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桃子玉

3、初见

　　不大的邺城，近来却发生了两件不小的事！一是朝廷的宣谕使大人传来圣意，因宫中贵妃娘娘遇刺受惊，颇感宫中尤其是内宫防卫的不足，欲组建一支女子御林军，专司宫中女眷以及年节时候命妇门的安全事务，要求各城望族各自细心甄选一位才德兼备之女，按时入京。二就是，这邺城方圆百里都知道的悭吝薄德之人周隗他竟然要大办宴席，为着迎接自己那自小养在云间寺的女儿归来！而且不仅是广邀士人，连普通人都可以在城东处说一句好话得一小袋子白面！消息出来的时候，大家还都将信将疑，但等到有大着胆子去领回了白面的人笑嘻嘻地说了见闻之后，大家才放下了顾忌，排着队去了。

　　只是心里还是不住疑惑，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儿，能让周大善人做出这般事情？

　　川枫小院里，一道含了惊讶的声音响起，划破了满园的暑热和寂静，面如冠玉的青年放下手中之笔，挑着一双好看的眉，忍不住问道：“可是真的？”在他跟前侍立的小厮眉飞色舞地道：“您看，我就说您也不敢相信不是，洛怀他们还不信呢！”得意了一会儿，才收敛了神色，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他们公子。对面的青年听完之后，沉吟一会，站起身来，自言道：“看来，这周家的嫡次女倒是个不俗的人物……”而后吩咐道：“洛漳，你去准备几样像样的礼品，到时候，咱们去拜访拜访，见见这位周小姐。”

　　洛漳听了，立马欢欢喜喜地应了一句：“好嘞，您放心，一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说着，就转动着一双机灵的眼，要退下去了。洛川却忽然又开口，对着已经在门口的洛漳道：“等等，你等一下把洛怀叫过来。”

　　“好嘞，马上！”那门口立刻传来了回应，这人倒像是有一股火在烧着，永远都有着这样充沛的热情。

　　洛川得了这一声回应，往门口看了看，脸上浮出一抹轻笑，这么大个人了，还跟以前似的，像个孩子，他那不过长他两岁的哥哥，不知比他成熟稳重多少。正在心里想着，就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伴着而入耳的，是一声问话：“不知公子唤我何事？”

　　洛川于是回过神来，叫他进来。洛怀这才入内，并且立刻地关了门，才往洛川那里走去，在离洛川三步之远的地方，垂首侍立，等待洛川吩咐。洛川也并不绕弯子，直接交给他一个小小的玉牌，道：“你去，叫他们查查这个周家才接回来的女儿，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是。”洛怀接过玉牌，小心地放入怀中暗袋，然后小声的询问：“公子可还有别的吩咐？”

　　“没有了，你去吧。”洛川既已安排好了，只等着几日后的宴席，心里觉得舒爽，又转回书桌前，执笔练字。

　　夏日的午后，闷热得叫人轻易动一动便止不住的流汗，连最勤奋的农人都会特意避开这个时辰，在家里歇一歇，睡个小觉，或者帮着家里的女子做些简单的活计。而就在这样的天气里，苏桐却正裹着一床冬被窝在红木雕花的床里头，一边抱着被子，一边止不住地打颤。一旁侍立着的几位婢女都不忍心再看，只在心里暗暗祈祷这时间快些过去。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婢女接过旁边的人的温手帕，一遍又一遍地给苏桐擦着冷汗，见她嘴唇乌紫，一边擦一边忍不住暗暗咒骂，“什么药王传人，开出来的药倒让人辛苦到这般程度！”

　　床上的苏桐却开始咬着牙呜呜地叫唤了起来。那婢女忍着热泪掰开了苏桐的嘴，又接过一块叠好了的手帕，塞进苏桐嘴里，免得她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而后站起来，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汗和眼里的泪，对着其他人说：“你们在这里看着，千万注意着别让她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房里侍立着的几人都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女子才放心地离开了这座绣阁，往书房去了。

　　书房里，周隗盯着水漏，心里焦急得不得了，又不好意思开口直接问，只好含了一肚子疑问，频繁地把目光在水漏和客座上端坐着的气定神闲喝着茶水的蔡恽之间转换，或许是被周隗看得有些烦了，蔡恽终于放下茶杯，悠悠道：“您不必着急，这个没有问题的，要不是这样，我也不能把这药给您用不是！”

　　周隗眼里却还是存了一点犹疑，“您确定这样可以叫她身上那些恶疤都去掉，还能让她以后都不能倚着什么来欺压我周氏一族？”

　　蔡恽听到这句话，眼里闪过一丝不快，但还是没有露出明显的不满，耐着性子再把道理告诉给他：“疤这个是一定的，您不是第一个用这个的，至于她与周家，我想，她不会蠢到与周家作对。”

　　“可是，万一她得了皇上喜爱，对付一个周家，不是轻而易举？”周隗还是心有担忧。

　　“您放心，您看皇上即位那么多年，宫中妃嫔御女不知换了多少茬儿，恩宠长盛不衰的还不是那几位育有皇子公主的，只要没有子嗣，她就轻易不能舍了周家。”蔡恽轻笑一声，仿佛是在嘲笑周隗的多虑，轻蔑冷笑着说道。

　　“哦……”周隗长舒一口气，而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正要开口，却听到外面的脚步声，还没等敲门，就直接出声：“青寇，什么事？”

