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桃子玉

6、落定

　　洛沅进宫已经大半月了，洛川搁下笔，盯着前边的灯台，出神，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正幽幽想着，外边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洛川回神，“谁？进来。”一个眉宇间与洛川有些相像的蓝衣男子推门走了进来，转身关好了门，才快步走到洛川书桌前，双手撑着书桌上的两叠书，低声欢快地说：“哥，咱们的人通过了。”

　　“真的？”洛川听到这消息，反射性地问了一声，但眼里却闪烁着愉悦的光。

　　“是，今天日里的考试，我们的人全都通过了。”洛宇低声说，而后拍了拍洛川的肩膀，轻笑戏谑，“大哥你不用到了京城就这么紧张多疑吧！”

　　洛川轻轻拍掉了洛宇的手，转出书桌，带着洛宇往外间走去，给他斟了一杯茶，等他喝完了，才说：“咱们这些年到底没在京城，很多事情都不能及时掌握，京城权贵之间，暗流汹涌，后宫之中倾轧之事就更不用说了，我们如今要重新利用安平侯府这块招牌，必须万事小心，万不能行岔踏错。”

　　洛宇听了，收起方才的戏谑，正色道：“兄长所言不错。”而后又问：“不知下一步兄长有何打算？”

　　洛川看着他，目光灼灼，说：“下一步，就要靠你了。”神色间隐隐有些自豪。洛宇看到兄长这般神情，虽不知道到底是要做什么，但还是觉得很高兴，“好，到时候，子厚一定竭尽所能！”而后又关切说道：“时候不早了，兄长也早点休息，勿要太过操劳，叫爹娘担心挂记。”

　　“好。”听到洛宇这般叮嘱，洛川心里一阵温暖，在军营这几年，洛宇他确实成长了不少，他欣慰的笑着，拍了一下洛宇的肩膀，道：“子厚你也早点休息，我过会儿写完这几封信就歇息了。”

　　“嗯。”洛宇听了，又殷殷道：“说好了，写完这几封信就歇息哦，我可会派人来看的！”洛川宠溺地点了点头，拍着洛宇的背，催促着，“快去睡吧，我一定写完这几封信就歇息，你放心！”洛宇见他神色认真，不似敷衍，这才与洛川告别，回了自己的房间，洗漱完毕，又觉得不放心，还是派了人去洛川那里看了看，得到消息说书房已经熄了灯，世子应该是睡了，这才安心的歇息了。

　　洛川在卧室里列着目前两方情势，正写到一个焦心的地方，顿了一顿，而后听到洛怀的声音：“走了”，才轻笑着摇摇头，继续奋笔疾书。

　　外面夜已经极深了，整个繁忙的京城都陷入了寂静，除了那天下荣极的所在。此刻，御书房正灯火通明，杨添正躬着身子等着皇帝的最后决定。

　　“你拿着这个，交到司礼监，叫他们立即拟出圣旨，明日里，你亲自往景福宫去一趟。”萧绎不紧不慢地吩咐着，将方才圈好的折子交给了杨添，杨添接过，应道：“是”，而后便退下，吩咐等在外边的肖礼入内侍奉，便匆匆往司礼监去了。

　　杨添急走着，穿过几个宫门，左右看看，发现周围没有人，打开御林卫长章丘呈上的折子，偷偷看了一眼，扫到了前几个名字，这为首的果真是威宁侯本家的小姐，他在心里暗赞，这威宁侯闻氏到底不愧是百年大族，不仅族中男子个个英才，就连女子都是巾帼不让须眉！只是这第二的周桐……究竟是怎样来历？这青州周氏虽也是一名门望族，但所出人才自来皆是从文非武，不知这周桐是如何做到的？杨添想着，却依稀听到了脚步声，立刻地把折子合上，继续疾步往司礼监赶去。

　　只是，这周桐真是好运气，竟然能在郑贵妃身边伺候！

　　此时，被这个服侍了皇帝大半辈子的杨添暗自赞叹好运的苏桐正在景福宫里头，看着外间依稀的星子。这大半月来，一个又一个的女子被送了回去，如今只剩下二十个，不知道今日所谓的考核是最终的考核还是如以往一样，不过是一个阶段的测验，她轻轻转了个身，旁边的女孩子正睡得熟，发出极均匀的呼吸声，苏桐笑了笑，在这万籁俱寂、无人窥探的夜里，真好啊！虽然如今身在深宫，都还有个当贵嫔的姐姐护着，不知道这宫里的污糟事。

