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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圣诏 ...

  •   天上墨云聚在一处,浓厚得就像下一秒就要坠下来,不知是何处卷起的风,吹过了千山,往这三山相围的邺城而来,厚云叠坠,绿树飒飒,山雨欲来风满楼。

      虽然风起云积已非一时,但终究有些路远腿乏的,没能在雨打下来前赶回家去,只得卷了宽袖,往头上一挡,急急往茶楼酒家赶去,寻得个暂时栖身之所,顺便喝碗热茶,或是温杯冷酒,驱散周身寒气。霎时间,这酒楼茶舍竟是挤满了人,平日里闲闲的侍者一时间忙到脚不沾地,嘴上却咧着比往日不晓得大多少倍的笑容,欢喜非常地将茶具送上或是将茶饮奉上。

      与城中极不同的,离邺城城门相距不过数里的一座茅棚茶馆,此时却只有被雨打湿了的黏在一处的旗,陪着撑在柜台上的昏昏欲睡的年轻人。这茅棚搭建的茶馆很是简陋,但里面摆设却简而大气,并不算是寒碜,那盛茶汤的瓷碗干净且大,茶水也又好又便宜,行人若是疲累,在这里喝上一碗茶汤,歇歇脚,不失为一个经济划算的选择,是以,这里生意向来还算不错。只是,今日这样天气,想来没有几个人愿意冒着这样的大雨前行,树叶飒飒,风声呼啸,衬得这个往日还算热闹的茶棚格外冷凄。柜台上伏着的年轻人不时微抬了眼,毫无精神地动了动手,驱赶在耳边身边嗡嗡乱叫的苍蝇。

      “掌柜,一碗茶。”一个黯哑得有些过分的声音在这乏乏的年轻人上方响起,他一下抬了眼皮,看到柜台上安静躺一枚光泽暗淡的铜板,脸上立刻地堆了笑,爽利地应了一声:“诶!”而后从柜台后边飘了出来,极快的扫了桌椅飘积的雨水,道:“您快坐会儿,茶立刻就来!”声音里带着满满的殷勤。那人闻言,解下正在淅沥沥往下滴水的蓑衣,挂在茶棚支柱向外的一段突起上,而后才拿着方才取下的清油斗笠,在方才收拾过的那方桌椅上坐下。

      茶果真很快地就上了来,一大碗澄黄清亮的茶汤,在那大白瓷碗里幽幽的冒着热气,叫这小小的茶棚瞬时充满暖意。茶棚里冷清,四下也就这一位客人,那茶棚掌柜利落地奉上茶水以后,熟络的坐在那脸色酱黑的中年人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开了来:“今年雨水实在是太多了些,农忙时候也没怎么停过,怪不方便的。”

      那人拿起茶碗,急促的吹了几下,喝下一大口茶,极舒服的呼了一口气,才放下茶碗,扭着眉应和:“谁说不是呢?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像今年一样的天气,老下雨,这收成往哪里好着去呢!”说着,重重的叹了口气,又说:“要是以前也好,现在这……谁知道到时候怎么凑够秋税……”说到一半的时候,男人似乎突然想起什么,生生地止了口,把秋税接了上来。

      茶棚老板听到这,也换上了一副忧愁眉眼,脸上带着一丝惨淡的笑,幽幽说道:“说起来您们也还算好……”说着,指了这狭小的茶棚一圈,继续道:“我们这……要不是这么多年,我那白胡子老爹始终放不下,也不能在了”。

      男人听了,极同情的陪着叹了一通气,而后宽慰道:“您们这里公道,大家都爱来,世道是稍微艰难了点,但是说起来,哪里不是一样呢……”

      听了这席话,年轻人脸上忧愁似乎被冲淡了不少,眉目间隐隐有了一些喜色,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您说的也是,哪里都一样,还不如就待在这里,好歹多是两个熟人,也不怕谁讹了去……”然后嘻嘻笑了一会儿,才将心里最想说的一点说了出来“至于价格公道,这个倒也不是什么,我爹时常教训说,做人做事,最重要的是不违背自己的良心。”