　　青寇于是径直入书房，给坐在右上手的蔡恽行了礼，而后才对着周隗屈膝禀道：“小姐她怕是不太好……”周隗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青寇说的小姐是苏桐，而后有些心焦，立刻盯着蔡恽，蔡恽却神色如常，不见丝毫惊讶慌乱，问了青寇几个问题，然后笑着对周隗作揖贺道：“恭喜老爷，再无担忧!”而后又细细吩咐青寇，接下来的事宜，青寇白着一张脸，小心地听着蔡恽口里的那些药材和用量，就要趁着时间抓药，却被周隗叫住，接过一张药单，青寇大致扫过一遍，发现就是方才蔡恽口中所念，于是急急行礼，便也不顾什么，就跑到宅北的药园，叫了那切药的小徒弟抓了药，立刻跑了回去。

　　绣阁里，已经渐渐回阳的苏桐正顺从地躺在热气氤氲的洗澡桶中。青寇赶到的时候，苏桐已然能睁开眼睛，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青寇，辛苦了。”青寇很是意料不到，这个才见不过两面的苏家小姐，竟然能记得住自己的名字，一双秀目又不由得含了泪，咬紧了牙关，才急急走到苏桐那里，把药材全都倒了进去。刚刚她假意好奇，问过那个小徒弟了，这些都是活血的药，不会有什么伤害。然后搅着药材，对着苏桐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不辛苦的，小姐。”

　　等到苏桐一觉醒来，再看到明媚的阳光的时候，洛川已经拿着所得的消息，揪着一双眉在思考这些事情之间的不合理之处。

　　时间说快也快，眨眼间就已经到了宴席开始的日子。那一日的周府张灯结彩，上下一派欢喜之相，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整个邺城，但凡有些身份的人都早早的持了名帖和请柬来到周府，一边道贺聊天，一边在暗暗期待着那位从云间寺回来的周家二小姐快些出来，好见识见识是怎样一个美人。

　　周隗在大厅里，迎接各位来客，吩咐家中奴仆引他们入座，送上茶水糕点之余，还不住地在心里算计已经到了多少人，这一场自己能的多大利。突然，一个青衣小厮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附耳道：“有一公子只持了名帖，不知是否……？”周隗生怕有人偷听，立刻拉过那人，背转身，将声音压得极低，“你可有带了那人名帖来？”那人听了，立刻从怀中掏出那洒金的名帖，递给周隗。

　　周隗一看这名帖所用的纸是洒金暗花的，心里便道是不寻常的人，不住祈祷对方是友非敌，颤巍巍打开名帖，扫了一眼，便立刻换了一副极恭敬的模样，急急地，往大门口去迎接。门口，一袭雪色锦衣的俊朗少年正噙着一点笑，闲闲站立，在这暑天隔出一点清凉的味道，他的身后，几位大力士正抬着一支三尺高的红珊瑚树，还有一位小少年郎，手里不知拿着个什么，也站在这男子身后。

　　周隗一到门口，心里便大呼，实在是折煞我也！忙不迭的迎上前去，陪笑道：“未曾想洛世子能驾临寒地，府里众人有眼不识明珠，怠慢于您，还望海涵！”

　　洛川于是吩咐大力士将珊瑚树抬进去，而后对周隗说：“无妨，听说周府二小姐回还，特来庆贺罢了。”周隗于是一边打着哈哈，一边邀着洛川入府就坐。周隗亲自安排好洛川的席位，自己陪在旁边，一起等苏桐出现。或许是心里格外紧张，周隗喝到第三壶茶的时候，苏桐才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之下缓缓步入大厅。在座的人大多都已经伸长了脖子，争睹芳容，而后又不免失望，遮着面纱，虽瞧这瞧不身姿气度确是非凡，但到底难以一睹芳容，叫人心空牵挂。

　　苏桐袅袅走来，见着在上席安坐的、正拿眼瞧着她的洛川，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立即又收住，盈盈拜下，对着陪在上首的周隗，道“拜见父亲”，语一出口，婉转清润，如同三春莺语。周隗眉眼立刻笑开了来，做出了一位久别重逢的父亲应该有的欢喜，他立刻扶起速腾，而后拉着她的手，对着一众宾客道：“承诸位厚爱驾临，这便是周某的此女！”而后又对着苏桐轻语：“来，桐儿，见过诸位大人。”苏桐柔顺开口，谢过众人，而后才随着周隗，在众人的夸耀声中，回到主席落座，主席上座的洛川见她回来，才给了洛漳一个手势，洛漳忙不迭地将手中礼物送上，苏桐身边的青寇立刻接过，谢道：“有劳。”，倒叫洛漳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回了洛川身后。

　　苏桐正要为洛川斟酒，以谢厚爱，本应在大门处看守的青衣小厮却跑了两个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断断续续地说：“宣谕使大人……大人来了，就在门口处！”周隗一惊，方才见时间已至。还以为不来，才先开了席，他微白着一张脸，对洛川告罪，而后跟着两人急忙忙往大门处迎去了。

　　过了两三刻钟，周隗才拖着沧桑了许多的身影，走了进来，苏桐放下筷子，正要问，后院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却又跑了来，附在周隗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周隗的脸色越见苍白。他站起身来，对着一室宾客，告罪道：“拙荆病急，周某失陪了。”就要走，却见管家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明黄的东西，递给周隗，“宣谕使大人又派了人，送了这个来，说是邺城望族中，符合条件的只有我们周家。”

　　周隗一下瘫坐在椅子上，手拿着那卷明黄圣旨不住发抖。苏桐轻轻从周隗手中抽出圣旨，大略看过，捧着圣旨就直堪堪跪下，对着周隗，坚定地：“即是如此，那么女儿愿往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