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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章二十一 ...

  •   [二十一]

      “我骗了你们。”

      阮宓秋如月桂玉立。

      铁手和追命给她拦住,也没法进屋,三个人就站在院子里说话。

      女子眨眼。

      眼眨得很缓。

      月光同时一暗。

      复明。

      阮宓秋纤薄的双唇轻轻开合。

      “三爷,不如再听我讲个故事。”

      追命面无表情。

      阮宓秋无端又说:“我爹娘在世时,爱到处去玩。”

      铁手感到些微疑惑,并不知这女子想说什么。

      但他也不动声色。

      一时间三个活人都有点像无生命的泥塑。

      阮宓秋竟面有慈悲。

      她不看铁手,亦不看追命,细眉低目,亸袖垂髻。

      阮宓秋仿似自言自语。

      “我现在已记不清楚他们长什么样子,但我知道,小时候每天看见的都和前一日不同,也许,我从不曾有家,六岁那年的春天,我们三个人到了崇旸。”
      “你们带过孩子吗?”

      她连问话时,都未抬眼直视铁手追命。

      阮宓秋又成为了西梁湖畔的那个阮宓秋。

      她沉浸在自己清冷朦胧的梦里。

      “小孩子,很爱害累,爹娘许是看我走不动,抱着背着也辛苦,就想找地方歇息。他们平时啊,走在野树林里,找个干净的地方便能歇了,那天多么巧,林子里面竟然还有住家。”

      追命至此仍很淡漠。

      当着在押的人,他还从未犯露出过这样近似放空的神情。

      铁手耳中听着阮宓秋的话,眼睛却不住地偷瞄追命。

      他没像那人一般的空,脸上甚至还有微笑。

      但也仅止于微笑。

      ——面目愈见轻松,目中思索愈重。

      铁手没跟阮宓秋细谈过,于是更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观察这名女子。

      在惨淡月色中似鬼似仙的女人。

      她的话也像天外来音。

      “那房子真大,主人也亲切好客,他们家有老爷夫人,一个女儿一个儿子,我爹娘还羡慕人家有两个孩子,元小姐带着我们看他们的花园,她的弟弟还领着我去厨房找各样精致的点心吃。”

      阮宓秋笑了一笑。

      “这兄妹二人,真的像我血亲的大姐兄长那般善待我。”

      她仍低着头。

      一枝亭亭的荷在秋风中卑微。

      追命终于动容。

      铁手看着追命忽现凝重的神色,又忆起他所转述的阮宓秋的“身世”,细细一想,寒气直从脚底冲了上来。

      阮宓秋并非姓元?

      她的父母和那一户避世而居的人家究竟发生何事,竟能残忍至斯,将其灭门?

      铁手思量几番,忽觉不对,抬目又去看追命的眼神。

      追命脸色沉得像青灰的石板。

      眼睛却如雨中的深井一般,冷而深邃,没有分毫疑虑。

      铁手见此便平静下心思,以更为抽离的态度听阮宓秋继续诉说往事。

      *

      阮宓秋语声未停。

      她始终保持着同一个调子。

      “元家的宅子,比我之前跟着爹娘玩的地方都有趣,那是我最开心的两天。”

      说到这时,阮宓秋周身的气氛竟然响应般地轻快起来使人想象到清晨一只小鸟儿从茂密的树冠中飞出。

      ——却突然被人打了下来。

      “我没想到,那么好的哥哥姐姐,竟是两个疯子。”

      追命忽然沉沉问道:“难道览鹿林血案,烧死在元府之中的,是你爹娘?”

      “我说过,那一天,我多了一父一母,” 阮宓秋平静得无一丝波澜:“元家兄妹两个,将我囚在地窖,趁着夜深,杀光了他们全家,也杀死我爹娘,后来放了火。”

      若她是泉,泉眼已干涸;若她是湖,湖水已枯竭。

      阮宓秋是个人。

      “我有段时间总想不明白,怎么人们竟会把烧死在那的年轻男女当作他们俩的?那是我爹娘啊,和那两人分明不一样,直到我长大后见过烧死的人,才知老少男女差不许多的,活活烧死后都是那么糟烂。”

      她向地一叹。

      “我爹娘从此便定成了杀人满门的恶徒。”

      追命听完她诉说,只冷冷喟道:“那又何必强说自己姓元。”

      那女子抬头笑起来:“我不知该姓什么,既然那男人待我如父如兄如夫,好像我也只能随他了?”

