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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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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苏桐一把推开黑得湿漉漉的大门,试探着喊了几句,但是偌大的院子,没有一点人声,苏桐皱着一双细眉,关了大门,把手上的野兔往鸡栏一扔,也不管那兔子是死是活,就往厅房直接奔去。厅房两侧,是苏父苏母以及这两年才得的小孙子苏瑞的房间。
没有人。连那才将将能摇摇摆摆地走上几步的小孩都没有在他的小床上。
苏桐心里接连冒出了一些不好的想法,但又都被她自己一一否定,家里摆设基本没有发生改变,整个小院子也没有一点被侵扰的迹象,鸡鸭都好好的关着,水槽和粮槽一看就是才添了的,菜园子也才浇了水,若是被侵入,这里不会如此整齐,而且,这一家人向来与人为善,邻里之间无人不称赞,想来不会结下什么仇家,那么,就只有可能是冲着自己来的,可是,寻遍了每一个角落,也没有看到任何信息。若是找我,那为什么一点信息都不留下?这似乎也讲不过去。苏桐一边怀着担忧,一边仔细思索近来发生的事情,与自己接触过的人,想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就在这时,不远的街西方向传来了辚辚的马车声音,熟悉的脚步声在有些寂静的夏日的午后响起,苏桐停止了动作,凝神细听。仿佛是寒暄之语,看来是拜访老友去了,苏桐暗自舒了一口气,心道自己实在多疑,脸上却放出了舒心的笑容。
苏润黑着一张脸,沉默地走在父母身后,一边的抱着孩子的苏王氏也一脸哀愁地跟在他后边,前面,两位年纪虽尚未至天命之年的夫妇,都微微佝偻了自己的脊背,仿佛一夜之间老上了十岁。苏则叹了口气,用了以前从没用过的力气去推门,没想到,那门却一下就自己开了,老人积蓄的全身的力气一下子扑了个空,带着老人往前倾倒。
一双素手有力的扶住了老人,苏则还未抬眼就知道是谁,他心头万千事情涌上,有些浑浊的老眼一下就蓄满了泪水。
苏桐扶起老人,笑着埋怨道:“爹,您看您,便是见了壮年时候友人,意气满心,也不能这样对咱家这扇小黑门哇!”
出乎苏桐意料,老人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呵呵笑过,再拿了话转过话头去,而是快速地抽回了自己的手,颤巍巍却又无比快速地朝前边大厅左侧的房间走去。苏桐的手空空的在空气里摆着,有些尴尬,苏母一边心里着急老头子,一边又不能不出言安慰一下空落落站在这庭院当中的苏桐,只好拿着一双眼紧盯着前边,一边又细细道:“你父亲他今日遇着了些不舒心的事情,年纪大了,倔了些,现在怕还是在气头上,你别往心里去啊。”苏桐闻言,急忙问道:“不知道是什么事情,竟让爹如此大动肝火?”苏母听了这句问话,面露难色,犹犹豫豫的,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说,里边却传来了极响的几声咳嗽,苏母立刻地说:“到时候再说,我先去看看你爹,莫不要把个身子气坏!”话还没完,人已经是急冲冲的往房中去了。
苏桐站在庭院中,低头看着园中老槐撒下的一地阴凉,露出一丝苦笑。
没过多久,刚刚带上的门又悄悄地打开了一个缝,而后吱呀一声,从洞开的大门外面走进来抱着熟睡的阿瑞的嫂嫂苏王氏。苏桐收拾了脸上的表情,对着大嫂见了一个礼。苏王氏抱着孩子不便还礼,只对着她甜甜一笑,便往孩子房间走去。苏桐很想问问大嫂,大哥在哪里,可是想了想,还是没有问。
苏润本来陪着妻儿准备进门,可是刚巧听到了苏桐的声音,心里不知为何突然生出一点愧疚之意,在门前阶上生生止了步,对这一脸疑惑的妻子说:“今日想必娘也无心做饭食,你一人做也累,我去街市买些熟肉,再沽些酒来。”苏王氏心知他为何止步,但面上却不动声色,柔顺的点了点头,看着丈夫离开,而后才迈着有些酸麻的腿,往家里走去。
到底是暑天,虽有槐荫遮日,但空气中的闷热怎么也还是驱不散,倚着槐树等了会儿,苏桐终于还是怏怏地回了自己的房。
苏桐的房间就在苏父苏母两人房间不远处,虽则两人压低了声音,但是一来苏桐无聊之极,心中又含着不解之事,忍不住就集中了全副精力,去听院中各处动静。断断续续的,从两人压得极低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中,苏桐知道了事情的大致。
原来竟是这样一件事情!苏桐听完,慢慢将所听到的信息拼凑在一起,心中感动之余,更多的是兴奋。于是开始在心里筹划,如何提出这件事,让苏父苏母他们能够同意自己去到周家,而后凭借这一身份,入得洛邑。
小院几人,除了懵懂未启智的阿瑞,都各怀着心思,在闷热的暑天的午后。
吃过晚饭,苏王氏一如以往开始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却冷不防的被苏桐吓得碗都差点摔了。她睁着一双秀目,看着这个平日里虽常常笑嘻嘻但不知道为什么总像是隔着一层云雾的小姑子猛的一下就跪了下来,扑通一声,磕得脚下的地板都颤了三颤。她很想放下手中杯盏,将她扶起,但是在这时已经有人急急地伸了手去扶她,叫她起来,却被她轻轻甩开了。她有些疑惑,小姑子,她究竟是要干什么?
