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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章二十 ...

  •   [二十]

      这晚,刚至戌初,四人已来到塀江戛玉楼。

      既然宿在此处,便直接用了酒楼准备的饭食,叫热腾腾的香气一引,早该辘辘的饥肠登时雷鸣起来。

      阮宓秋没听见自个儿肚子正咕噜一样安然吃菜,反倒是严沨涯,脸红得好像涂了胭脂。

      铁手和追命都没借着这时机再行问话。

      他俩也饿。

      而且,因为实在太疲累,更想多吃些来克服四肢百骸汹涌滚起的倦意,他们甚至没停过筷子。

      好在两人都吃得文雅,又无暇说话,瞧来并不很夸张。

      严沨涯则兴高采烈地狼吞虎咽。

      他吃着自己碗里的,眼睛真的死死盯着盘子,别人筷子一动,严沨涯整个人都紧张得直激灵。

      连阮宓秋夹菜他都无意识地瞪眼。

      胃口这事,似乎还是越年轻越好些的。

      年纪已不小的阮宓秋最早放下筷子,将干净的碗匙整齐摆好后,便安静地坐在旁边瞧另三人吃饭。

      她的瞧法很专注,故而也更容易使人尴尬。

      严沨涯就给瞧得禁不住回看阮宓秋。

      他别别扭扭地打了个嗝,嘴巴和筷子却没有停。

      铁手和追命没理会阮宓秋灼人的目光,他们只互相看一眼,便知晓了彼此的心思。

      说奇不奇,两人不过是明白对方明白了自己的意图而已。

      桌上一时沉寂,只有严沨涯因为吃急了而停不下的打嗝声,他是最早开吃而又最迟吃完的人,等他也将碗筷搁下,阮宓秋整整衣服便起身往后院走去。

      *

      戛玉楼住人的几间房子在后院,严沨涯跟着阮宓秋和铁手追命,却并不靠近。

      他已不打嗝了,独自安静地在不远处负手看月亮。

      那三人倒是望着他的背影在议论些什么。

      阮宓秋似恳求又似命令:“烦请二位和那小侠一房。”

      铁手立刻面露难色。

      阮宓秋见状淡淡笑道:“到现在,你们还当我会逃吗?”

      “姑娘误会了,我们只是想好好睡一晚,不欲被打扰,”他咳嗽着揉眼睛,手也一指严沨涯:“严兄弟却看来精神还足。”

      他没说别的,单是眼里放光地对着阮宓秋,追命也笑笑地望那女子。

      二人的意思也很明白,不容拒绝。

      阮宓秋缓缓点头,走向严沨涯低声说起话来。

      青年先是一愣,然后慌乱摆手,最后才挣红了脸咬着下唇小心点头,他的神情姿态,竟然完全是沉溺恋慕的少年模样。

      铁手看不出来严沨涯和阮宓秋有无更深的关系,那双眼里赤裸的热切足以掩盖他其余任何情愫。
      女子向铁手追命微微一礼,牵着严沨涯的衣袖往卧房那去。

      严沨涯走路时两条腿都似不会打弯。

      待这间屋子的门窗合死,里面亦透出昏暗火光,铁手追命交换一下眼色,走进了隔壁那间房。

      追命进门时晃了晃身,已跃上屋顶。

      他比一只猫更轻。

      追命留心着阮宓秋是否有异动,而趁这时机,铁手则沉心潜意地去运功调息。

      离八日之期愈来愈近,前途必不平坦,他需要做好万全准备,追命多担了一份劳苦替他赢来的练功时间,绝不可有半点浪费。

      铁手的武功业已走到一个亟待突破的关口,弹指瞬间也无比珍贵,可能只是某个眨一下眼的功夫,他的内力就会冲破障碍,再进一境。

      追命深知此节重要,故而总想着为那人争取时间。

      他愿意铁手更强,越早越好,铁手这样的人,这样的捕快,该有绝高的武功。

      追命守在瓦上,忽然想起无情.

