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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鬼妻(1) 黄泉一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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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赵吏的大吉普奔驰在黄泉与阳间的交界,无尽的夜色和寂寂河水是这里唯一永恒不变的生息。混浊的浓雾,将彼岸的细桥花开遮掩的毫无踪迹,一眼望去,以为绝境。更远处,几乎不可闻的水流潺动,载着一叶扁舟,漂漂摇摇,船上佳人,不晓年月,却也老去。那是通往死国唯一的渡河。
车外诗情,车内无画,却惨不忍睹。
座后的鬼魂,抽抽搭搭,残片式的灵体,正在缓缓弥合。而座前,赵吏和如露间的火药味浓重未燃。
“……你看看,你自己回头看,”赵吏略向后瞥了一眼,实在刺激的别回了头,那鬼哭的更加伤心,“我去,好好两只鬼,给你弄的都碎成什么样儿了。”
如露直勾勾的盯着车前的挂摆,生怕从哪个反光面儿看到后座,但还是不忿的,“你讲不讲道理?我那是为了救你!谁让那个什么不知道东西,一团红影就过去了,我不就……”她一时语塞,实属理亏——佛教徒,也就是修行者是不被允许进入冥界的,他们对待亡灵,不是摆渡,而是超度——当然,是有选择的,往往都是一些不能正常进入轮回,且有一定渊源的对象,这些被超度的灵魂将不再进入冥界。因此,法器也不必说,自然是不能随便作用于一般鬼魂的。但刚才一瞬,危楼之上,眼见赵吏遇险,她还是慌了神,甚至无暇去想他是否需要的,出了手——后果就是,那钵别的用没有,却不偏不倚的刚好砸中了赵吏身边那两只鬼魂。
“就什么就?”赵吏伸手就弹在她额角,“你那堆破玩意儿不是早都处理完了吗?你哪儿又掏出来那么个东西?”
如露不悦的捂着头,那钵盂已然与魂具碎,虽然在她一番忽悠之下,收价不过几千,但最终也就听了个响儿,好心办坏事,她还怨呢,是肉也疼、心也疼,“虽然是你欠我的,那我总不能真的每天就吃吃喝喝,无所事事吧。重操旧业,有什么问题吗?何况,这还救了你一命呢。”
“我用你救?你这就是给我捣乱。”赵吏甚是头疼,近来几次事发,越来让他头脑清醒,如露这一次的“复活”里,一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掺了进来,而且副作用也在一点点的加强。他与她,这千年间的纠葛缠绵不假,但究竟前尘如何,缘起怎解,甚至她的生死为何被除冥界之外,元神不灭又为何堕入轮回之间,他统统一无所知。心思一重,脸色更黑了些。
“那……那都是那个红怪物的错。”如露气归气,放到平时,这话自然是要好好跟赵吏理论一番,但这次却不能跟赵吏翻脸。毕竟她是出来替参加婚礼的冬青代班,万一赵吏一个生气,这两个魂不给冬青作数,那她可就无颜面对江东父老了。思至此处,倒也静了一时,最后还是和缓了语气,“我是一个不小心……哎呀,总之我一块儿块儿的都捡回来了,他们也一块儿块儿的长着呢,就算是将功补过了吧?”她转向赵吏,有些讨好意味的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赵吏睨她一眼,难得是这幅乖巧的样子,虽知是为了冬青,但还是不禁心里一软,重重起手,最后只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头。而后还是眼贱的瞄了瞄后座,不由一个机灵,“我靠。”惨,太惨了,几千年没见过的惨。
车到黄泉,又多停了一刻,那两只鬼才慢慢的走了下来。不过是,一个才长好一半儿身子,抱着颗头颅,视觉上甚为残酷;另一个倒是全乎,但肢体器官纷纷移位,全然不是人样。
如露躲在赵吏身后,实在不敢睁眼。赵吏则对两鬼一番威逼利诱,能保密的好胎好命好前程,自不必说,但不长眼要去举报的,他赵吏没好果子吃,那就谁也不要想好。两鬼满口答应,便准备渡船。赵吏负责交接,留了如露一人在岸。
满眼雾重如霾,如露不免嘀咕,跟我们大首都也没什么异处嘛。而先前说好的,忘川弱水,孟婆桥头,三生石畔,彼岸花开,也都还是浮云,想看这美景,还是死人的特权。她站了一阵,已觉身上发冷,赵吏又迟迟不归,便向前走动不远。
不大一会儿的功夫,竟难辨方向,回头望去,连赵吏的吉普车也都不见。如露心下已知不妙,包里此时是空空如也,但想起脖子上还留着个符,便拿出捏在了手上。猛的,她的肩被什么东西一触,即刻回头,便见到一个形容猥琐,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哟呵,护身符?”那男人伸手便触到如露手上的咒印,眯眼审视一番,“好东西,实在是好东西。”
“你不是鬼?”如露心下略有着落,但迎着那目光,仍觉浑身不适,不过不是鬼,已算是个好消息了,“你……是灵魂摆渡人吗?”
