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今生》穆二

18、小仙女的报复

　　46.
　　‘我要订婚了。’
　　那几天，我一闲下来，脑海中就浮现出他说这句话时候的样子来，要多孙子就有多孙子。
　　我呸，拽什么拽嘛，小小年纪订什么婚？毛长全没？我又使出精神胜利法安慰自己。
　　‘我早就叫你先下手为强了，现在后下手遭殃了吧？后悔了吧？’Jenny说教我。
　　我没理她。我很少不理她，或者说从未不理她过，这是头一回，因为我的心情真的很糟糕。
　　‘别太难过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这个年纪的爱情，都是短命鬼，早晚会夭折，你能指望一个男人真像童话故事里那样爱你一生一世？七年之痒听过没有？你算算看，现在你才十七岁，到了二十四你们就开始痒了，三十而立都够痒两回了。’
　　‘什么啊？’我努力理解她的意思。
　　‘从长远角度而言，既然得不到爱情，那就早点止损，停止无谓的时间和感情投入吧，因祸得福也说不定哦。’她继续说。
　　‘靠，那你当初还一个劲地撺掇我跟他在一起？’我听着好笑，按照她的理论，楚安歌订婚了对我而言完全是喜讯。
　　‘那只是第一步，我计划的是你要迅速迈出第二步，比如早点见家长领证再生个娃什么的，将他牢牢绑住。你还没怎么接触社会，不懂事，对于这样的大户人家，母凭子贵……’
　　我听了一阵晕眩，母凭子贵的道理我懂，古装戏里看多了。可我又不是在拍戏，何况我身份证还没拿到呢，就想着生娃了？……
　　那几天我几番反省过我的心路历程。
　　原本站在他面前，我确实是自卑的。男女之间总要讲究个般配吧？令狐冲为啥最终是和任盈盈在一起而不是和什么蓝凤凰之流，贾宝玉最后也是在玉钗之间做抉择，就连猪八戒再见到嫦娥时，也没有了当年天蓬元帅时候的自信啊。所以站在楚安歌面前，我心里一百个看不上自己，即便他看上了我，我也没看上自己。
　　于是我开始选择逃避，逃避所谓的未来，只顾着贪图眼前的欢乐，那样我就不用自卑啦，只要我们在一起暂时开心就好，未来是怎样，管他呢。
　　可我没想到，未来这么快就TMD来了。尝到了痛彻心扉的滋味，我才明白他在我心里的分量并不是那一张小白脸或是几叠人民币，而是那多少个日夜里我们的说说笑笑，或者是在我困难时候的出手相救，抑或是每天回家时心里头暖暖的安定感……总之点点滴滴，从生活的每一个片段渗入到回忆的每一个角落。
　　他对我而言意味良多，可眼下他就要属于别人了。
　　我想起了大话西游里至尊宝在紫霞的宝剑前所说的那段经典台词，我想之所以经典也是因为很多人都有过类似的遗憾吧。
　　元旦假期一结束，就意味着离高考真的是指日可待了，我努力将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业上，不再受其他事情的干扰。然而注意力却依旧会不自觉地飘到楚安歌和冷若玲身上，尤其是楚安歌脖子里的那条围巾，格外扎眼。这家伙明明买了那么多围巾，却偏偏要戴着冷若玲送的这条蹩脚货，怀的什么鬼胎昭然若揭。
　　我觉着自己真是倒霉，还没开始恋爱呢，就失恋了。然而实际上，我的噩运才刚刚开始。
　　那天早上，我照常背着书包上学去，一路上考虑着租房的事宜。毕竟楚安歌就要订婚了，也就是成为有妇之夫了，我再与他同一屋檐下进出总归不好。既然早晚是要搬出去住的，与其等着主人下逐客令还不如自觉点好。
　　进了校门，路过公告栏时，我见那里围了一群人，也凑上去看热闹。
　　很快，当我发现迎接我的是旁人的指指点点，甚至还有白眼时，我预感到大事不妙。
　　公告栏里贴了一张照片，是我昨晚回到公寓时的样子，照片旁配了几行文字说明：‘姜歆瑶，XX县城人士，于本学期转入本校三年四班就读，家境贫寒没有背景，靠着自力更生，每晚兼职，勉强度日。照片拍摄于晚上十点半，我校一男生所住公寓楼下。据笔者所知，这半年来姜歆瑶深夜频繁出入于该男生公寓……’