      铁手却问:“这些话,可曾给人说过?”

      阮宓秋嗤笑道:“父母俱在,没人相信一个孩子说的话,我试过逃跑、求援,都被他俩带回去,欺侮得更狠。”

      铁手又问:“后来也没报官?”

      阮宓秋答:“官府无用,当我为了替父母开脱胡编乱造,说要查明真相,可是三十年又八个月,他们并未查出半分实情。这世上已没人知道我爹娘,更没人能还他们一个清白,我要把元家那对恶人除掉报仇,做什么都可以。”

      她说完,背转身去,接着说:

      “卢长生是我设计害死,莫逸的夫人、舟流的娘也是被我毒杀,这三十年,我每日都念着他们,找着他们,终于报了仇。只恨我至今不知他们叫什么,否则我非要这两人名闻天下,掘出来挫骨扬灰。”

      阮宓秋以姿态拒绝着铁手的另一次发问,但却回答了他早前的问题。

      ——“青阳谷是在潭州?”

      “青阳谷就在奇崊山西南,相会的另一座山无名,入谷的路很难找,等到了那处,再送我去见官吧。”

      她推开门回去了。

      *

      铁手和追命也沉默着回房。

      两人进到屋里,铁手张罗着点灯,忽然就道:“怎不问她和严沨涯早前说了什么?”

      追命和衣往床上一躺,懒懒应道:“二哥又为何着紧赶阮宓秋回去,不怕他们逃跑,或又有人来劫?”

      铁手坐到桌旁,把玩着一只茶盏笑笑:“你不信她?”

      追命摇头。

      “她之前还说是元家小妹,让路过的夫妻害死全家,今日就变成无名孤女,被元家的兄妹两个害得家破人亡,谁知下次再说又会成哪个人,阮宓秋说的话,我宁信其无,不能总叫她绕着。”

      他说着支起上身,看着铁手问起来:“你道她晚上做的什么事?”

      铁手撑着下巴回望追命,哭笑不得地晃晃茶盏,意思显是要他别卖关子。

      今夜早些时候,追命就守在房顶上,眼睁睁看见阮宓秋自己破窗而出,等他和铁手二人闯进房中,一知晓严沨涯昏迷,追命立刻冲了出去。

      他是为了追踪阮宓秋去向,却并非是担忧女子被害。

      追命要瞧瞧她故弄的什么玄虚。

      “咱们那位阮姑娘,一个人跑到山上,先安好了机括,——就是二哥寻见的那个,又牵根长细线坐到石头上,眼都不眨一下就将自己腿割道大口子,亏她还不忘点住穴道,叫血流得慢些。”

      追命歪歪头又盯着铁手。

      “你再晚来一点,我非得要过去救她不可。”

      “我跟着严沨涯走,快慢也不由我,好在仍是赶上了。”

      “然后阮宓秋自行缚住手脚,两只手背在身后,把那细线一点一点扽到将发之际,就等人来,”追命想起受伤又中毒的严沨涯,自然问说:“她布这个局,是想偷袭严沨涯么?”

      铁手连头都没摇,以沉重的语气斟酌道:“严沨涯,问题更大。”

      追命突然洞悉什么似的,怪笑道:“方才你替他疗伤,觉他功力如何?”

      铁手说话前喉头一滚。

      “他身上少说有三十年的内功根底,除非是他有奇遇,学了非同寻常的运功法门,一日真能当作三秋,否则便是严沨涯自幼习武,到现在实已三十余岁,样貌不显而已。”

      样貌比年纪轻许多的例子,他和追命都见过。

      见过不少。

      追命摇摇手指,露出更深沉的神情:“几天以前,在泉帛山庄之际,我也曾替他运功调息,那时的严沨涯,却是功力平平。”

      “我没见过他在路上练功。”

      “严沨涯的年纪应该大过面相许多,之前可能受过严重内伤或遭遇其他危难,功力大打折扣,但是短短几天,已迅速回复。”

      “若真如此……”

      铁手忽然顿住,手指按在桌面上不住摩挲,一时趴近一时离远,还侧过头去贴着桌沿看。

      他看着看着,突兀一震。

      双拳狠狠对系了一下。

      追命见着铁手的怪异表现,起身就要凑过来,可他还没下床,铁手竟已经坐在了床边。

      铁手难得身法快过追命,却没顾着得意,仍是微皱着眉拉过追命的左手。

      然后他拿自己的右手去贴。

      “你看看。”

      两只手掌根对掌根地贴在一块,明显铁手的大出半个指节。

      “我和你的手很不一样。”

      追命早让他一连串举动吓愣,咳几声嘿嘿笑道:“咱们现在…还没到说私话的时机吧?”

