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蝶》桃之奂奂

2、情思无涯，心停何处？

　　“宫主呢？”
　　回至落离宫，身为右护法的叶寒欲向郝连宫御禀呈关于九华山庄的后续事宜。九华已覆，灭尽反抗之人，这降而存活下来的是要遣散？还是收归落离宫？此事自然是问于身为左护法的钟离秀。

　　钟离秀正忙不迭的指挥底下人修缮落离宫。
　　五年前一役落败，落离宫倾覆，经此风波，落离宫大小房屋早被翻的七零八落，门廊尽断，桌椅皆残，庭院也已荒废，钟离秀领着宫人忙里忙外折腾了两三天，才收拾出几间像样的房间，至于其他，只能日后慢慢修整了。

　　这几天钟离秀虽是忙碌不堪，心情倒是不错。
　　这会儿，他正极有兴致的挑选着下人端来的盆栽。其实在落离宫，盆栽不需要也罢。宫里内外到处开满了落离城独有的落离花，红颜灼灼，前几日刚落了雪，门前的落离花木抱雪枝头，美丽非常，这样的景致可不是几盆盆栽能够妆得出来。
　　可是，钟离秀总觉得屋子内外有些空落，执意要挑些花木来，遭到落离宫五离座使的众番白眼。不过，落离宫整修，底下人都喜气洋洋的，乐颠颠的愿意折腾，便也都布置下了。

　　“就这几盆，摆到前殿门前，你们几个把其他的拿回去。”
　　钟离秀乐呵呵地看着底下人忙碌，颇为满意，转身欲走，却迎头撞上后面的人，抬眼一看，见是叶寒，桃花眼眨了眨，眼眸骨碌转了几下，眉头一皱，哀叫了一声。
　　“哎哟——”
　　钟离秀偷眼观察了一下叶寒，见他只是目无表情地盯着他，一动不动。
　　钟离秀眯了眯眼，思考了一瞬，便刷的一声迅速捂上额头，极其逼真地惨叫一声，“哎哟——我的头，头好疼！叶寒！我跟你有仇吗？！你撞这么狠！”

　　“你这是在演哪一出？”叶寒皱眉。

　　“我演哪一出？好你个叶寒，我都被你撞成这样了！你还这么没良心！”钟离秀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秀丽的眉眼揉成一团，像是承受了极大的痛苦，“我不管！我受伤了，宫主有什么吩咐你去办！我不去！”

　　叶寒抽了抽嘴角，原来是想偷懒，受伤？伤哪了？这不是活蹦乱跳，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哎哟——我的头好疼！我得赶紧回去处理一下伤口！疼——哎哟！”

　　额头上一点痕迹都没有，处理什么伤口？
　　叶寒冷冷的盯着装作痛苦样的人，神色不改，吐出一字，“好。”
　　钟离秀没想到自己装的这么成功，愣了足足一瞬，反应过来之后笑咧了嘴，抬脚欲走，却听见叶寒冷冷的声音。
　　“我去找离魅，让他来给你——疗伤！”叶寒冷笑一声，加重了‘疗伤’两个字，说完干脆果断地转身走人。

　　什么？！离魅！
　　“等…等等！哎呀！我的伤怎么突然好了！喂喂！你别走啊…叶寒你给我站住！”钟离秀哭丧着脸追上去。离魅？！不要啊——离魅医术高明是不假，但是毒术更是高绝啊！要让离魅来给他疗伤，还不被毒个七荤八素折腾个半生不死的？！
　　“叶寒——我的伤真的好了！真的好了啊！不信你看！”
　　钟离秀一把拉住往前走的黑衣男子，扯出个假假的笑，“寒，有话好说！”心里却一直碎碎叨叨怨念不已，好你个叶寒！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谁知道心中这么腹黑阴毒！下次不要落在我手上。
　　叶寒无语，像望着傻子一样望着身边碎碎叨叨的男子。难道这个人没发现他自己已经把心里的碎叨不小心都讲出声来了吗？

　　“宫主呢？”
　　叶寒决定还是不要跟这个人耗下去，正事要紧，“九华山庄存活之人如何处置？”

　　钟离秀一怔，宫主…
　　回宫后，郝连宫御便人影全消…
　　钟离秀叹了口气，脸上之前的表情尽数淡了下了，蒙上了些许的阴郁和怅惜，“不用禀告了，这件事情还是咱们自己处理吧。”
　　叶寒眉头一皱，点了点头，未言语。