上首,两位老人见到这般情状,已经气红了脸。他们都没有说话,等着这个犟女儿的理由。
苏桐推开了苏润,梗着脖子,对着二老就是一顿叩拜,而后才哑着声音说:“女儿知道二老以及兄嫂的为难,但是周家在这邺城是怎样的存在,苏桐便是三岁孩儿也不会不知,女儿承蒙二老救命之恩,这数年养育之义,不能不知恩图报。”而后,也不管两位是怎样的神情,就叩了三叩,哽咽着道:“还请爹娘准许孩儿报答二位深恩。”
苏则与老妻对望一眼,叹了口气,心道,原来下午商议时候说的那些话都被她听了去,如今她已经决定,若是不准许,只怕也并不能叫她心里舒坦,更何况,在如今情形之下,这也确实是对苏家最好的办法。苏则闭了眼睛长叹一声,而后道:“好孩子,为难你了!”苏母则已在一旁背过身去悄悄揩泪。
苏桐闻言,便知道是得了准许,于是又隆重地叩了几叩,拜别父母,殷殷道:“日后孩儿不在身边,还请双亲勿要挂念,好生保重,三伏寒九,细细将养。二老今世救命恩情,女儿来世结草衔环,再来报答。”
苏母本来就为着这事情伤感流泪,如今再听到她这番言论,隐隐间竟是有今世再不能相见之意,更是忍不住泣下沾襟,多亏了苏则还强忍着伤心,抖着有些花白的胡子,颤巍巍地站起,朝跪在地上的苏桐走去,扶起她道:“孩子,是我苏家家小无能,不能护你,你日后在外间,千万要对人少说三分话,万事留个心眼。我们在此间,你不必挂念。”而后,强咬着一口已经有些不甚稳固的牙齿,从唇齿间挤出一句话“走吧!”
苏桐于是站起,拜别苏则,依依转过身,对着一旁站着的已经红了眼的苏润说:“大哥,这些年多谢您照顾,做妹妹的无以为报,只有几两碎银换得的几卷残经,哥哥闲来无事翻他一番,教着阿瑞也好,保不齐日后风云翻,得个出头的机会。”说着,就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布包,郑重地递给了苏润,然后也不看苏润神色,转过身对着在一边的苏王氏说:“这些年嫂嫂心思,妹妹也知道,但是正因为此,妹妹才更深感嫂嫂贤德。妹妹此次离家,怕是难得机会再回,别后岁月,还请嫂嫂费心,操持整个苏家。”说着拉过苏王氏的一只在日常的操劳中已经不再柔润的手,将自己手上唯一的一只玉镯子褪下,戴到了苏王氏手上,而后,盈盈一拜,“苏桐谢过嫂嫂这些年照料容忍,为将此物,聊表谢意。”
说完这一句话,苏桐就自己堪堪退到门外,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三躬,而后,便坚决狠厉地走出了苏家的大门,门外,周家的马车已经恭候多时。
苏桐才出来,那百无聊赖倚在车窗边的绿衣裳的中年男子立刻唤了一章极灿烂的笑容,凑上来,问道:“小姐可是处理好了?”苏桐温声道:“是,有劳管家久候。”说着话,人却径直往马车方向走去,立在马旁边的车夫立刻取下小凳,让苏桐踏着上车。
细微而有节奏的粼粼声传了出来,苏家的人慢慢从那扇小小的黑色木门后边站了出来,凝视着那辆带着夕阳越行越远的香车。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长得直到柳月已上,还可以看见那几抹瘦长的身影。
苏桐端坐在马车上,面容凝肃。
对面,有一辆纹饰端雅的马车驶过,端坐在内闭目养神的男子在苏桐马车驶过之后突然睁开了眼,细细嗅了一下空气中的味道,而后摸着鼻子,疑惑道:“灵簪花,莫非是……?”他急忙掀开后边的车帘,想看一眼是怎样的人,可是,偌大的长街,却再不见任何物事。
那配着灵簪花的人究竟是谁?他有些失落地放下车帘,再度闭上眼睛,内心却犹如波涛翻涌的海,再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