“摆渡人?”小个儿男人尖声笑了起来,突然整张脸探到了如露面前,“我可不是什么摆渡人,你也不是,你是个什么东西啊?”男人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如露,“不管是什么,但我们黄泉路上有缘,不如就跟我走吧?”
如露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一般,恐惧之情比看见车上碎魂还有过之,却怎么也挣脱不开,仿佛要就此陷入。
“别看他的眼睛!”浓雾之中,隐约浮现一个男人的身形。如露应这一句,如蒙大赦,赶忙向后退了几步。
小个儿男人十分不悦的看着来人,语气阴毒,“慕容?我的事儿,你也敢插手?!”
来人一身西装革履,外披一件浅灰的长绒大衣,冷硬之中略带文质。如露第一眼,因这外表,本是有几分好感,但心里即刻生上一股排斥的熟悉,总觉得有什么事已到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响舌的事,我自然管不上。但这位,你惹不起。”慕容走来,将如露挡在身后,表明自己保护的立场。
那响舌原是人,如今是半人,常年跑在这阴阳之间,专做这活死人的生意,不但收活人的跑腿费,有时也收那死人的灵魂,更卖着阴阳两界都不曾有的货物。因有着不知限的生命,更练了些邪门的功夫,早就没人知他深浅。他又从不明目张胆的坏这阴阳两界的规矩,故而冥王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底下这些摆渡人,自然更无法抵抗。
如今响舌盯着二人,明显已被触怒。
慕容自虚界里取出双刀,侧头低声对如露问道,“知道跑吗?”
如露在心里暗叫了赵吏千百遍,腕上那光印隐隐作痛,对此一问倒是懵了。
“我和他交手时,往他身后跑。”慕容留下这一句,便站到响舌对面,两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偏在此刻,赵吏的声音自如露身后传来,“我才离开一会儿,好大的热闹啊。”
响舌一时警觉的移开了步子,几人周围的浓雾也悄然散去,寡淡成烟,“赵吏?”
如露只觉肩头一紧,便被赵吏揽在了怀里,带着走到了响舌近前。
响舌却不肯正面迎对,可见是有几分忌惮。慕容收了刀,退到一旁看起好戏。
“怎么?对我的人,还这么感兴趣啊?”赵吏在如露额角落下一吻,而后脸色大变,掏枪直指响舌,“你他妈再给我动一个看看?!”
“诶?”响舌推了枪口,脸上堆笑,更是难看,“别急,别急,”他的眼睛又扫了扫如露,仿佛想起什么,狞笑了起来,“这时间长了,我竟也没认出来,还是她……”
“少他妈给我废话!”赵吏拇指一动,给枪上了膛。
“赵吏,别那么不留情面。你看看她,说不定还是要回来找我的。”响舌诡秘一笑,“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日后再会。”话音刚落,人只一个转身,便不见了踪影。
赵吏长吁了一口气,将枪收回,手抓在如露肩上,“这什么地儿啊,你瞎跑?”
“我……我只走了几步而已,然后突然就被大雾裹住,那个人就……”她也自觉解释无力,脱了赵吏的手,有些丧气,今天所为完完全全就是个累赘包袱。
“响舌要找上她,谁又避得过呢?”慕容仗义执言,唇角一抹淡笑,实是可悸动无数少女心了。
如露转向慕容,那种熟悉感又在作祟,于是问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慕容目光落在她腕上,却是摇头不语。
赵吏横了慕容一眼,心里冷笑,又动手强把如露扭向了自己。
“你干嘛?”如露快语,想要摆脱赵吏的手,却没成功。
赵吏看着她,对慕容道了句谢。而后直接拉着如露,走向大吉普。
“赵吏,我们谈谈?”慕容出言挽留。
赵吏一个止步,如露正撞到他身后,揉着头回头看了看慕容,还是熟悉,还是排斥。赵吏把如露拦到身后,“不了吧,没时间,回家还做饭呢。”他指了指如露,“吃得多,少一顿老闹腾。”
如露随手就想给赵吏一下,却被正好接了下来。
“正事,耽误不了多久的。”
赵吏略想了一会儿,“好,等着。”
如露跟个小鸡子似的被赵吏半拉扯着带到驾驶座的车门子上,框在他两臂之间。赵吏有些烦躁的捶了车窗一拳。
“他们……都是谁?”如露怯怯的开口问着。赵吏自顾嘀咕了句“真他妈的麻烦”,实在惹的如露很想发作,但还是配合着赵吏,被塞进了驾驶座。
“现在没功夫解释那么多,你得走。”赵吏快速着了车。
情势之下,如露也没再多说,只弱声问道,“那你呢?”
