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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重逢(4) 那个名叫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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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深蓝,天地一色的深蓝,游荡在这古老的迷宫般的村落之中。月色朦胧似水,背后的群山是一个个不语的秘者。它们注视着夜幕下逃亡的人们,那被它们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猎物。天意往往并不是那推波助澜的操纵者,而迷惘的人心啊,迷惘的心……
如露从梦中惊醒,沉郁感伤之情久久弥散,泪眼迷蒙。她坐到床沿,双足踏地的一瞬,汗毛战栗,这才有感寒冷,低头望去,一室静水。水管漏了?她赶忙翻身下床,随手拉了一床被子裹在身上,淌水走到卫生间。这一路实在冷的叫人跳脚,如踩在数九隆冬的雪地一般。但那里,没有一根水管在涌动。
她冷的实在受不住,撑着洗漱台想要离地,大理石的台面上却还是钻心的冷,且湿滑难扶,一时不慎便戳了腕子。
“赵吏!”如露高声叫着,一边把着手腕,想要开水镇静一番,然而就是这一低一抬头的功夫,她在镜子里瞥到一张陌生的脸,一嗓子尖嚎的同时,水管里爆出的水经由她的手,冷冻成注。
吏的枪从镜像中深入,抵住了那陌生面孔的额头。如露回身,赵吏闪到眼前,神色狠绝的看着那……鬼,“别动!”
鬼魂者,飘飘乎无足可立。而这长发束冠,一身古服的鬼,却被结结实实的冻在了地上。
跟鬼,尤其是只古人鬼论坐而谈,这还是如露头一遭经历,可这切身体验实在是不怎么样,毕竟现在室温只有十度。如露缩在沙发上,无比庆幸赵吏是个能自发热的鬼差,他的被子上还稍有余温,但纵然如此,她还是把家里所有能盖的东西都堆到了自己身边。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水是我弄的?”如露的声音发闷,整张脸只留了眼睛以上露在被子外面。
“是。”那男鬼肯定的点了点头,“我本来是想借你的身拿回我的东西,可我接近你的那一刻,突然被一股冷气制住,接着就结了冰,直到你醒来,它们就化成了这满屋的水。”
“我靠?”这话说来,虽然有点炫酷,不过活了二十来年,她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有这个能耐,“你不是做梦?”她试着伸胳膊点了点地上的水,除了冻的她又是一个机灵以外,别无变化,果然是骗人的!她有些不悦的看着这鬼,“我告诉你,骗人的不是好鬼,你老实交代,你到底是什么鬼?你说……你的东西又是什么?”
赵吏从卧室出来,隔着老远把那佛头朝鬼一扔,盛气凌人,“就是这个东西吧。”
鬼魂赶忙上去想接,却与它失之交臂。如露眼疾手快,在佛头掉到水里之前搂住了它,宝贝的抱到怀里,转头怒视,“你干嘛!这旧木头泡水就完蛋了!”她低头看了看,对旁人来说也许很难发现,这佛头的耳畔,被新开了一个针细大小的洞,“赵吏!你干了什么?!”
“你大费周章,不就是想破开它吗?你以为破开它,里面的灵魂就能出来了吗?”赵吏大步流星,走到沙发旁边。
那鬼倒是神色更加为难,几再坐立不安,明显渴望这座佛头,但他已无可触及物件的能力了。
“这怪冷的,你也不知道分我一床。”赵吏看着如露,一时语气里有带着些撒娇。如露还心疼着佛头,哪有好气,“你坏我买卖,还叫冷?!好好的东西穿个洞,冻死你!”
赵吏抖了抖满身寒意,也不管赖皮的坐进了被子里,被如露狠狠踹了两脚,他也出手,压住了如露的小腿。如露为了夺回腿,也不得不盘腿坐了起来。两人这才在被窝里缩定。
“求求你们,不要伤害她。”男鬼在水中跪定,有些惊恐的看着如露。如露倒是不解,鬼该怕也怕鬼差啊,难不成她这个债主当的果然有了几分气势,让赵吏都忌惮她了?