      ——大师兄聪慧无双,心性坚韧,办案也向无失手,若能有副健康体魄就最好了。

      他想着想着,自个儿一愣,突然低下头笑着摇了摇。

      ***

      夜半子正,阮宓秋屋里还亮着。

      但也始终保持安静。

      追命凝神去听,只有隐隐约约交谈的声音,他听不清那两人说的内容,但是语气却辨得明白。

      女子依然冷,而青年的调子里仍有兴奋。

      追命也嗅到酒味。

      他摸出自己的酒喝了几口,视线蓦地飘到隔壁屋顶,直直穿下去,他只当那是看着铁手了。

      追命又笑,不过这回笑着叹了叹气。

      在他叹第三口气的同时,脚下一直无事的房间里终于出了状况,追命轻轻站起,见到铁手冲出门又将破门,才一跃而落。

      他和铁手一齐闯进阮宓秋严沨涯住的房间,并为阮宓秋的消失而震讶。

      屋子小且布置简陋,戛玉楼原不张扬住宿生意,有客人问了才给住,屋里就置了一套桌椅,连床都是石台子铺了层被褥。

      房中只有趴在桌上昏昏的严沨涯。

      震惊片刻即止,铁手走近看了看那青年,朝追命点一点头,神情严肃。

      追命会意,自敞开的窗户夺身飞出。

      他直接向西奔去。

      两扇窗犹自在风中摇晃,糊窗的纸也给撕破一些,破败寥落地摆动着。

      追命离开不一会儿,严沨涯便迷迷糊糊醒转来。

      他上身还趴在桌上,愣直着眼看了铁手半天,才呆怔怔问了句好。

      “二哥。”

      铁手只一颔首。

      严沨涯朦胧着双眼四周打量一圈,嘟囔地问说:“秋娘呢?”

      铁手不答反问道:“你喝了这酒?”

      “她敬我,我当然得喝,就是这酒太甜,还绵,我真饮不惯。”

      严沨涯说着,脸竟渐渐红了,又和醉酒时的脸色不一样。

      他发梦一般喃喃。

      “她邀我来此,是知晓我的心意了吧?……可她,可我…唉,嘴怎么突然就笨了。”

      严沨涯害羞得像个女孩子。

      ——当然男人也会害羞,只是严沨涯脸上的红晕太轻太嫩,似涂了薄淡的丹霞。

      严沨涯神魂颠倒地臆想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从云端下来,呆呆地再问铁手。

      “秋娘呢?”

      铁手盯着严沨涯的眼睛道:“她被人掳走了。”

      严沨涯瞳孔遽然一缩,腾地起身,还没站直又软塌塌地坐了回去。

      他的脸再次红透。

      因为极度的焦急、愤怒和伤心。

      “你去救她!你怎不去救她?!”

      铁手干脆截道:“追命已经去寻,你中了迷药,不必勉强。”

      他仍旧紧盯着严沨涯两眼,没有因为年轻人的失礼而有任何怒意。

      青年摇头,轻颤着掏出个白瓷小瓶,推开塞子搁到鼻底猛嗅,待面色平复一些,才低声问起发生了何事。

      铁手平和淡然地在屋内踱了一圈,不仅没回答严沨涯,反而问道:“阮姑娘和你说过什么?她可有不寻常的表现?”

      他就站在窗边,入窗而来的风甚至在撩动他额角鬓边的碎发。

      这是今夜铁手第二次反问。

      严沨涯第二次问出去的话有去无回,却连气都生不出来。

      那人就袖手立着,姿态之闲定,让所有事情都显得不那么急了。

      铁游夏本就是个风神朗润的男人。

      严沨涯忽地放松般一笑,镇定诉说道:“秋娘…”

      他轻轻合眼复又睁开:“阮姑娘只请我饮酒,并未说很多话,多是我问她,她却不理我,让我说得烦了,就说我这样不值……就算要赶我,唉,怎么非得下药呢?”

      他终究还是哀伤起来,但是眸中光彩则比方才更甚。

      严沨涯看来气力经已回复泰半,铁手心中暗奇,更开始留心他握在手里的那个小瓷瓶,那似乎是某种味道极清洌的药物,能明人心神,便是离远来嗅仍有点呛鼻。

      如果他身上一直带着这药——

      铁手突然想起来追命讲过的一些事情,譬如那人和严沨涯两个差点被困在泉帛山庄柿林的险遇。
      “严兄弟竟有解毒良药傍身,片刻间起色已复如常,敢情是我多虑了。”

      “哦?嗐,这是师父留给我的,解不了毒,就是特辣,窜鼻入脑的,可叫人精神了,”严沨涯说着将瓷瓶往袖里塞去,手却突兀顿住。

      他显然是念及曾疏雪,略有点淡愁,又好像发现更了不得的惊喜。

      愁还未去喜色又来,喜到半截猛地又愁起来。

      铁手一言不发地等着他。

      严沨涯道:“她可能就不是被人掳走,而是厌了我,自己走的,不然,干什么还留书给我。”

      他把手从袖口拿出来,食中二指间夹着一张塞皱了的笺子。

      这信笺纸色飘青,四角均印着朵梅花,花蕊是戛玉二字拼成。

      铁手立时否定严沨涯所言,他指着桌上打翻的笔墨道:“你看看写了什么,这倒像仓促住笔弄的。”

      严沨涯似才看见似的恍然大悟,眉头又紧,赶紧展平信纸,目光直接落到最后。

      末一行末一字已洇污成硕大墨点,在全篇挺秀笔迹中格外刺眼。

      “果然!”

