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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章二十二 ...
[二十二]
第二日卯时未到,除追命外的三人便出发了。
追命在天没亮时就已离开。
——他这次离开,连铁手也不知他几时再出现,这两日距离自己又会有多么远。
严沨涯知道阮宓秋要走,更早些时候便起身喂好四匹马,在戛玉楼门口抻着脖子张望。待铁手和阮宓秋比肩而来,严沨涯才把焦急的姿态收起。
他望了几眼,突然开始疑惑焦急,并有自责。
——三哥怎么不在呢?莫非替我逼毒受了伤吗?
从他年轻的眉眼配合之中,清楚地流露出这样的想法。
铁手立刻做了件事。
他仔细地将追命的去向告诉严沨涯,带些抱歉地说着三师弟因突发急案,已经赶往别处。
“在下还要随阮姑娘去青阳谷,一路不免劳顿,严兄还是在此地疗伤,等我们回来,你我再一同将阮姑娘送回广霁,如何?”
类似意思的话,阮宓秋已听过一遍,今朝跟着多听了一回,种种反应却和昨晚上一样。
一样当自己置身事外。
今日的她温顺柔和,对铁手言听计从,连眼睛都透着婉顺。
铁手换了个称呼,严沨涯像是没有察觉,单单是对铁手说的冒了火。
“不好!”
他急道:“二哥,我已无大碍,你不叫我跟着,才是想要我心急而死。”
铁手赶紧应道:“好好你跟着,但不可令自己再有危险,否则我便是愧疚,也能活活闷死。”
言罢,铁手看着严沨涯探询似的笑笑。
严沨涯自然朗笑着点头,连声道好,又琢磨了一下,将小青马送回马厩,跨上原是追命骑着的那匹大马。
“秋娘,我既说了会把它送还给莫庄主,绝不背诺,只是这小姑娘跑得又慢,体力又差,你别怪我。”
他说话时仍有腼腆的歉意。
而阮宓秋竟也有些怯地轻笑了一下。
暂不论两人武功,单凭他们隐藏真容至深的本事,也叫人无法小觑。
是以铁手更为谨慎。
既然和追命议定了计策,他们俩就得竭尽各自所能。
——若说演戏,铁手也不差过谁。
铁手对他们并不冷眼相待,甚至完全展现出惯常的平和谦冲。
从这刻开始,他便要一个人面对阮宓秋与严沨涯。
铁手的人是孤独的。
心不是。
力量也绝不会是。
*
十四个时辰后,潭州城郭遥遥在望。
近一天半的光景,铁手只觉加倍疲劳,连沿途绝美的秋色亦无太多余暇欣赏。
但他仍抓紧每一个机会放松。
铁手暗暗称赞着看见的每棵树,路过的每条小溪,旭日朝晖,斜阳残照。
他跟不巧落在肩上的飞虫在心里打了个招呼。
故而,铁手当着阮宓秋严沨涯表露出来的温和文雅,小半是隐藏住了猜疑警惕,大半确是真心。
且不管内外如何岌岌,他就是有安若泰山的气度。
阮宓秋也很稳。
铁手没问她夜里发生何事,她便没有主动要说的样子。
严沨涯居然更稳。
他让淬毒飞剑伤着,倒不在意是谁要害阮宓秋,间接害了他。
这三人之间,无端出现了诡异的默契。
***
铁手对此倒还没怎样,暗中跟随的追命,心头却愈发沉重。
他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明明已识破阮宓秋和严沨涯怀藏诡计,怎地至今还如困在无形牢笼之中。
幸而铁手未曾显露任何不妥。
追命当然有独到的瞧法去看铁手,使他可不受那人的表象迷惑。
也使他能够安心进城去找寻所需的人手。
可惜问来的头一条消息就不甚好。
追命找的并非潭州官府当班的捕快,一是互不了解,合作未必顺手,二也有不欲他们犯难的考虑。
三者,当地官府远不及神侯府的线人探子们灵通。
眼下的难题是,负责潭州地界的这伙人,也不知道怎么进去青阳谷。
——青阳谷在哪他们倒是一清二楚,但是从未入过谷中。
