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费》三味丸子

3、第三章

　　雷蕾趴在书桌上把手帐本摊开，现在还不到十二点，早睡那一栏可以画个红勾。把自己零零碎碎的事情记录完，然后翻开新的一页，表格是月初做好的，到今天刚好最后一天，那么填完之后要做个线性分析图吗？
　　雷蕾眯着眼睛回想了一下：今天遇到方君，四次，似乎频率有点低；点头打招呼，两次，止步于彬彬有礼；对话，两次，语气客套又冷淡，之前通过邮件往来累积的熟悉度似乎一瞬间瓦解了；眼神交流，三次，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怪自己没有出息地飞快移开了眼神；笑容，没有，会有一丝丝可能性是因为自己的离职吗，还是一如既往因为手头忙不完的工作而皱眉呢。备注：咖啡至少两杯；午饭是公司餐厅的三明治；没有午休；照常加晚班；巧克力蛋糕喜欢吗？写到这里，雷蕾小心画了个问好，现在时间不早了，还是明天再悄悄发信息问问黄典典。
　　刷牙的时候雷蕾照常单手翻翻手机微信里父母大人有没有什么新的指示，看到自家母上大人的聊天栏里的未读信息依然是标题骇人的公众号推文，她忍不住对着镜子笑了笑。
　　就算是为了有共同话题吧，雷蕾点开几篇快速地浏览了一下，鸡汤文跳过，社会新闻略过，养生菜谱和偏方转发给学医的同学帮忙看看要不要辟谣，剩下的…竟然还有心理学干货推文。
　　雷蕾吃惊得连漱口水都差点咽下去，祁老师长进了啊。她点进去看了会儿，瞬间明白了她妈妈转发这篇文给她的用意。
　　“无法真正爱人的四种类型”——这样的标题，雷蕾一看到就头疼了。她对于母亲发来这样的试探性内容，并不觉得反感。担心自己不会爱，抑或担心自己爱上了不会爱的人，为人父母的总是有担不完的心。
　　其实雷蕾心里多是庆幸，自己已经快三十的年纪，并没有按部就班走上结婚生子的路，父母没有给压力，只是偶尔透过旁敲侧击表露像今天这样的小心翼翼的担心。至于担心的内容，无非是害怕自己被旁人的眼光伤害，又想把她从执念的泥沼里拉起来。可是雷蕾恍若不知，能有一个人可以去关注去留恋去爱，是多么幸运的事情。但她没办法解释。
　　是了，自己对学长长达十年的执念在旁人眼中已近乎走火入魔，就算雷蕾自己哭笑不得从未明说，最熟悉和了解自己的父母怎么可能感觉不到，一向固执的女儿早已在一条爱而不得的路上越走越远呢。很多次她尝试着和父母沟通，想要解释自己的状态并没有他们设想的那么绝望，每每却反被他们宽慰，最终都是不了了之。
　　雷蕾年少时独自在异地求学，现在父母的大度宽容多半有补偿之意，所以喜欢给别人做媒的祁老师才会忍住多年也没往女儿面前介绍过人，老雷更是刻意表现出一副爱咋咋的无所谓样子，两个人打着配合做足了派头，硬生生把左邻右舍亲朋好友的闲言碎语一股脑全吞下肚，从不在雷蕾面前多说半个字。
　　给了自己传统式的毫无保留的爱，却收掉了传统的控制欲和束缚，雷蕾觉得自己幸运得要命。情绪低落的时候，她想，也许老天就是因为她已经拥有了很多，才迟迟不肯给她想要的。
　　没关系，反正情况也不会更糟糕了。
　　雷蕾有些自嘲地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半旧的格纹睡衣，乱七八糟的头发，明显的黑眼圈，没有半点白天干练的社会精英模样，忍不住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定好闹钟抹上厚厚一层眼霜，雷蕾督促自己必须赶在十二点前熄灯，立马准备睡觉。闭上眼睛躺了会儿，雷蕾又鬼使神差地把丢在一边的手机拿过来，默默点开了先前只看了个标题就立刻丢开的研究文章。
　　其实自己心里也有过猜测吧，即便不去相信什么“女追男隔层纱”的骗人老话，自己用尽力气做到这一步，对方仍然无动于衷未免显得太无情了。没有无法忘记的恋爱史，确定了不是性取向的问题，所以，原因在于自己不是对的那个人？还是像母亲担心的那样，根本上，学长就没有爱人的能力？
　　手机锁屏后卧室里又陷入了黑暗，雷蕾轻轻叹了一口气。她不是觉得累，只是，常常在走了一段路之后，怀疑起自己努力的方向，茫然到又开始一点点丧失信心。
　　依赖于别人主动给予爱的接受型取向？可学长从来没有接受过自己的爱意，更别说是依赖和迷恋了。欺骗或掠夺的剥削型取向？当然不。市场交换型？那至少还有一点情感交易作为互动。雷蕾多数时候是感激学长绅士又决绝的态度的，不动声色拒绝自己却从未给过自己难堪，至少自己没有被执念拖入深渊，没有因为钻牛角尖而变得不可理喻，至少自己一直都在努力地变成更优秀的自己，哪怕他应该并不在意，他也从未伤害过自己。
　　难道学长是囤积型取向的人？“他们认为自己占有爱的唯一方法就是尽量不消耗，他们不愿意付出，他们认为自己一旦给予，就是在耗损自己的资源。”如果是这样，也就不奇怪为什么雷蕾作出要放弃或退出的姿态时，方君也毫不在意了。因为他本来就没有指望从自己身上获取多少爱，他只是固执守着自己，不想消耗罢了。
　　雷蕾尽量维持自己平躺着的最佳睡姿，不想再因为这个问题翻来覆去睡不着了。还是因为自己不够成熟冷静，每一次作出新决定换到新环境之前，都不可避免地胡思乱想。学长根本还不是自己的爱人，又怎么能用爱人的标准去衡量和揣度他呢。
　　雷蕾尽力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抓起来锁进一个虚拟的盒子里，她不容许自己再过多地浪费时间在纠结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上。这是她坚持了十年的感情，不需要再次确认自己的内心。
　　她知道自己毫无保留地去爱，不是为了给自己找借口或者退路，也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只要学长看到就好了啊，不需要有回应了，就像往常一样，他能看着她一个人忙忙碌碌就很好了。
　　至于所有人都想不通的那个问题，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求而不得，雷蕾在黑夜里眨了眨眼睛然后闭上。自己什么都不求。
　　只是人生短短数十载，纯粹顺着自己的心意罢了。
　　确定了自己的心和呼吸都没有乱掉，雷蕾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她对自己的安排一直很妥当，她明天会顺利地将打包好的行李托付给物流公司寄回家，下个月会正常地按照计划去上课学习，明年会申请新的考核项目，也依然会像过去不曾停歇的十年一样，不知疲倦地爱恋着学长。她心智坚定，认定了什么就去尽全力做好，做事情和爱人都是一样踏实。
　　雷蕾从来都是走一步算一步，但每一步都是认认真真走稳当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