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今生》穆二

24、阿姨的故事

　　61.
　　学期的最后几天，我过得气定神闲。
　　不用参加考试，我能不清闲么？武洁雅每天忙得焦头烂额，看着我淡定的样子直咬牙。
　　老陆比我还淡定，铁定是第一的人能不淡定么？真正意义上的宠荣不惊了。不过当我告诉他潘攀和陈夕很可能要掰的消息后，他不淡定了。从那之后，他再指着陈夕表露他的野心时，我总能察觉到他嘴角会流露出一丝不经意的邪笑。看来，这家伙离陈夕又近了一步。
　　那几天我甚至都不再做恶梦了，梦里总是轻松自在，一大片一大片的橙子树，还有广袤的田园山水，加上温润的阳光……画面跟拍广告似的。而我呢就躺在家门口，看着那些植物庄家开花结果……我甚至梦到了我爸亲手制作的姜氏私房菜，那个香啊，早上起来枕巾湿了一片……
　　寒假第一天，我先去医院恳请医生帮我拆了纱布，又兴冲冲地赶去火车站接我爸妈。我还没把最近发生的变故告诉他们，因为我怕他们担心。离家半年，我渐渐也学会了报喜不报忧。
　　我在火车站广场等了好一会儿，却只等到了我阿姨。原来我爸身体不大好，临时决定不来了。我倍感失望。
　　更令我倍感失望的是，我爸没来，连我爸的拿手菜都没有跟来。电视里家长去探望在外求学的学子时不都拎着大包小包的吃食吗？我阿姨却两手空空。我盼了近半年的香辣大肠又要泡汤了……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失落，阿姨直接带我找了家川菜馆子，还不忘问上一句要不要叫上她的‘干儿子’楚安歌。我边吃饭边把这些天的事情都给阿姨大致讲了一遍，讲那一个个北风呼啸的夜晚我怎么挑灯夜战，讲楚安歌突然跟我说他订婚了，讲冷若玲是如何从我头上给我倒酸菜鱼，讲那晚我莫名其妙被人给揍了……讲着讲着我突然觉着这半年我真的经历了好多事情，多得似乎比之前活了十七年经历过的加起来还要多。
　　我本以为阿姨会帮我痛骂楚安歌和冷若玲这一对狗男女，可她除了惊讶，就一直捧着我的手左看右看。最后她长叹了一句，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我没听明白她这最后一句话的意思，说的是我吗？好像不是。说的是楚安歌吗？应该也不是……
　　不过我多问，我累了，讲完那些个经历，我觉着心里好疲倦。
　　那年春节大概是我长这么大过得最清冷的一个春节。小屋里只有阿姨和我两人，阿姨只会弄一些简单的凉菜，所以我们干脆天天吃火锅，以至于后来听到火锅二字我就反胃。S市禁放烟花爆竹，因此也没有镇上过年时那噼里啪啦的热闹。街道上因为外来人口大多返乡的缘故显得冷冷清清。除夕夜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责怪他对我不上心，不来看我就算了，好吃的也不知道给我多做几份带过来。电话那头我爸只是笑着给我道歉，接着寒暄，伴随着咳嗽连连，不免让我有些担心。他满口答应我高考的时候一定会来给我做饭，为我加油。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我坐在窗口看着别家噼里啪啦放着炮竹，心中失落。我突然好想楚安歌，好想能跟他一起过新年，看他放炮竹，然后我捂着耳朵在他身边一惊一乍，笑着闹着一晚上都不用睡觉……我在脑海里勾勒出这副画面来，这画面美好得有些残忍。
　　接下来的几天，我继续与书海为伴。
　　小屋里有一台电视，我自知肩上使命重大，对它视而不见，通宵达旦读书写字。阿姨见我如此自觉，时不时赏我一个欣慰的笑容。我想她一定觉得这些年她对我的鞭策没有白费，我也终于成了一个令她放心的小大人了。可她不知道的是，从小她给我灌输的类似‘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鸡汤加起来都抵不上让我认清一次现实来得有效。戚杰他爸说的那一句‘社会才是最好的学校’，或许也有它的道理。接触到社会，你才能认清现实。
　　寒假的最后一天，我们继续涮火锅。火锅的香气又一次在小屋中缭绕。之所以我还称之为香气，是因为我需要给自己增添几分吃饭的勇气。
　　我如食鸡肋地往嘴里送菜，突然敲门声响起。我心里奇怪，这大新年的不会是戚杰吧？不过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打开门，果然是这家伙站在门外，一身红棉袄看起来跟红包似的，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冲我笑：“新年好。”
　　“哎呦，你怎么来了？本命年啊？穿这么红？”我笑他。
　　“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么？我要是本命年那不得有24了？”
　　“其实看着像12。”我说。
　　他没理我，往屋里探头探脑：“令尊令堂呢？”
　　我噗呲一声笑出来：“还令尊令堂，搞得跟你多有文化似的。我爸没来，我妈在厨房呢。”
　　“手怎么样了啊？伤差不多养好没？”他见我右手已经拆了纱布。
　　我将我半残的爪子在空中动了动：“差不多了，谢谢关心。”
　　这时候，阿姨端着一盘切好的娃娃菜从厨房出来。
　　“这是我妈。”我介绍道，“这是戚杰，我同班同学。”
　　戚杰看到我妈连忙满脸堆笑，那样子就跟哈巴狗见到主人似的。不过也难怪，他本质上就是一只哈士奇。
　　然而很快，他不笑了，转而满脸惊诧，看看我又看看阿姨。我阿姨的神色也不正常，正强颜欢笑。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小屋里的气氛比那火锅的味道还尴尬。
　　62.