此地负责的万祖德大略听追命说完为何要去青阳谷后,只稍微思量便果断道:“既然事情紧急,咱们先过去那里,您有要问的,路上再细说。”
追命原就不欲耽搁时间,便道:“依你,但太阳落山以前,最好能你们和我一道进到谷里。”
“爷放心,就算真没路,弟兄几个也给您现开一条。”
这样,除去留下一人看门,万祖德又另带了今日当班的四个人跟随追命去往青阳谷。
这四人中有一个年纪轻而资历老,叫做毛宏平,为人比较随意;有一个年纪老而资历浅,名叫余伯琼,做事说话格外认真,有板有眼,也从不因自己的年龄而有耻于张口问的事情。
还有个年纪又大辈分又高,连万祖德都敬重的,姓杜,单名应,性子淡泊,早年间其实是有名的义贼,后来因案与冷血结识,心中佩服仰慕,索性改名换姓,隐退江湖,一心为神侯府做事。剩下一个则是新丁,叫朱存光,人特别机灵,就是想事情爱顾一不顾二,稍欠沉着。
连上万祖德,五个人和追命铁手都打过几次交道,这次见着追命,明知是有能惊动四大名捕的重案,仍是不免欣喜激动占了紧张的先。
他们也知道事态严重。
可是铁手二爷和追命三爷都出动了,再严重的事还能上天?
——哪怕真把二爷三爷难住,大爷不还没出现呢么。
正因怀着这般心情,万祖德等人一直将追命带到青阳谷,兴奋昂扬的劲头仍未消去。
追命也由得他们,待将青阳谷外围观察了个大概,便琢磨这安排下了任务。
“半个时辰后,咱们仍在此地见面,无论探不探得着路,都过来会合,”追命把五人聚拢来,郑重嘱咐:“若看见铁手和那对男女骑马过来,莫要正面撞上他们,能避则避。”
众人摩拳擦掌,纷纷道:“明白了。”
追命深吸一口气,缓缓扫视了一圈,轻声说道:“去吧。”
六人悄无声息地散开,周围的树叶摇动倏瞬便静了。
大江南北散布着神侯府近二千名探子,每个人的轻功、骑术、收集情报和保守秘密的技巧意识都在普通之上。
可他们不仅没有好大的名气,甚至比寻常人都更加不起眼,他们不能够叫人知道自己实际在做的是什么事,虽然那些艰难辛苦的事说出来也没谁爱听。
他们中的每一个和神侯府都有着细微却坚不可摧的关联。
或称情,或称义,或者只是心志信念。
可以为之倾洒热血。
*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人已勘察完毕,又回到方才那片小树林里。
余伯琼道:“报,无路。”
朱存光说:“禀三爷,没找到路。”
毛宏平叹:“爷,没路啊。”
杜应摇头。
万祖德满目期冀地看着追命。
他们的眉头皱得都比追命更深。
追命按按额头,苦笑着取下葫芦喝了口酒。
“多少算是找着下去的办法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你们可见到临着悬崖有些粗藤没有?”
杜应、毛宏平和万祖德悄悄对望一眼,都耸了耸肩。
——他们找的是隐蔽的小路、缓坡以及山间窄隙,没往上面悬崖那去。
余伯琼老老实实道:“我没看见。”
“我看见了,东边崖壁和西北崖壁都有,”朱存光挥手答道:“东崖偏南位置,一株老槐树后面那两根,不但最粗,还有被人踩踏攀折的痕迹,估计贼人也没有入谷的山道,进出都是攀爬崖壁。”
追命笑道:“不错。”
朱存光却不怎么高兴。
“三爷,您也要那么下去?可是其余长藤不比那两条粗,想必也没那样长啊,若用那两根,岂非正好碰上贼人。”
毛宏平啪地一打他脑袋嘲道:“嘿,枉爷刚夸完你,普通人下不去,咱家三爷没那些玩意也照样进这青阳谷。”
朱存光一下子愣了,呆呆嘟囔道:“……那干啥还要找路?”
追命并不恼,仍是淡淡一笑:“我只去试试,况且里面还有些女娃要救,可得靠你们开的路出来。”
万祖德闻言即刻问道:“东北和西南,是奇崊山和春山交会处,走哪边?”