“我有点儿事儿。知道你不怎么会开车,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好歹先出了黄泉路,到了人间再说。”
如露一一应下。
赵吏替她系上安全带,摁下车窗,带上车门,倚在窗边,“先去找冬青吧,接他回家,我没回来之前,跟玄女呆在一块儿。”他拍拍窗框,细想已都交代到位,“行了,走吧。”
如露依言,拉了手刹,不是没学过开车,只是一直没机会上手,如今是真的陌生。但这紧张之外,她更忧心目前境况。赵吏退到车头,她本摇上了窗,终究不放心的又摇下,“赵吏,小心。”
“放心。”
如露开车,驶向来时的路。
黄泉一角,两个摆渡人并肩而立,远处迷雾中飘摇着凄婉的船歌。
“你想要的,我能给你。”
“代价呢?”
“人寿。”
2.
婚宴很盛大,新郎新娘也是夫妻登对,恩爱无比。
如露从酒席上把冬青拖出来时,冬青已大醉,一直笑的停不下来,还断断续续的呓语千篇。其实她是有几分理解的,那种羡慕之情,是平时再怎么自我安慰都不能抚平的——婚宴,本身就是一场人情世故,越是华美热闹,哪怕亲疏算计,都还是说明了人旺。那些来自血缘或情感的羁绊,带来的欢情总比薄情多,但人往往只有混到她和冬青这个份上,才能一边隐含悲泣一边庆幸着自己能看清这一点。不过转移注意的想想,有着永生的玄女和赵吏又何尝不是孤独呢?他们四个孤独的生命,现在凝结在一处,说不定也是旷古绝今的一段异案了。
他们将出未出大厅之时,新郎却追了出来,手上还拿着件粉色的外披。
“等等,这是冬青的。”
如露腾出手来拎住那件毛衣,新郎官喝红的满头满脸,还是毅然追了出来,想必是不放心她这个陌生人了。
“我叫如露,是冬青的朋友。”她轻微晃了晃冬青,只想他说句话,谁知冬青口中喃喃着念起了些什么零食饮料的名字,她也只能尴尬堆笑。
“我叫吕哲,是冬青研究生的舍友。”新郎官也止不住的左摇右晃,“我,我来送送你们……”
如露实在没手再扶着吕哲,只好使劲晃了晃冬青,想着唤醒他。摇了一阵,冬青才闭了嘴,把手揽在如露肩上,拼命挤进自己怀里,“小亚!你回来了?”
如露奋力把自己拔了出来,实在想不到,冬青劲儿也不小,“你再好好看看,我是谁?”
冬青猛的捧起如露的脸,又笑了起来,“露……露露……”而后狠狠拍在她肩上,“为什么!为什么小亚不来?”
“我看算了吧,我能带他回去。”如露有心要快溜,楼梯上又有人唤着吕哲和冬青,她一抬眼,新娘又来了。
“秀秀!”吕哲张着双臂,迎来了自己的新娘。
如露别开头,好一把狗粮。
两人耳语一阵,文秀笑着看着如露,“是冬青的朋友也就是我们的朋友,天色也晚了,就不过多挽留你们了。”
“祝你们新婚大喜,恩爱白头。”如露接过文秀递来的喜糖,送上祝福。冬青却又闹了起来,她只得安抚着,拖他向外走。但转身一刻,身后角落中,仿佛有双阴毒的眼睛,她回身看了再看,也只觉得自己看差了。
如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冬青搬到了副驾驶上,绑好了安全带,但此刻,实在是后悔没能把他的双手也一并捆上。
冬青再一次恣意的扑到方向盘上乱扭起来,“我要……去!要去,呃,444号便利店!”
“去去去,去着呢。你别乱动啊!”她一只手把冬青摁回座位,在他肩骨缝中一点,冬青吃痛的仰在座位上。她是实在不想动手,但也是实在应付不来,总不能把他胳膊卸了吧?
冬青静了一阵,哭笑不已,愤愤的捶着车座,捶累了,也就低低的叫着“小亚”。之前的事情,如露虽知道的不全,但也从冬青和玄女间品出了些,如今看来,更不难知道,冬青心心念念的人就是王小亚。可玄女的态度却又让人捉摸不透,她和王小亚究竟算是几个人呢?
如露正不得解,冬青又凑到她眼前,定定看着她,看的她浑身发毛,“你睡会儿吧,好不好?到了我叫你。”
“如露,他们都是骗子。”冬青说的无比严肃,倒引的如露不得不正眼看他,“他们都在骗我们,嘴里一句实话也没有!王小亚在骗我,赵吏也在骗你!”
冬青的脸,在她眼前不断的放大,那双眼睛,带着他的疑问,深深的刻入她的心里——“你,到底是谁?”——她想起了响舌的话,想起了赵吏的吻,那里面,有着她不知道的,关于自己的秘密。
神思一晃,车身一震,如露忙刹了车——出事了!
她把冬青推回座位,下了车。车前,一团白毛小兽趟在血泊之中,双耳尖长,脖颈至下,绒毛连绵,四爪着黑。它细长的眼眸温顺的看着如露,低声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