　　字里行间句句属实，但配上这照片却总让人联想起很坏的事情来。自力更生，每晚兼职，频繁出入于男生公寓……画外音是什么谁都清楚。
　　我站在公告栏前，迎接着所有人的鄙视，浑身颤抖，六神无主。
　　接下来该怎么办？撕了这公告么？显得心虚……不撕么？流言猛于虎……
　　我没有勇气，刚要转身一走了之，却被人牢牢抓住了胳膊。扭头一看，竟是戚杰。
　　“看什么看你们！小道消息也相信？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戚杰冲着围观人群一通咆哮，一头乱发在风中摇曳，跟狮子一样。人群立马识相地散去。
　　我依旧惊魂未定地愣在那里。
　　戚杰迈了两步走到公告前，一把将纸撕了下来：“你知道是谁干的么？”
　　“你么？”我弱弱地问了一声。
　　戚杰差点没气吐血：“侬脑子瓦特啦？要是我干的，我还来撕它做什么，再说我有啥好处啊？”
　　“呃……”我心里嘟囔，上次还不是你把我的隐私贴在了后黑板……
　　“你想一想，都有谁知道这件事。”
　　“你知道，楚安歌知道，武洁雅和陈霄知道……没了。”我皱着眉头仔细想了一番，“你是不是跟什么人说了？”
　　“靠，相信我一下会死啊！”他疯狂地挠他那一头乱发，“你还不如去怀疑武洁雅。”
　　“我就是问问……”我小声嘀咕。
　　“这明显不是走漏风声这么简单，大冷天晚上特意跑去偷拍，又早早来到学校贴公告，够处心积虑。”戚杰想了想，“依我看，做这件事情的人一定和你有着不小的过节。”
　　“可我转学过来才半年，认识的人都没几个，本来最大的冤家……就是你咯……”
　　戚杰拿眼瞪我：“等着吧，这事儿等我帮你找到真凶，到时候记得道歉！”
　　那一天校园里的风言风语，比起前几次完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有的人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名字，就可以信口开河：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转学生的事情？”
　　“当然当然，兼职么。”
　　“到底兼职是什么？”
　　“就是**啊，不然她怎么弄到钱生活呢？”
　　“是不是公交车啊？”
　　“说不定哦。”
　　……
　　青春期里，如此荷尔蒙爆棚的流言是最受男生们欢迎的。
　　这一天对我而言如同噩梦。当我走进教室时，效果竟和老师一样，原本热闹的教室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我的身上。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充满疑惑。这些我都无所谓，比起那些恶语伤人，这些目光不算什么。
　　我看向楚安歌，他仍然一如往常，埋着头写写算算……这让我心中一阵委屈。既然已经公布于众，你为什么不能站出来解释一下呢？就算不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自己的名声啊！
　　“放心，我会帮你解释清楚的，小灵通不是白叫的。”武洁雅安慰我，“流言蜚语这种事情你也经历过好几回了，过几天热度就下去了，没事啊。”
　　“谢谢你，洁雅。”我感谢她的雪中送炭。眼下我就像是一个光杆司令，每一份帮助都是莫大的恩惠。
　　上课后，老陆给我递了张纸条，纸条上依旧是那清新的小楷字：‘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他大概是担心我理解不了，又附上了一句话：‘永远不要在意那些说三道四的人，他们在你的人生路上连过客都算不上，重要的是你内心的强大。’
　　47.