追命尚未答,杜应已接道:“西南,那里有溪水进谷。”
追命微一颔首,转头对他说道:“老杜,既然要开山,还得劳烦你把雷斫他们找来。”
杜应嘿嘿叹气。
“你是四爷的师哥,别跟我这么客气,忒折寿,我还想多活两年。”
他话没说完,人已跑远,再回来时身边另外跟了三个年轻人。
特别年轻,都只十四岁,几乎还是孩子。
三人看见追命,齐齐抱拳。
“见过三爷。”
雷斫、雷斮、雷斱兄弟三个,正经是雷家弟子,还是无情亲自荐来潭州这儿,听闻是受人所托,要让他三人增长些江湖经验。
追命挨个拍拍他们肩膀,把这群人招呼到一起。
“务必小心,不要惊动了人,一旦有危险即刻撤离,如果顺利进去,就在原处等,见到我信号后,尽快以旗花箭告知方位,内蓝外红,无论听见发生什么,不许轻举妄动。”
他把神情变得很严肃,甚至有点硬:“大伙都有亲人朋友,自己更得保重,还有你们三个,要是伤了残了,我大师兄可没法交代。”
因为毛宏平和朱存光眼里还在闪光,追命只得又极其严正地问了一遍。
“记得了?”
结果他们眼睛更亮。
万祖德赶紧道:“记得了,咱们就在石头对面等着二爷三爷的好消息。”
“那我走了。”
追命的走就是走。
眨眼间走得无影无踪。
***
铁手被阮宓秋带到一处悬崖边上。
严沨涯看起来是跟着他们俩,才在清青而仍然茂密的淮南秋林里找到可以走的路。
他在林间骑马穿行时,还不住感叹着神奇。
——“二哥,秋娘莫不是要把咱们带去桃花源吗?”
阮宓秋没能让他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三个人,越走路越坎坷,树越高,虫鸣鸟啼越少。
阮宓秋引路引到了绝路。
她指着草木杂生的崖边说:“从这下去,就是青阳谷。”
铁手刚一皱眉,严沨涯已诧异道:“到是能到,是死是活可不一定了,秋娘真记得没错,就只有这条路?”
“没错。”
严沨涯为难起来。
“秋娘,你莫要生气,也千万别小瞧我,可我是真不敢就这么跳下去,那不然,你和二爷去救人,我在这等你们。”
他扭头环视着正午时分仍然冷清瘆人的古林,咽咽吐沫还是说要留。
阮宓秋忽然面露无奈。
她像看孩子似的盯着严沨涯瞧了片刻,蓦地摇头轻笑。
“抓着这把藤下去,跌不死人。”
铁手这才看见刚巧被阮宓秋遮在身后的粗藤。
严沨涯一下子高兴了,两步走过去,将阮宓秋扶开,自己扯着皮已磨得些微发亮的藤试了试力道。
“这可真有年岁,就不知够长吗?”
阮宓秋淡然摇首。
“不够,只到一半,最后三丈要靠轻功跃下。”
铁手忽然问:“你以前如何入谷?”
阮宓秋说自己空有内力,却不识武功,究竟是真,还是假的?
女子浅笑回答道:“郑乐带我下去。”
——可是郑乐早已死了。
严沨涯瞄几眼铁手,顿然乐道:“二哥,这你莫跟我争了,小弟功夫差你千百里,轻功却说不定还要好你一些,就由我带着秋娘吧。”
说罢低声又快乐地笑个不停。
铁手没有表明意见。
他在迅速分析着情势。
严沨涯阮宓秋,若能分开才好。
铁手转向严沨涯,正和笑着要说出拒绝的话,仔细一看猛地改口道:“严兄,你体内还有残毒?”
