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费》三味丸子

4、第四章 方

　　方君再一次见到雷蕾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本来由于临时出差而有些烦闷的心情，只因为在机场门口遇上了雷蕾而消散了不少。站在一旁的陈奕和黄典典明显感觉老板的肩膀紧绷起来，但周边的空气却意外轻松了不少。
　　在旁人眼里方君仍然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他抿着嘴犹豫着要不要大方上前去打个招呼，没有留意到自己内心是不是跟此刻的眼神一样，微微透着不一样的亮光。注重企业员工文化的自己关心一下前职员也是正常的吧，作为学长问候一下一直交集不断的学妹也是应当的吧。可惜他低着头内心纠结不知该不该开口、又该如何开口，旁人看起来却是他拒人于千里之外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了。
　　“方总。”雷蕾本来在打电话，挂掉电话之后准备打车却一眼看到了杵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方君，以及身后两个不知道该走还是不该走的石化助理。她简单背着个双肩包，轻轻巧巧快步走过来到方君跟前来，眼睛弯弯丝毫不掩盖自己的欣喜。
　　方君皱了皱眉，似乎是对雷蕾的称呼不满，又似乎是因为她一如既往过分热忱的态度，冲她点点头，然后硬生生回了一句：“不必这么客气。”
　　雷蕾内心的小人已经在扶额叹气了，她毫不避讳地盯着方君看了几秒，或许是自己陷得太深，十年的少女心还鲜活如初，几乎要捂着胸口感慨：学长的眼神太深邃了，还是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呀。
　　雷蕾又想到，她刚到方君公司入职时的第一句话，和离职时学长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也都是这个意思。她一时之间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只是最简单地表达了他对“方总”这个称呼的不满，于是试探性地像自己纠缠不清的大学时期一样开口叫了一声：“学长好。”
　　雷蕾迷迷糊糊瞪着眼睛改口的样子取悦了方君，那声软糯糯的“学长好”钻进他耳朵里在脑子里绕了个圈才打住。方君的回应仍然显得僵硬又客套，似乎刚刚要求对方改掉称谓拉近距离的人不是他：“回去锐诚所了？田大状身体如何？”
　　雷蕾被方君冷不丁抛过来的两个问题问愣住了，上个月办公室散场的情境叫她灰心得不行，以为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一下子被打回原形了，此刻方君肯主动连续问上两个问题表明自己想继续这场对话的意图，让她一下子从谷底蹦上来，高兴得快要原地转圈圈了。
　　“只是挂在锐诚了，交一点管理费也不用按点报到。师父身体不错，还有力气埋怨我不务正业。”雷蕾心情好起来，说话的语气也不自觉恢复到两个人最熟络时的状态，她想到师父雷打不动寄到家里的案例分析考卷忍不住又弯起了嘴角。
　　方君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说不清从多早开始雷蕾就已经对他的情绪有这样的影响，但他自己故作糊涂地放任了。说到底，十年的时间算得上漫长了，别人说雷蕾就算是捂一颗石头也捂出了花，偏偏就是捂不热方君的心。他不确定自己的心是什么温度，甚至不确定自己空落落的胸腔是不是真的有心脏在跳动，但他是实实在在被影响了，也许只是有点慢。
　　方君准备开口再问点什么，他其实对雷蕾的去向了如指掌，做了什么事、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他可能比雷蕾自己还清楚。“太变态了！”冯墨那个情场老手是毫不客气地这么评价了自己。不爱她，又不动声色窥视着她，果然是太变态了啊。