      他正惊呼着,忽硬生生住了嘴,疑惑道:“不对啊,秋娘写着她……是自己想逃走,让你们再找不见,才与我…咳,与我比翼双飞。”

      严沨涯的脸因窘迫尴尬羞怯同时并现,而交错出诡异神色。

      但他沉吟须臾仍自镇静说了下去:“她还写了去处呢,这里,潭州城……欸,哦奇崊山青…青?”

      严沨涯怅然若失,强笑道:“没关系,我知道在奇崊山,翻遍了山也能找着秋娘。”

      说着他已要往外走。

      铁手讨过信笺大略扫过,摇头喟叹道:“非也,她说要带我与三师弟去的该正是此地,奇崊山青阳谷。”

      “——那我?”

      严沨涯劈手夺走信纸,细看几看颓然坐倒。

      铁手宽声道:“阮姑娘既这样说了,你二人必能有缘再见。”

      严沨涯怔了半晌,突然乱七八糟地将脸揉一揉,起身朗声说:“二爷,咱们快去找她吧,她杀侮辱自己的恶人是情有可原,法也能容情,可是逃,就再难见天日了。”

      铁手在心底叹了口气。

      一口气长得要把胸腔刺透。

      ——严沨涯越是这样志兴蓬勃,英挺朝气,他越觉得难过。

      悲哀。

      但铁手只是应了声好,连眼神都依然很温润。

      他说:“恐怕事情不简单,也许阮姑娘原是打算留书遁逃,但是信未写完又遭意外,被人掳劫,情急之下才将这信放在你那。”

      严沨涯顺着铁手所指,看着门和窗、纸和笔墨若有所思。

      断成两截的门闩就在门坎边上。

      严沨涯咬咬嘴唇,皱眉笑道:“那更得去救她了。”

      “正是,这便走吧。”

      ***

      戛玉楼所以得名,是因为傍依着枯儿瀑。

      瀑布水声清脆凛冽,可以静听整日而不使人生厌。

      酒楼前面大路,后左右都是山林,弦泉蓄积在戛玉楼西侧薄山之上,东去成枯儿瀑,再下为老鹅溪,转而南行汇入荻河纵穿塀江城。

      铁手追命和阮宓秋严沨涯,四人所居客房,窗开向北。

      追命往西追。

      铁手和严沨涯也正朝弦泉的方向寻去。

      严沨涯急而不乱,总能找寻到有人匆忙奔跑的痕迹。

      他追踪的本领看来真的极好。

      他还很警觉。

      二人沿着惨黑的林间小路攀爬,越往上听枯儿瀑的声音反而越清晰,严沨涯走在铁手前面,每三四步就停下左右张望一番。

      阮宓秋既是给人掳走,这一路上难免有埋伏偷袭。

      严沨涯忽然右闪跃进密林中,口中还斥道:“滚出来!”

      铁手忙将他扯了回来。

      “小心。”

      像抓一只猫的尾巴。

      严沨涯登时怒起:“你干什么!”

      铁手不说话,只是指一指他将冲过去的那地方,静悄悄地走出只山猫来。

      严沨涯丧气跺脚,垮着肩膀道:“对不住。”

      铁手笑道:“不必太紧张,来人若是本事够大,哪需要专等我两个不在阮姑娘身边的时候下手,你昏迷之中都未受袭击,想必此人无有余暇。说来惭愧,我们该一直守着她,也不至于出这等事,还差点连累你。”

      严沨涯摆手。

      “是我太差劲了,没保护好秋娘,”他龇牙咧嘴地活动几下手脚,抹抹鼻子道:“不说这个,二哥,这里又有男人脚印了,咱们走这边。”

