地扯着嗓子冲客厅里喊。
　　“都是在家祁老师你惯的我，明明我在外也是个朝气蓬勃的好青年。”雷蕾懒洋洋地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扔，命中，得了老雷敲过来的一个爆栗。她也不喊疼，咧着嘴傻笑了一会儿。
　　每个人在父母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都是父母期盼看到的。即使雷蕾清楚地知道，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恶劣人格，也从不委屈自己伪装成讨人喜欢的标本，但是在父母面前，她永远是最单纯懒散的小女儿，永远脆弱依赖着需要她依赖着的父母。
　　对于学长的喜欢和爱恋是同这样的感情完全不一样的存在。她把自己最阴暗的部分直愣愣暴露在学长眼前，毫无保留的讨好、毫不退缩的表白、让人反感的无距离，这都是乖乖女雷蕾不应该拥有的矛盾部分。包括她在邮件里情绪热烈地分享给学长自己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不需要他只言片语的回应。
　　雷蕾想，大概除了学长，再没有人能够忍受自己过分热烈的情感了。他冷冰冰的姿态才让自己散不出的火冷静下来，他的专注优秀给了自己最好的努力方向，他给了自己私人邮箱其实相当于把他的世界撕开了小小的开口，来让雷蕾倾吐一些无处搁置的情绪，他以一种看起来拒绝的方式包容了自己，承载着连雷蕾自己都常常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爱。
　　雷蕾甚至有一种错觉，学长就是这个世界上将自己看得最透彻的人。所以，她不需要去构想未来，不需要期待学长的回应，只要自己做好自己的事情，认认真真坚守好自己的内心，就够了。
　　吃饱喝足溜进书房，打开电脑不是为了追电视剧或者打游戏，第一件事是给学长写邮件。雷蕾卖弄了些上课得来的有趣内容，附上了几张自己尝试制作的新娘捧花照片，谈及了自己准备开一家小小花社的打算，结尾处郑重地邀请方君来江城吃那家快要关门回老家的老爷爷手工搓的鱼丸子。
　　雷蕾知道方君应该会不露痕迹地拒绝，其实更多可能的是连这封邮件都不回，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将自己内心的想法倾吐给他，字里行间流露出对那位不知道姓名的老人家的不舍，还有毫不遮掩的希望方君能陪她玩一趟小吃街的期盼。
　　雷蕾认定了方君会像往常一样看完，回复一点不痛不痒的行程安排。所以在发出邮件后五分钟内就看到未读邮件里显示了数字1时，雷蕾觉得整个世界都玄幻了。
　　她哆哆嗦嗦点开邮件，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久违的被学长注视到的感觉。邮件里简简单单一句话：“好，下周三我到江城出差。”
　　于是，在客厅里吃着水果喝着茶看着新闻联播的雷家父母，听到了真真切切的一声尖叫，声音来源是自己女儿的书房，两个人侧着耳朵等着听有没有什么下文，眨眼间雷蕾已经从房间里冲出来，拎着包就在门口换鞋。
　　“今天不在家住吗？那我就不给你铺床了！”祁老师愣了一秒就回过神来，心里猜想女儿是不是有约，语气假装得不太自然的不耐烦。
　　“我要去逛街买新衣服做头发，可能还要做个面膜美个甲。我最近会忙起来哦，直到下周末都不回来吃饭啦！”雷蕾站在门口，笑眯眯地伸开双手抱了一下自己的双肩，丝毫没觉得自己的傻样子有没有肉麻到父母。没等父母开口问她原因，她自己就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撩了撩头发：“走了啊。”尾音微微上扬，语气是故意显露出来的满足。
　　即便是面对父母，雷蕾也不愿意把自己所有经历的细节一股脑分享，她只需要适时地表达自己的情绪，让他们放心就足够了。自己显而易见的开心，足以让他们放心了。而自己刚刚出门前的那个笑容，雷蕾不用照镜子也能知道，能在父母心里打上九十分。
　　不知道学长会给这个反应打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