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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寻一袭水月白衣 九华山庄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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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华山庄倾覆后,当年围攻过落离宫的帮派皆是胆寒,有的战战兢兢躲了起来,有的率领帮众来降,有的甚至亲自登门,甘愿已死谢罪,生怕连累帮派门众、家族老小。
江湖几大名门几番争执商议,难成共识,只好静观其变。
但令江湖人惊讶的是,落离宫屠尽九华山庄后,并未再挑起血腥杀戮。甚至连当年号召群雄围攻落离宫的地冥城,都安然无恙,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也是,他们哪里想的到,郝连宫御怒屠九华山庄,只是为了当年坠崖的那影白裙…
在众人的猜疑中,江湖依旧,新秀渐起,转眼过了五年冬雪。
千歌三百三十二年,九月。
落离宫。月魂殿上,烛火随光,摇摇欲碎。侍女提盏立于殿前,照亮宫殿门廊如画。
月白软榻上,懒懒斜坐一男子华衣如墨,腰间佩玉长垂,玉质如雪,刻落离花重瓣妖娆。黑发未束,滑肩而下,落在墨色衣袍上勾出凌乱纹路,骨节分明的手上正捏着刚呈上来的情报。
“噢?原来,慕容烟一直隐在寒山回谷中。”榻上男子懒懒开口。
寒山吗?再过两月就要迎来第一场雪了吧…
心绪在回忆中沉浮,密密的疼痛漫上心底,让人窒息。郝连宫御苦笑。
“是。恕属下失察,一直没有发现。”
地上跪一女子,红衣,云髻高挽,步摇长垂,摇曳一室的烛光明灭。
女子跪姿带着恭谨沉稳,丝毫未动,红衣铺地,宛若盛开的花颜,出口的话语中带着女子独有的妩媚娇柔。
“那她可知道什么?”
“那本古籍本一直在她手中,后消失无踪。但,她说从未在树上看过关于预言和红颜血的记录。”女子垂首答,云眉微微蹙起,寒山城在黛城边上,而她的双剑阁就在黛城,几年来她竟然没有发现慕容烟隐居在寒山下的回谷中,实在是她的失察。
“知道了。你退下吧。”
男子随手把纸笺扔在几案上,挥退女子。拥有那本古书多年的慕容烟,居然不知道预言和红颜血的存在?红烛闪烁,隐约的冷笑在男子唇边隐现。
红衣女子并未起身,低眉垂首,红唇轻启,缓声说:“还有一事需回禀宫主。”
“属下在寒山城,探到暗机楼楼主百里倾夜的行踪。”
郝连宫御懒懒的从榻上起身,长长的黑发随着他的动作慵懒的滑落,他抬手缓缓地执起玉樽,漫无经心地吐出几个字,“百里村,寻常巷,暗机楼。”
“是。”
红衣女子答话,她虽面色不动,心里却有几分疑惑。近年来,暗机楼一直在探查落离宫,宫主却好像全不在意,甚至毫不理会…
…难道宫主是相信暗机楼查不出什么?暗机楼可是号称‘可查天下之事,可探万事之谜’…还是宫主有别的打算?
“不必理会。”
郝连宫御心不在焉地放下酒盏,懒懒地拨弄着已空的玉樽,沉思着什么时候再酿几坛落离思。
落离思…
骤然浮上心头的词让男子呼吸一痛,长睫微颤,阖上了那双令人忌惮胆寒的狭眸…
落离花落落离思,长思无竭…
果真是长思无竭…
郝连宫御苦笑,抬手示意红衣女子退下。
至于暗机楼主百里倾夜,她身为慕容烟之女,出现在回谷附近,并不奇怪。
红衣女子并未起身,如云的眉眼里似是有些犹豫,过了小片刻,她才缓缓低声说:“百里倾夜并非一人…”
红衣女子顿了顿,暗暗观察了一下榻上男子的脸色,又把声音放柔了几分,才继续说:“百里倾夜身旁相伴另一女子…白裙如月,腰系血色红绸。”
“砰——”随一声巨响,白玉杯砰然碎落。
榻上人漆黑无波的眼里扬起了滔天巨浪,钝然的疼痛与惊喜一并袭上夜夜痛殇的心。
红崖上那抹最后的身影便如是——白裙如月,红绸垂落。
这次…是她吗?
他找了整整十年无果。
尸骨无寻…他不信…
十年来,他无数次告诉自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十年里,他重修了落离宫,手刃了华黎,寻尽千歌寸土,却依然寻不见那一剪水月白衣…
十年。那道身影早已刻骨,夜夜袭来,夜夜无眠,从不嗜酒的他夜夜饮尽落离思,然后在初雪亭看整晚整晚的雪落无声。
十年了…榻上的男子阖上眼睛。长颤的睫却掩不住内心的恐慌。十年来,一次次的追影而去,得到的却是更深的绝望孤殇。这次可是他心中的那影水月?他不敢再奢望,却难以自持。
墨袍凌展,转眼间郝连宫御已从榻上起身,长身立于女子面前。
“她在哪里!”