      铁手立即大步跟上去。

      在他们绕过一块圆石后,枯儿瀑的声响忽然渐渐低了。

      空气中开始弥漫静谧舒缓的气息。

      弦泉竟然只有一线。

      水面反着穿林而下的月光,如银蛇在山林间蜿蜒。

      严沨涯忍不住深深呼吸。

      这地方像蕴藏着仙气似的。

      突然他面色大变,朝弦泉狂奔而去。

      铁手迎风一嗅,神情也不同了。

      水的气味中有血腥。

      铁手紧跟严沨涯。

      他俩很快见到了阮宓秋。

      那女子瘫软在弦泉边一块大石之上。

      石上缓缓淌下道血泉。

      严沨涯哀嚎一声,飞身跃起,直扑向昏死的阮宓秋身边。

      铁手拦之不及。

      他看见阮宓秋虚弱之中仍拼尽力气摇头,无意识地就想喊住严沨涯。

      但是那人身法比他快了太多。

      严沨涯跃上巨石,揽起阮宓秋就要去解缚住她双手双脚的粗绳。

      他该先取掉紧塞在阮宓秋口里的布。

      黑暗中突然急袭来一支小剑。

      剑刺严沨涯。

      剑已刺中严沨涯。

      前一瞬间,铁手正要张嘴相唤,见到剑光来袭,脚步一顿,疾奔入林。

      待他回来时,严沨涯腰间插着剑,仍在解救阮宓秋。

      铁手立即去到他俩处。

      “二哥,二哥!”

      严沨涯呼哧喘了几下,着急道:“你先帮大姐止血,我不要紧。”

      铁手放下寻来的机括,边替阮宓秋封穴止血边说:“你中毒了,别运气。”

      严沨涯一愣,不由自主去看那把小剑。

      “我…中毒了?”

      伤口已现青黑。

      铁手默着反手一指,严沨涯顿觉内力霎时滞住。

      严沨涯脸色瞬变,挣扎强笑道:“我还当自己功夫不错,跟二爷比起来真是天壤之别。”

      “练武只要不存恶意,进境总是无限,无须急于一时,”铁手暂时放下阮宓秋,探了探严沨涯脉门,又瞧瞧他眼睛才道:“先忍一忍,回去再替你疗伤。”

      铁手心里原有个十拿九稳的猜测,现在又生犹疑。

      他携着阮宓秋和严沨涯奔回戛玉楼。

      不论这两人是什么底细,眼下一个大腿上给割了一刀,血流得人都发虚,另一个又中了毒,两条人命在眼前,铁手也得先救了再问。

      他已经给阮宓秋上了些药,严沨涯却要再运功逼毒,看来很是不乐观。

      那女子血流得稍缓,好容易有力气说句话。

      阮宓秋像打寒颤一样。

      “我从不报恩。”

      铁手占着内息浑厚,在奔跑中仍能正常发问。

      “青阳谷是在潭州?”

      阮宓秋一声冷笑,又闭眼昏了过去。

      ***

      追命从后院回到戛玉楼,他还是由窗跃进阮宓秋那间房。

      ——房门已又给拴死。

      “你们倒先回来了,”追命原有宽了心的笑音,等看清阮宓秋和严沨涯的情形,不由皱眉道:“这是怎地?”

      阮宓秋不理他,铁手正替严沨涯逼毒,瞧见追命回来,便尽快停了下来。

      “他中了贼人奸计,那剑上有毒,不过性命无忧了。”

      严沨涯腰上的剑经已取下,嘴唇仍是泛紫,但好在吐息等都渐为顺畅。

      追命仔细地打量严沨涯,忽而淡笑道:“二师兄去歇着,我来吧。”

      严沨涯勉力嘶道:“万万不可……我已经害得二哥损耗真气了,哪还敢劳动三哥。”

      “欸,不妨事。”

      追命边说着,已将双手抵在严沨涯后背。

      铁手忽然目光一闪,顺势道:“我歇一歇便好。”

      阮宓秋在旁冷冷看着。

      除在路上跟铁手说了一句话,她已浑似哑巴。

      眼睛也像不太好。

      否则严沨涯身体稍微恢复些后,几乎一直珍惜地盯着她,阮宓秋两只眼睛若非漂亮的窟窿,怎能对那样的眼神无动于衷。

      她的冷酷淡漠,在严沨涯睡着以后飙升至顶点。

      铁手追命对她也似无视了。

      二人救治完严沨涯,又给阮宓秋留了刀创药,便轻着手脚离开了。

      他俩还没进到自己房里,忽见阮宓秋也出得屋来。

      月正中天。

      女子衣上还有血。

      血色使她艳。

      她似一只从月亮上坠落来的艳鬼。

      阮宓秋从齿缝间咬出一句话:“他为救我,你们救他,我不还他情,可以还你们一命。”

      “你亏欠的不是我们,你的生死也自有律法决定,这笔生意谈不来。”

      阮宓秋抬头,定定仰视着铁手温和的笑眼和追命深邃的目光,道:“那两件大案的真相和一个真凶,还不还得起。”

      苍白的手指,不知是因失血还是清寒的夜风,正在止不住地颤抖。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章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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