严沨涯面色忽青忽白,嘴唇发乌,脚下竟也摇晃不稳了。
转眼工夫,他莫说带着阮宓秋,自己还能否进到谷中都成问题。
铁手见此情形,心中已然完全明了。
——原来他们是这样打算。
他着紧帮严沨涯调息,口中顺势说道:“你还是先在此歇息,我与阮姑娘两个人便可。”
严沨涯哼唧几声才不甘心地说:“……我怎么老是添乱…二哥,你和秋娘下去,小心一点,等我能提上气来,就去找你们。”
铁手当然答好。
他向阮宓秋道一声冒犯,就把那女子和自己捆在了一起。
掏绳子的时候,铁手摸着了揣着的柿子。
它们好像都开始发软了。
——再不回去,师哥和老四就当真吃不上。
严沨涯在旁朦胧着两只眼愣看,还懂了什么似的点头呢喃:“是…是安全些。”
铁手无意间还是皱眉瞥了瞥那十足是而立未到、青年模样的人。
他马上收回视线,将阮宓秋往怀里一揽,右手抓着藤蔓往崖壁下面去,左手五指已悄然拿住了她三处大穴。
阮宓秋未表现出任何异样。
她似毫不知道身体的自由已经被人掌控。
这不够磊落,但铁手现在正像条上钩的鱼,一举一动都在那二人的安排之中,他不能大意。
局在此,亦在彼。
他一定得是破网和收网的人。
*
铁手和阮宓秋的头顶一消失在悬崖边,严沨涯就拍打着衣摆站了起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满意又惋惜,然后走到崖边,探头向下张望。
很快,铁手苍灰的身影也被横斜的枝杈遮挡住了。
严沨涯这才意兴盎然地哼着曲,踱步往回走。
他去看这两天卖了许多力气的三匹骏马,它们好像已休息得很好,黑大的眼睛一直张着,见到严沨涯来,顿时更有精神。
马蹄踏在经年累积的枯叶泥土上,声响轻柔,听着又叫人爽快。
严沨涯还是希望它们能暂时睡一会儿。
那样死得不会太痛苦。
严沨涯体格不壮。
他拖在身后的那匹死马,顶他六个那么沉。
严沨涯轻松地像在遛一只鸭子。
他把马拖回悬崖边,和藤蔓的位置稍微错开一点,甩手丢了下去。
来回三趟,严沨涯嘴里哼的那支曲并没有断。
他也很小心着,不让马尸砸着铁手那边。
那二人,一个性命紧要,一个现在还不能随便就死。
第一匹马跌落山崖时,铁手正和阮宓秋悬在当间,进退两难。
——那根藤,这端离着地至少有十丈。
阮宓秋只是笑,但她笑了半天,铁手还是一派衎然。
终于阮宓秋先败下阵来。
“我又没说真话。”
她有点得意。
“我们可以这样吊着,你也可以把我扔下去,或者你放开我先自己走,还是就这个样子再爬回去?”
铁手选了第五样。
他把绳子解开,拿着阮宓秋的背心,将个大姑娘麻袋一样往背后甩。
初时是要防她和严沨涯两面夹击着暗算,现在这种上下无着,抱着麻烦,他干脆封了阮宓秋的穴道,把人家系在背上继续往下走。
最重要的,阮宓秋没说出来这个办法。
铁手捞起阮宓秋时,那女子显然是受了惊吓,又苦于穴道被封,只能强行挣扎。
一不小心,她就和铁手脸对脸撞在了一块。
位置十分巧妙,正好使得阮宓秋的双唇贴住了铁手没有紧紧闭死的嘴。
然后阮宓秋立刻丧失所有行动的能力。
铁手也骤然不知道怎么动了。
他防着阮宓秋的手脚,防着阮宓秋的眼波,防着阮宓秋的吐息,偏偏没防着她的朱唇。
铁手没料到这女子竟会亲了上来,他愣住,一个弹指足有万世那么漫长。
然后他立即惊醒,将阮宓秋灌进他嘴里冰凉苦涩的药液逼了回去。
到这时,铁手才感觉到下唇阵阵刺痛。
阮宓秋已离开。
女子牙间闪着寒光,嘴上亦有血,正仰头微笑地望着铁手。
他喉头一紧,顿觉倦意袭来。
倚靠着的崖壁像个盖子猛地翻过来将他困死。
铁手强撑着拍开阮宓秋的穴道,眼前已然昏黑一片。
——这下麻烦了。
——还得怪他非说什么要来救自己。
——他到哪……
了。
TBC.
潭州那一帮汉子真是累死人了!
拒绝取名!
雷斫、雷斮、雷斱这仨,名的读音都一样2333 是卷哥交给大师兄锻炼着玩的
铁手能不能中这样的招。
应该不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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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章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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