　　宫主，想必，是在那红崖之上吧。
　　宫主仗剑长入九华，手刃华黎，江湖皆称其乃为报杀父覆宫之仇。真正的缘由，恐怕没几个人知道了。

　　钟离秀目光渐散，视线穿过宫墙，飘去五年前的红崖…

　　当时，前宫主郝连世已经亡命剑下。时任武林盟主的夏凌云和华黎赶至红崖，欲擒郝连宫御。郝连宫御伤重，血染锦衣。自己和叶寒又同在对敌，无法脱身相助。一时间，内力掌力刀气剑气齐鸣，扫落一地红花似锦。夏凌轩凌云刀出，气势如虹，郝连宫御连身躲闪不及，翻手间欲用内力消去凌霄刀气，不想身后剑起，华黎执剑长刺…

　　正险峻之时，一抹白衣如月，红绸如华，瞬时而至，推开了郝连宫御。
　　本要刺入郝连宫主的剑却直直地刺入那抹白衣，血染衣裙。随之而来的凌云刀气，长啸劈袭…

　　那影绯红月白，如断翅轻蝶，瞬间坠如红崖万丈…

　　郝连宫御看清来人，惊怒焦急，眸色急遽变幻，墨浪滔天，提气欲护，却力竭长跪。霎时间白影飘碎，消散于世。血一瞬间抽离，眼底的墨色失魂，铺天盖地的冷意袭来，冻了心跳。静。万物停止。天地失声。再抬眼，眼底已是一片死寂虚无，血唇含笑，杀意刻骨，凌肆红崖。本已枯竭的内力慢慢升起，凝起血煞森寒。月魂心法。气涌如潮。

　　今日。有死。无生。

　　漫天内力如冰刀，割魂而来。夏凌云大惊，郝连宫御尚未弱冠，为何内力如此深沉如海？！敛起心神，生怕一招不慎。然而凌云刀式未展，便感觉到无边的铺天盖地袭来，如困顿之兽，无处可逃，刹那间，血肉片片削落，亡。
　　华黎惊骇万分，这郝连宫御是否也已入魔？惊骇之下，却见郝连宫御许是因为大量内力外涌，身形不稳，竟隐隐有欲坠之势！机遇难得，华黎不顾自己被内力割伤的身体，提剑朝郝连宫御奋力一袭…

　　还好…
　　还好。钟离秀从回忆中惊醒，心中默默念着这两个字。
　　还好，那时候自己和叶离总算摆脱纠缠，左右护着宫主，拼死杀出血路…
　　宫主力竭而倒。醒后，无视自己肺腑经脉皆伤，赶至红崖下寻那一方倩影月白。然而红崖下白水流急，已不见任何痕迹…

　　钟离秀缓缓闭了眼，想起宫主在无数个夜，孤殇独酌…
　　便是为了…那一影水月白衣吧…

　　红崖上。
　　郝连宫御失神的凝望着落离燃燃，终年不凋。红花片片随风，落满崖。想那年也是这般模样，铺上了雪色如银，花红雪白交相映，

　　“今日我灭了九华山庄。华家上下，皆死于我的手上，连同婴孩。”
　　“如果你知道我是这么血腥邪恶的人，还会不会两次相救于我？”
　　“你若不愿见到这血洗的场面，为何不来阻止？”
　　男子喃喃自语。手中的落离思艳红如妖。

　　相思成灾。

　　曾几时提起，“落离城独有的落离花，芳华夭夭。等来年雪压千树，定要共赏落离。”
　　那天不是约期，却也晴雪潋滟，染遍落离。
　　而你。那日竟是违约而来！郝连宫御眼底沾上了怒气，酒盏碎了一地，落离思染雪成红。
　　五年…
　　身影萦绕，日日夜夜，思念成灾，绝望成殇，奏成一曲痴心无望。

　　男子盛怒。
　　“我若成魔，杀尽苍生，也是你造成的！”
　　“谁让你挡那一剑！”
　　“谁让你救了我！”
　　“你若想死！天下之大，你又何必跑到我面前！”
　　“死了，又何必日夜入梦萦心折磨于我！”
　　“都说我狠辣无心，你难道不是更甚于我！”
　　“你若有心，怎忍心选择这最阴毒的方式，血染白衣，离我而去！”
　　“你可知…”

　　你可知…这天下之大，我竟寻不到你半分痕迹。

　　你可知…我已经再也忍不了这漫漫空世无你。

　　你若是活着，又在哪里？

　　若是死了，为何尸骨无寻？

　　尸骨无寻。我找了五年，难道你还要我再找五年？
　　白水流急。留下是念想和希望，还是无尽的折磨？

　　…你可知我快要被折磨疯了…

　　剑式起。
　　月魂心法。
　　片片落离如红蝶，栖在枝头。却被刀气所惊，纷纷振翅，翩然而落。
　　月若有情为何离世人如此遥远？月若有魂为何如此苍凉无温？若是无情无魂，又何必日夜守在天上，照尽无眠之人？

　　既月，郝连宫御修亭，一如空谷雪殇，命之为，初雪亭。
　　情思无涯，心停何处？万世空漠，雪落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