　　苏桐有些难过地闭了眼，强迫自己不去想以前的那些事，等一等吧，等到明天就知道了，她在心里说，强迫着自己入睡。但是越是强迫，以往极少出现的那些场景声音却像是约定好一起来嘲笑她一般，齐齐涌现。

　　漫天大火，声嘶力竭的惨叫，房屋噼里啪啦的燃烧声，都一齐出现在苏桐的眼前，苏桐甚至隐隐觉得，那股人肉被烧焦的味道又一下一下地往自己的鼻子里冲过来，熏得她眼里心里都透不过气来，闷得她的眼睛都忍不住要滴下水来。

　　她咬着唇，死命地看着外面依稀可见的星星，不让自己发出一点点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间天空终于泛出了一点鱼肚白。

　　天，终于要亮了。

　　景福宫里的二十位经过重重选拔的女子，终于等来了那道圣旨。杨添宣完旨，一边拒绝着那总理此间事物的嬷嬷的挽留，道是御前的事还有挺多，好意心领了，下次若有时间，再赔罪。说着，却又不住地拿眼偷看这群喜上眉梢的女孩子，只怕要不是是在这个规矩繁多的地方，这群孩子能笑成一朵花儿。他笑一笑，却想到了什么，收住了脸上的笑，对着在一旁的嬷嬷说：“按理来说，现在她们应该去仪藻宫拜见皇后，您看着提醒一下，咱家先走了。”

　　“杨总管您慢走，翠缕，金翘，你们两送送杨总管。”嬷嬷吩咐完，跟杨添行礼作别，而后便往那群终于收敛住自己喜色的女孩子走去。

　　苏桐她们看到嬷嬷走了过来，虽然如今身份不同以往，但还是都恭恭敬敬地行礼，“见过嬷嬷”。嬷嬷看到她们这样，心里很是受用，用了不同以往的和蔼声音说：“各位如今就不是刚进宫受训的备选羽林军了，你我身份已是大不同，大家还能如以往一般看得起嬷嬷我，说明众位都是极有心的人。”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一双不大的眼睛扫过了每一张尚显稚嫩的面庞，才继续道：“诸位今日是各宫娘娘贴身护卫的人，但日后前途如何，谁也难以预测。在这宫中，诸位切记记恩、慎言、谨行，老奴祝大家往后路途繁花似锦！”

　　大家没有想到在分别的这一天，这个向来严厉冷酷、在私底下大家都叫夜叉的嬷嬷，竟然会说这样一番话，心内都不由感到内疚，纷纷说道：“谢谢嬷嬷这一段时间来的照顾！”

　　嬷嬷却并没有再接她们的话，而是又转过话头，“今日大家按规矩就应该去拜见皇后娘娘和各宫主位娘娘了，各位请吧！”说着，又唤：“青芜、碧云，你们带着大家去仪藻宫吧！”

　　两个清秀的翠色衣裳的宫女走了过来，恭声应是，而后对着苏桐等人屈膝行礼，柔声道：“各位大人，请随奴婢来。”众人谢过两人，便随着她们往仪藻宫去了。

　　日上平林，众人终于到了仪藻宫。此时各宫娘娘已陆陆续续地赶了来，有几个位分低些的女子看着这一群整齐的女子，还以为是皇上新选的才人，不由怀了妒意，刻薄地对着她们指指点点、评头论足。苏桐她们虽然这些日子里受了不少训练，但是到底也都是各望族出来的，哪里被人这样无理评点过，有几个平日里性子就有些急的就要上前，还好被旁边的伙伴扯住，这才没有惹出事来。

　　各宫娘娘渐渐都来齐了，正当苏桐以为皇后接下来就要出来的时候，仪藻宫大殿前边却行来了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哇，是谁啊？这么大的排场？”虽然没有人直接说了出来，但是大家的睁大的眼睛，分明说着这么一句话。

　　大家惊讶感叹着，那行人已经到了阶前，一个满身珠翠的女子扶着旁边一个锦衣丽人的手，袅袅地走了下来，完全没有理会周围事物，傲然地走进了仪藻宫。

　　排在外边些的嫔妃见到她，纷纷起了身，行礼，“孙贵嫔安。”那被唤为孙贵嫔的女子步履未停，只稍微点了一点头，就往前走去，对着左一的清雅夫人略略行礼，便径直坐到了她对面的椅子上。

　　这样的性子，若不是肚子争气，在这时候又给皇上怀了个小皇子，皇上心下高兴，托了皇后亲自照看着，只怕早就成了这皇宫中的一缕幽魂!苏桐正冷眼瞧着，在心里想，里边那些妃嫔却齐齐起身，“皇后娘娘圣安！”苏桐回过神，看向这辉煌宫中除了皇帝最尊贵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