      铁手没理会玩笑,也未将手撤回,还是握着追命手腕把两只手比来比去,嘴里念念叨叨着:“那有没有可能,世上有两个人,他们的手相差很多,但又有极相似处?”

      追命才知晓铁手必有发现,这场合并不适宜说笑。

      而且经铁手一说,他也想起了两对手。

      差别很大,却有一处极像。

      那是四加五根手指和四根半加四根半手指的差异。

      见追命了然,铁手脸上亦浮现温和的笑意,他很专注谦虚地请教道:“你易容的本领好,那种事有没有可能?”

      他仍攥着那人的手,而掌心里亦激出了一些汗。

      追命反正由铁手抓着。

      “要说易容,你也不差,照理说样貌好办,肢体难些,气质神态举动言语,需得要分人看,”追命语声一转,忽而问道:“咱们办凌惊怖那案子时,我在他那,你可知最难是什么?”

      铁手认认真真答道:“老四提过,喝不得许多酒。”

      追命哈哈乐道:“这是给他说来好玩的,最难的是,我扮成跛子,走路时候,两条腿用的力要不同。”

      铁手悟道:“世叔确实曾说,要你用长处掩盖长处。”

      “世叔出的好难题!”

      铁手继而沉吟念道:“……虽然控制较易,但要时刻在意却相当困难,一旦叫人瞧出破绽便会大祸临头。”

      追命目中忽地流露出极温存的光。

      他默默望了会儿铁手,低笑道:“大将军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我浑身都是破绽了,他反倒不怀疑我,二师兄的猜测,现在可直说了,你怀疑的是?”

      铁手点点头,说出的话像刀切豆腐。

      轻轻一下便能斩断。

      用力准而稳。

      ——“严沨涯扮卢长生。”

      追命虽有预料,听见这句话,还是不由地震惊。

      有些话,当真是说出来才知威力,心里反复揣想千百遍都不及一张嘴。

      他忍不住确认道:“你看卢长生比我更细,他会是严沨涯装扮的?”

      铁手舔舔嘴唇才说:“卢长生那副模样,很难一直看下去,但他的眼珠,和严沨涯完全一样,闲暇时,手指无意识敲击的方式,两人也是相同。还有一点,检查卢长生的尸体时,我总觉得他的牙齿不对。”

      追命奇道:“他早年牙齿给人打落,有钱后才补上几颗金牙,怎得了?”

      他亟需铁手的讲解,因他和卢长生脸冲脸说话的次数实在不多。

      而追命又确未有不合适的感受。

      ——二哥总是细致周全,还没见谁能比得了。

      铁手继续说:“正是,那几颗金牙镶得虽晚,实际也用了十年以上,卢长生尸骨上那副假牙,确有多年的磨痕,可是和我当面说话的卢长生,金的几颗牙则要亮一些。”

      “会否是烟火弹损了卢长生的牙?”

      铁手摇摇头,指着桌子道:“我原本也有此想法,但刚才看见一事,却突然醒觉,知道是哪里叫我感觉怪异。”

      追命斜睨一眼,又转过头来专心听铁手说话。

      ——反正他看出来的事肯定准。

      铁手笑得有点狡。

      “这桌子的面磕掉过一块,修补粗糙,没削去本来的一层,直接髹了新漆。”

      追命用空闲的那只手揉按着须根:“那可不平整了。”

      “是啊,加了一层怎还能平整,”铁手摇头哼道:“活的那个卢长生,金牙比别的牙高,死去的那位却并非如此。”

      追命领悟道:“死去的是用的假牙,而跟咱们说话的却只是贴了层金壳在牙上?”