　　没等方君找到新的话题接上这段并不顺遂的对话，雷蕾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她表情严肃压低声线说了几句：“好的。知道了。谢谢。”就简单挂掉了。方君的心情更好了，看吧，她只有面对自己才是轻松娇憨的小姑娘语气，对待别人是不会费力气多加讨好的。
　　“学长是要出差吧？我这边还有些手续没办妥，就先走啦。”雷蕾冲方君晃了晃手机，示意刚刚打电话过来的人应该是约好的办事员。方君眼色不明，心里暗戳戳地想：解释什么，我又不会误会。
　　雷蕾见他依旧淡淡的样子，猜测他因为新项目忙不完的事务很是疲惫，应该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对付自己。她毫不客气地趁人之危了，抢在方君准备开口同她道别之前，眼神绕到后面两个助理身上：“陈哥，典典，记得提醒学长按时吃饭。”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既然已经戒了烟，以后咖啡也少喝吧。”说完她退后一步，认认真真地冲面前三个人挥挥手：“先走啦，后会有期各位。”
　　方君从雷蕾开口就目不转睛盯着她，十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从懵懂无知横冲直撞磨成雷厉风行内敛成熟，但她面对自己的热忱还是没有被消磨掉。方君看着她笑眯眯地如常交代助理，眼神清澈坦荡，依然没有丝毫别扭和退却。
　　方君用力按了按因为睡眠不足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在雷蕾转身走远之前，突兀地说了一句：“你这个月没有给我写邮件。”依旧冷冰冰的语气，没有问她为什么，似乎只是单纯陈述了一个令他感到不满的事实。
　　声音不大也足够让雷蕾停住脚步了，她有些困惑地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句话，回头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就开始小心解释：“刚回去江城，一直是兵荒马乱的状态，新租的房子里还没有装上网络。抱歉了学长，下周我会恢复的。”
　　方君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稍稍躲闪，他点头轻声回了一句：“嗯。”也转身利落地进入了机场大厅。
　　雷蕾傻乎乎站在原地，突然间反应过来，学长这是闹别扭了？还有非要抢着转身的较劲？好幼稚啊，可是，似乎更真实了呢。她站在原地呆呆愣了半天神，手机在兜里不停震动她也懒得理，等到回过神来看到袁弥的未接电话才傻笑着往地铁站跑。
　　她心情太好，蹦蹦跳跳一路小跑，全然不顾自己平日里努力维持住的大龄知性女青年形象。她只想着，果然这一步走对了吧，果然走为上策。虽然这并不是原始目的，但收到这样的效果实在是意外之喜了。
　　方君走进大厅就立在落地窗前没挪动，完完整整将雷蕾的傻样子看了够，大概真的是太久没有见到她活泼得过分，方君的嘴角竟轻轻扬起了一个小弧度。
　　看到老板有生之年还能拥有露出笑容这样的面部表情，跟在一旁的黄典典按耐住见了鬼的心情，老老实实地给袁弥发了信息：“老板笑了。”他想象了一下，收到信息的袁弥应该下巴都要惊掉了。
　　“说说吧，今天见到你的方君使了什么小手段？那张死人脸竟然会笑？”袁弥回想起两小时前从黄典典那里收到的最新情报，忍不住伸手敲了敲雷蕾的脑门，她比雷蕾高半个头，说完这句话清清楚楚看到雷蕾眼中一瞬间迸发的光芒。
　　“学长笑了？因为我？”雷蕾满脸的不可思议，只一会儿就变成了满面懊恼：“我应该贯彻大学时期的牛皮糖策略，坚持留在机场的。”
　　袁弥却有些走神，这算怎么回事，方君的状态这么诡异，怕是又给了雷蕾一点触得到的希望了。她看着雷蕾只因为错过了方君的笑容就一脸的生无可恋，只想骂她没出息。
　　希望吗？怎么可能迟到了十年？袁弥认定了这应该又是个泡沫似的假象，低头给黄典典回复了一条：“多谢啦小点点，下次请你吃饭。”然后顺手一把搂过雷蕾，大大咧咧顺着雷蕾的心意喊了句：“走，庆祝一下！”
　　雷蕾毫不遮掩她的高兴，小鸡啄米似的不停点头：“好呀。”
　　于是袁弥想，就算是假象也没关系，她喜欢看到雷蕾这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