“想着什么呢?”赵吏的手在被子里不轻不重的拍了她的大腿。如露从那小得意中回了神,毫不客气的回掐了赵吏的胳膊一下,“碰哪个儿呢?”
赵吏立即收声服了气,向沙发前的茶几使了使神色,如露这才把那佛像放到了桌上。
男鬼立即扑了上去,过了好大一会儿,那缝隙之间才缓缓飘出一魂,却是衣衫褴褛,长发散乱,通身幽蓝。“柃柃!”男鬼欣喜若狂,被唤作柃柃的游魂却只沉默不语,或者说,还有点目光呆滞。
但这深蓝色,却激发起如露的思绪,她今夜的那场梦——铺天盖地的蓝,无数相似的街角巷尾,狂奔而逃的人内心惊恐,咄咄相逼的火光最终点亮了黑暗的每一个角落。那村外的群山似复活的魔鬼,最终绝望的人儿被送入了鬼口,只剩悲,只剩恨,只剩难以数尽的眼泪。
她被这情绪牵动,不能自拔,再转头看向赵吏,也是满面悲怆。这才反应到,赵吏的手正执在她左腕上。
“柃柃!是我,我是乔枝啊!”男鬼抱住女鬼的裙角,女鬼的神色中却满是蒙昧。透过裙边,男鬼的眼睛始终注视着在沙发的方向。忽然,他立起身来,不知从口中吐了什么东西,那女鬼碰触到的一瞬,一声凄厉大叫,散发也都被鬼气冲起,直朝如露冲去。
赵吏立即起身,以眼不及分辨的速度,绕到那男鬼身后,一手扼住他的咽喉。如露眼见自己口鼻之间呼出蓝气,女鬼来势汹汹,却在触及她周身一刻被阻,被一道金光弹开,她脖子上那道避鬼符也应声而破。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赵吏将男鬼举到半空,怒气朝天,一时屋内电灯明晦,声刺入耳,“竟敢当着我的面妄想夺身,我叫你灰飞烟灭!”
男鬼虽是窒息,挣扎一时,嘴角仍带着一丝诡秘的笑。
“你太天真了!”赵吏将那佛头吸到手旁,“你的长生是靠炼化,可她的长生就是因为这块木头,她们早就合为一体,分不开了!”
如露双手捂着耳朵,藏到靠背上,余光之中,似有异动。那女鬼伴着赵吏一声高呼,再次起身扑向如露。如露出手抵挡,原来死前一刻,心生万念——她惦念了一遍自己各个银行账户里的余额,又想了想赵吏的几道拿手好菜,最后竟不得不承认这两个月已算是她二十二年的短暂人生中过的值得怀恋的日子了——这样说来,死后凭着赵吏欠她的债,考个冥界公务员什么的好像也不错?
但那一刻后,什么都没发生。如露只感手心一凉,她的手不上不下,不偏不倚的落在那女鬼的胸前,屋间的水缓缓攀爬上女鬼的身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泡,将她包裹其中,渐渐脱离了如露的手,悬浮到半空。与此同时,那抹深蓝在水中不断的溶解,最终散落成一个个泡影飘散而出。
“这……是?”如露随手戳破了一个水泡,其中的影像也就随之消失。赵吏刚刚结束了一场惊心动魄,随手丢了佛头,也放了男鬼,向如露走去。
男鬼呆坐在地上,捶胸顿足,那些泡影大面积的向他涌去,他缓缓抬头,整个人一怔,“这……这是……我们……?”
“你们?”如露起身,屋里的寒气随着水的上升已经退去。赵吏一心细细打量着如露。
男鬼手中捧的珍重,“我一直以为,柃柃已经被它完全吞噬,什么都不记得了……原来,原来,她是知道的。”
“你们以前是什么人?”如露好奇的打探着。
赵吏抬头看着她,“闲工夫不少,喜欢听故事?”
“我们……对,那时还是大明朝,万历帝的天下……”那个名叫乔枝的男鬼,悠悠开口,故事的开始,早在数百年前,那个梦中的古老小村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