男子的话语不似平日里的冷寂无波,分明染上了丝丝焦急。
“暗中跟随的人三日前在繁城被百里倾夜摆脱,如今并不知人在何处…”
女子暗暗心惊,几年来她从未见过宫主如此大的情绪波动,跪姿愈加恭谨,话语未落便感觉身边寒气逼人,惊惧之下更是不敢抬头。
“查!”男子一字冰寒,断了红衣女子的话。
跟丢了还敢来回报?!郝连宫御怒气难抑,滚滚的杀意弥漫,早失了以往的云淡风轻,血唇微启,字字如杀。
“ 滚!”
“是。”红衣女子眸底闪着惊惧不安,慌忙垂首欲退。
“等等!本宫亲自去查!”语色犹含怒气,又带着不掩饰的焦急慌张。
话音落,月魂殿人影已消,纵身间,风灭了满室的红烛。
红衣女子愣神。
她还从未见过宫主如此急切的神情…
想来,落日左护法曾携一画像传令,但凡遇见与画像上的女子有一丝相似之人,定要禀告宫主…她也不确定百里倾夜身边的女子是不是宫主要找的人,况且她也是刚得到消息,连那女子的底细都还未探清…所以,她方才犹豫着可要禀告宫主…
…看如今这模样…
或许,她该庆幸她及时禀告了此事…
女子怅然的维持的跪姿,品味着从心底升起的莫名伤楚。
想起那画像上的女子,白衣如月,红绸飘染,如天边淡抹云霞的素月…
画像上的那女子可是宫主心系之人…
她知道有一女子深深刻在宫主心上,刻入骨血,浓烈入魂…
不然宫主也不会夜夜醉饮相思…
红衣女子缓缓起身,复杂的心绪却如摇曳的红烛,飘摇不定…
暗机楼楼主百里倾夜身旁的女子可是宫主找了十年的那抹倩影…
可是…
红衣女子叹了口气,她方才根本无法告知宫主,百里倾夜身旁的女子与那画像上的,容貌并不一样…不过,她只形容了那女子衣裙,宫主便如此焦急甚至亲自查探,即便她说了容貌不一,宫主怕也是要亲眼看见才死心吧…
白衣红绸…九年前,她重伤倒在风泽城外白水边,身上穿的,不也是白裙红缎…
红衣女子缓缓朝宫门走去,寂静的宫殿里仿佛被遗留了一室的回忆…
九年前…
九年前她剑伤入骨,血流不止,她甚至能感觉意识正从体内,一寸一寸的逐渐流失…恍然间她看到一男子…
男子墨衣黑袍,似是焦急地披夜而来,却在看清她之后,久久静立,眼底弥漫着浩渺痛殇…
“救我!”看到男子抬步欲走,她急切的喊。
“本宫为何要救你?”男子眼底已见冰色,神情淡淡,若冰河雪霜下的寂寂黑暗。
她怔然。为何要救她?
在她愣神间,男子已经愈走愈远。
她慌忙急喊,“若阁下今日救我,我愿一生为奴为婢,誓死追随,永不背离!”她不能死。血仇未报,她要活着!
男子脚步未停,耳边的话语仿若风声,散在冰凉的空气里,勾不起任何热度。
她望着男子走远,身上的寒意越来越重,被白水打湿的衣裙仿佛结了冰,封住了她的心跳。女子扯出一抹自嘲绝望的笑,“世事凄凉,我旷雪然下场竟是如此。”婉转的音色沾上了万般情绪,更显悲凉,却陡然转狠,“今世血仇难报,只望来生切勿忘记!生生世世,此命不竭,此恨不消!”
男子停下脚步,黑锻锦衣没入夜里,像是凝住了化不开的浓墨愁伤。
“旷雪然。旷世雪然之色。”男子开口。那一袭水月白衣不正如旷世的雪…
…血仇吗?生生世世,此恨不消…
沉默半响,男子再次开口,“好名字。”转身扔给她一颗药丸,“吃了它,跟我走。”
话音落毕,男子便抬步离开,没走几步,他又蓦然回头,寒瞳墨如妖,摄人心魄,隐隐翻动着冰寒怒气。
他说:“今日之后,不准身着白衣!”
旷雪然心惊,在男子的威慑下无意识的点头…虽然不知道身着白色衣裙错在哪里。
男子见她点头,便收了神色,抬步径自走远。
她赶紧吞了药丸,感觉心中漫起一股温暖之力,本已枯竭的内力慢慢升起。她不免心惊,这是什么奇珍的伤药?药效如此卓绝,怕是断谷药王的药方也比之不相上下!抬头之间,看男子已经愈走愈远,她赶忙强撑着站起来,追了上去。
后,旷雪然方知,救他之人正是郝连宫御,昔日的落离宫少主。再后来,宫主拿给她一本古书《云英步法》和鸣泉双剑,令她三年内,立双剑阁…
旷雪然任由思绪翻腾滚落,最终归于沉寂。红烛灭尽的宫殿漆黑,看不清女子的神色,缓缓走出的红色身影带着落寞的孤寂。
不能着白衣,原来是为那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