      一层金壳,还能不显得非常怪异,实则厚度已经相当薄,若非铁手目力惊人,观察入微,还有非同一般的直觉,他断不能发现这差异。

      “我一直在想,卢长生的尸体到底哪里不对,今日见着这桌子,才算明白。卢长生既然是有人假扮,严沨涯又实在与他相同的地方,天注定他合该逃不脱了。”

      追命听完铁手的话,默了许久,才长叹苦笑道:“这回当真难办。”

      铁手亦静静点头,沉着又道:“我之前去见的卢长生,现在想来也是严沨涯所扮,而且以他易容之精细,恐怕严沨涯扮成卢长生并非偶然之举,至于惨死的那个,按我的意思,才是真正的卢长生。”

      追命一口气仿佛还未叹完。

      “咱们现在已有个真卢长生,还有个假卢长生,那先不当阮宓秋的话是真,她和卢长生的关系,她和严沨涯的关系,已各有多种可能了。”

      铁手道:“两个人,或者不认识,认识的或者有仇或者有亲。”

      “如果阮宓秋不认得卢长生,说二人是夫妻也是假话,却真的要杀他报仇,那青阳谷也是假话了。”

      追命一面说着,自己已望天摇了摇头。

      铁手淡笑接道:“我看是真有青阳谷,若阮宓秋今日所言非虚,她的仇人按年纪该是已死的真卢长生,但依我所见,此女每次提及卢长生一名时的情状,他们应当相识。”

      追命沉吟道:“又或者阮宓秋对卢长生无仇,方才还是编谎……她知否严沨涯时常扮作卢长生?”

      铁手道:“要么,真卢长生是阮宓秋必杀之人,她假意做夫妻,机会一到杀人报仇,且不知严沨涯此人;或她知晓严沨涯,严沨涯假扮许也是她的意思,卢长生一死,阮宓秋不承认是自己的阴谋,两人还能活命逍遥。”

      追命:“或二人根本是同谋,且无论真还是假的卢长生,这人和阮宓秋合伙,收买诱拐少年男女,再转手换钱,若是如此,阮宓秋和卢长生往来应当较为密切,她该知晓严沨涯,两人陌路倒是假象了。”

      铁手:“真卢长生已逝,那么不管他俩是否相勾结,阮宓秋因何留到现在,严沨涯又为什么要一直跟随?”

      “为的是你。”
      追命指指铁手。
      “还有我。”
      又点了点自己的鼻子。

      铁手禁不住地笑:“爱管闲事的捕快?”

      他笑得既不无奈也不苦。

      他很坦然,仿佛还有点自豪。

      追命自然也笑。

      “严沨涯以卢长生的名义作恶,阮宓秋又性情多变,先前你送单炎和小阿逢去望江,严沨涯心中有鬼,必不安宁,这次又让咱们无意发现卢长生有问题,他们怕事情败露,也会想办法尽早将你我除去。”

      追命说到最后,语声忽然地小了下去,铁手没多在意,转而深思地接着说:“阮宓秋今夜之计,恐怕是想偷袭你或我,才将严沨涯迷昏。”

      “但是严沨涯故意使她计策失败,”追命脸上又显出几分轻松的意思,道:“他俩若一条心,阮宓秋看来还要听严沨涯的。”

      铁手将手指在唇间揉起来。

      “他们要瓮中捉鳖,咱们不如借借他的瓮。”

      追命无声示意他继续,铁手便道:“严沨涯想必明日要佯装不舍,一起跟去,你先往潭州调配人马,最好能找到入谷路径,我引住他俩,你趁机带人查看有否需要解救之人。”

      “嘿……”追命摸摸耳朵:“我早就说,这案子是我强行扯你进来,没有二哥我一个人也能办,哪有道理现在让你自己去应敌。”

      铁手忽然捉住追命耷在床边的手,笑道:“你能独个办好的案子,只我一个当然也行,听我句话,你去潭州调人。”

      追命用力握了握,说话前仍是摇头。

      铁手见他这样,即刻又要劝。

      追命赶紧道:“莫急,我再不应,你又要拿师兄名头压我,我去安排人,只是为防阮宓秋使诈,我得跟着你们,确信她是要去潭州我才赶去。”

      铁手竟又犹疑:“如此你体力损耗太大,万一——”

      追命打趣截断道:“万一什么?我看这样不错,你去救人,我去救你。”

      铁手郑重道了声好,还没等追命笑,突地眼珠一转,伸手就要脱那人脚上的鞋。

      追命忙收腿,急喝道:“不行!不行,我跑得太多。”