　　这一整天下来，我都极少走动，尽量不让自己出现在公共场合里，甚至中饭都没有勇气去吃，免得耳朵里再混进那些乌七八糟的传言。
　　到了晚饭点，我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人是铁饭是钢，就算是被人说死也不能活活饿死啊！
　　去食堂吃饭，原本对我而言可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情，然而今天却显得那么艰难，尤其是在武洁雅有事，没人陪我一起去的情况下。
　　一路上，依旧能听到议论纷纷：
　　“她就是那个转学生啊？”
　　“对啊，就是她。”
　　“也不是什么多好的货色么，怎么能勾引到楚安歌的？”
　　“可怜了冷若玲了……”
　　……
　　这又是哪个版本呢？我心中好笑，听起来在这个版本里我并不是公交车，而是扮演着小三的角色。
　　果然，这一次的流言风波要比上两次强烈得多。
　　人性就是如此，以前你跟牛鬼蛇神有关系，那是你堕落，他们也就当作谈资当作笑话。现在你跟楚安歌有关系，不知道惹怒了多少眼红的人，她们嫉妒了，自然要恶语相加。Jenny如是解释给我听。
　　食堂，我打了两个最便宜的菜，找了个角落坐下，背对着所有人独自吃饭。
　　即便如此，竟然还是得不到片刻安宁。我没吃两口饭，嘲讽的声音又不绝于耳……我愤闷而不得发，原来流言真的可以诛心。我觉着心里好累，好委屈，又无处哭诉。
　　我扒了一口热乎乎的米饭，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控制不住地往下流，滴到饭上，吃起来咸咸的……
　　“哎，姜歆瑶。”
　　这时，我听到背后有人叫我，一个甜美的声音。我连忙用手背抹了抹眼泪，才回过头去。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迎接我回头的却是从天而降的一大盆东西……
　　连汤带料，从头而下，一点不剩。顷刻间，我浑身上下都湿透了，黄色的油汁顺着我的脸颊、发梢、衣角不断地滴在地上，身上沾满了鱼片、辣子、花椒。更要命的是眼睛辣的都睁不开，只能挣扎着勉强用手背擦一擦脸上的汤水。
　　“哎呀，真对不起，看你没东西吃，我本来是想端份酸菜鱼来跟你分享的，没想到手滑了一下，不好意思啦……”冷若玲说。我听得出，她的声音矫揉造作，充满了戏谑，显然她是故意的。
　　真是醍醐灌顶，我突然明白今日的事情是谁在捣鬼了。万万没想到，原来真是她，她在我心目中可一直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啊！
　　相邻桌上吃饭的学生都静了下来，望着我，或是惊讶或是同情，也不再说三道四，这么一出足够他们瞠目结舌的。在这样一所重点高中里，如此暴戾的事件很有可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全世界都安静了，只有油脂顺着我的脸颊流向全身，眼睛里火辣辣的像有针扎……我无法反击，连求助的力气都没有。全世界都在看我笑话，不齿我的行为，我该向谁求助？
　　绝望和悲伤的情绪让我手足无措。
　　“冷若玲你有病吧！”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划破了空气中的安静。可惜不是楚安歌的声音。
　　“你才有病吧戚杰，今天是学雷锋日吗？！”
　　我听见冷若玲的尖叫。
　　“呵呵，我就知道你要作怪。”戚杰出现在我模糊的视线里，他一把将冷若玲推开，径直朝我走来。
　　“杰哥，不关你的事，你别管了。”关欣怯生生地拉住他。
　　戚杰一把甩开她的手，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就往外走。
　　我紧咬着嘴唇，浑身时不时地抽搐着，努力用全身的力气压抑着快要决堤的眼泪。
　　同学们更是一片哗然，我猜他们一定在惊叹，哇，这又是闹哪样？
　　戚杰拉着我一路走，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儿，我也不知道我能去哪儿。我完全懵住了，浑身油腻和酸辣的味道让我觉着自己恶心。我想哭，却欲哭无泪，我想大声吼叫，而那些委屈和悲愤的情绪交织在一起都堵死在心口……我能做什么？
　　“有纸巾么？有湿巾么？”一路上戚杰看到女生便拦下来，就像一个打劫的。
　　几个女生或许是出于害怕或许是出于同情，慷慨解囊。
　　又走了一段，我们出了校门。
　　“司机，江畔公寓！”戚杰拦下一辆出租车，拍着窗户吼道。
　　司机瞥见我那一身酸菜鱼，有些不乐意，戚杰干脆扔了一叠红票子进去：“不用找了，待会儿洗车的钱。”
　　那红票子散了一地，我默默心疼。
　　收获意外横财，司机显得格外卖力，一脚油门踩下去就没松过。没一会儿我们就到了目的地。
　　回到公寓，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急匆匆找了几件换洗衣服就钻进浴室。
　　隐隐约约间，我听见戚杰拨通了楚安歌的电话：“喂，楚安歌么？你听着，我在你家，姜歆瑶在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