　　“瑶瑶，有些事情，你已经大了，也该让你知道了。”阿姨说。
　　类似的台词我在很多电视剧里都听到过，后面的内容大多惊天动地。比如孩子你不是我亲生的，或者孩子你和你所爱的人其实是亲兄妹……总之一定没好事。所以我阿姨说这话的时候，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阿姨在跟你爸之前，有过一段婚史。”她说。
　　我点点头，这不是明摆着的么，他们虽然不曾跟我提过，但我也猜得到。我爸又不是什么钻石王老五，她条件那么好，能看上我爸一定是之前受过刺激。
　　“我的前夫，就是你楚叔叔。”她说。
　　“啊？！”我长大了嘴巴。
　　我是一个聪明人，她这么一说，瞬间我脑海里就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楚安歌说过，老楚不是慈善家，所以老楚愿意帮我办转学一定是有原因的。这就是原因。怪不得第一次见到老楚和袁茵时，老楚一个劲地自称是我爸的朋友，原来是要在现任妻子面前避讳。
　　“我是楚安歌的亲生母亲。”她说。
　　“哦……”
　　我的第一反应是，狗血，难道我和楚安歌有血缘关系？不过很快我就转过弯来，第一次见到我阿姨时我都上小学了，哪儿来的血缘关系……
　　想明白这点，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相比这个问题，其他都不是问题！
　　“当年，我嫁给楚天平时，他还是一个穷小子，他说S市有未来，我就不顾家人反对，跟他来S市打拼。刚有楚安歌那会儿，他的生意做得很不理想，我们只能勉强度日。我边教书边拉扯楚安歌，楚天平忙得经常回不了家。很长一段时间，日子都没有起色，家里的开支只靠着我一个人的工资维持。所以那时候我特别忙，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还要操持整个家庭，哪有空每天买菜做饭，所以一直不会做饭。”阿姨将过去的故事娓娓道来，“安歌刚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我带着他去火车站接楚天平，那天我的钱包给人偷了，小偷被我抓了个正着，我就跟小偷搏斗。其实我很害怕，可我们一家那时候经受不起任何一点的经济损失了。再后来，楚天平开始赚到了钱，生活也越来越好了。我本以为我那么多年的隐忍终于熬出了头。可是有一天楚天平跟我说，他在外面有女人了，他想离婚。”
　　“靠！这老楚真不是东西！”我激动了，在心里大骂老楚，没想到啊没想到，老楚看着浓眉大眼慈眉善目的，竟然干过这么禽兽不如的事情。我突然想起阿姨刚来那天，说的那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看来说的就是老楚啊！
　　“起初我不同意，倒也不是看到他的事业有成而眼红，而是我不忍心楚安歌没了妈。后来老楚跪着求我，说他外面的那个女人对于他的事业至关重要，我没辙了，只好答应他。再后来我主动请求工作调动，调到了镇中，远离城市，本来打算清静地过完余生，直到有幸遇到了你爸。”她说。
　　我点点头，后头的事情我都清楚了。阿姨跟我爸在一起，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平淡得这些年可以一句话带过。我想起她珍藏的那些上了年头的奢侈品，想必是老楚事业成功后给她买的。若不是袁茵的出现，阿姨哪用得着在穷山沟里陪我们受罪，现在也应该是个贵妇人了吧……
　　想着想着我又想起一事来：“可是，戚杰怎么认识您的？”
　　“戚杰从小和楚安歌是好朋友，他爸爸戚强跟着楚天平做事情，他妈妈早早就跑了，戚强没有时间照顾他，于是经常把他送到我这儿来。这么长时间不见了，要不是他认出我，我都认不出他来。”
　　“哦……难怪。”我没再多问。
　　那天晚上，我趴在床上对着夜空发呆，想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我想起初见楚安歌时，他说我像一个人，我问他像谁他又不说。那天我穿着我阿姨的花裙子站在火车站广场斗小偷。或许这才是我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而并不仅仅是一个特能吃的女汉子。我又想起楚安歌和老楚的矛盾，以及提到他妈时那副虔诚的模样。他说过他现在的努力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强大起来，找到他妈，给他妈幸福的生活。现在他妈就在我身边，过得也蛮幸福，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后来，阿姨又问了我一些关于楚安歌的近况。毕竟是她亲儿子，不是她干儿子，她一直以来都是挂记在心头的。我将楚安歌的故事一五一十地都告诉她。最后我问她，要不要告诉楚安歌，她就在这里。阿姨想了想后摇了摇头。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楚安歌已经越来越像他爸了。听后我只好默叹一声，那声叹息在我心中回荡久久，很是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