      铁手微笑诱道:“所以才得要你好好歇,这两天更有得跑。”

      追命决然摇头,蓦地出击,以赴死的气势跟铁手火并起来。

      可惜这场“决斗”没有幸运的武林人士有缘瞧见,不然,那人不论是对掌法还是腿功的体会,都会有突飞猛进的进步。

      铁手和追命,为着件极其无聊的事,交了次漂亮的手。

      追命一直在躲,但又在出击。

      铁手就是想脱他的鞋,可手势游走之轻灵,却都在恰好的时刻避开了追命踢来的脚。

      他俩拼得像狂风大浪中不断交错撞击的一片树叶和一颗石子。

      出手出脚,都随意而动,似根本没发力。

      这架拼得好看,也好没意义。

      四大名捕,铁手行二,追命排三。

      江湖上公认,四人应付起来的难度顺次是无情铁手追命冷血。

      他们自己也这么以为。

      实际正是这样。

      ——管是认真打还是耍着玩,追命就是拼不过铁手。

      铁手已经变掌为爪,马上便要扣住他的脚踝。

      追命眼见鞋不保,猛然忆起自己和铁手一样有手有脚,那人的腿暂时派不上用场,他的手却管使得很。

      追命往铁手右协轻轻一托,看准了仅有半分的空袭,硬将右手从铁手腋下穿过,使劲一抱,再不松手。

      至于另只手,本来就被铁手拽到身前拉着,这瞬间也反手往铁手腰上扣紧。

      追命刚把铁手“困住”,忽觉脚掌一凉。

      他一呆,赶紧找地方堵鼻子。

      其实没那么糟糕。

      秋日天凉,追命那双鞋子也颇透气,脱下来也并未能杀人无形。

      铁手摇晃着追命两只鞋,慢悠悠道:“哪有什么味。”

      “有。”

      因为追命将下半脸都埋在了铁手颈间,这个字说得很闷,但因为离耳朵近,听起来又很吵。

      他说的不是自己个儿的脚丫子。

      而是口鼻前边那截脖子。

      是铁手。

      其实大部分人多多少少有特殊的体味,只是不叫人了解罢了。

      铁手身上也有独属的味道。

      追命花了整半年时间才确定铁手身上是什么味儿,因为那实在太淡,除非仔细地贴近嗅,否则根本辨不出。

      又颇少见。

      水、空气、早春东风、晚秋日光,若这些都可嗅,那铁手也可。

      温和清润而富力量。

      他的气味更像一种感觉。

      不仅能振奋心情,更能安神促眠。

      “…老三?”

      追命已揽着他后背睡熟,整个人的分量忽然重了不少。

      给这么压着,腰也直不起,可是太不舒服了。

      铁手却暗暗地满足,依着追命平日的警觉,心不安稳断断不会踏实睡下,一片叶落地、一只猫经行,都能使他立时清醒。

      哪像现在,正说着话竟睡过去了。

      铁手把追命从自己脖子上搬开,扶着他躺好,还盖了床被子。

      他蹲在床边小声嘱咐:“你先睡,我去去就来。”

      以追命睡成那个样子来看,这话绝没可能听见,更别说响应了。

      铁手忽然有点幸庆自己在这,虽然把阮宓秋和严沨涯加在一起都未必是追命的对手,但他仍不很愿意那人独个去犯险。

      养伤的人总不是最辛苦的。

      可是铁手打算一个人去对付那两个,——如果阮宓秋和严沨涯真是同伙。

      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

      绝对不受伤。

      铁手甚至瞬间想过,他和追命在屋中议论的这段时间,阮宓秋严沨涯会否已然警觉,放弃计划,趁机逃走了呢?

      但他马上放弃了这想法。

      *

      阮宓秋房里亮着,门也敞着。

      她站在窗边,努力去往勉强能透过窗口看见的月亮。

      严沨涯在一盏孤灯的火光中沉睡。

      他睡得很甜,而阮宓秋亦无半点慌乱绝望。

      她听见有人进屋,回头见是铁手,突然释然地笑起来。

      阮宓秋转身面对铁手。

      “在你告诉我你们的打算前,我还有三句话要说。”

      铁手并未阻止。

      阮宓秋伸指比一。

      “我最恨的是买下我的鸨母。”

      二。

      “几时我才能死。”

      三指并起,像拿了个手印。

      “救人,只是害人。”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章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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