      中年人已经将一碗茶汤尽数喝下,此时正揩了嘴,听到他说这句话,点点头,“您令尊有见地,这世界上的事啊,到底还是要紧着自己的良心做,要不然,夜里睡觉都不安生。”没有等茶棚老板再接话,他又继续说道:“和您说道说道心里倒是舒爽,但看着这天得家去了,日后再聊。”说着,就已拿起倚立在桌脚的斗笠,此时斗笠上的水已经差不多都流下了,只剩了星星点点的水珠还在上面,晶莹剔透的,泛着有些清润但又冷的光,起身,戴在了头上。

      茶棚老板也立刻起身,就要为他去取那在外间挂着的蓑衣,却见一匹极健壮的黑马从前边道上飞奔而过,自己咕噜开来:“这大雨天的,这官差爷怎的也不好生休息着?看这架势,倒像是要命的差事……”这时候,那人已自己取了蓑衣,在外间抖了几抖,披挂上身,听到这小年轻老板的话,望着那一袭黑影闪逝的方向,幽幽地道:“或许真是什么要命的差事……好啦,走了,您忙!”

      茶棚老板此时才回过神来,忙客气地送着:“好嘞,您有空再来!”如此客气了一番,而后才目送着这披蓑戴笠的男人又重新走回风雨里。

      茶棚,又重回冷寂。

      凄风冷雨中,只有刺史刘邴府上的书房里依旧茶香氤氲,暖意逼人。此时他正端坐在书桌前,听着对面的靛蓝长衫的细胡子师爷说话。细胡子师爷姓蓝名采字遇轲,是这不算小的南徐州数一数二的人物。如今,这蓝遇轲已细细禀报完了方才得到的消息,看了对面的刘邴,等着他说话。

      刘邴一只手摩挲着透白的瓷杯,思索了半刻,沉吟着出声,“遇轲,你看这次宣诏使这般风雨兼程,所谓究竟何事?”

      蓝遇轲也不藏拙,直接就道出了自己心里头的想法,“依采拙见,大约是征女。”对面刘邴并不出声提出质疑或是其他,蓝采于是就一气说将下去:“一是年年宣诏使都会驾临,征税征兵征奇玩,可哪一件都并不会冒风雨前行,好歹也会在驿馆休息,待风雨过后再走,从来只有一件事,他们一刻也不敢耽误,那便是朝廷选采……”

      “可是……”虽然觉得蓝遇轲分析得有道理,但刘邴还是打断了他的话,提出了问题:“向来选采是三年一选,这不是上一年才选过,怎么会……?”在这老实人眼里,就算当今圣上果真荒庸至此,那些肱骨之臣也会拼死劝谏,不会让这样的圣诏颁布。

      蓝遇轲眼里有了些微的笑意,他说:“您还在是太实心,您该还记得三月前宫中郑妃之事,您说,难道这不能成为一个征女的名头?”

      经这蓝遇轲一提醒,刘邴才想起两月多月前京中好友寄来的信件里面谈到过此事,说皇帝为着这事,责罚了阖宫侍卫,连带着京畿卫都被责罚了,想起好友对这郑妃的评价,他放下茶杯,重重的叹了口气,心里想着,若真是像遇轲所言,那这郑妃可真当得起狐媚二字了!只是若真的是征女,他该如何是好,三年一次的选采,次次都怨声载道,若这次再选一次,他又如何面对这南徐州的百姓?

      蓝遇轲见他眉眼都要纠合在一处了,宽慰道:“若真是如此,您也不必太过担忧,毕竟圣命难违,您这些年做的事大家也都记在心里。”

      “只是终究不过微薄之力,难以改变太多。”刘邴叹气,转出书桌,走到窗前,窗外,他亲手栽培的几株金桂在风雨中飘摇,像极了他自己和这一方百姓。他合上窗,决定不再去看。转过身,对着正看着他的蓝遇轲说:“你说的我知道,也只能这般宽慰自己了,照着以往经验,晚间时候宣诏使就要到,你先叫刘全去聚德斋预备好酒席,到时候或者能先探探口风,想来他们也不会大晚上的宣诏。”

      蓝遇轲点点头,在外间拿了把伞,走了出去。

      与邺城及其周边的沉寂不同,据此不过七八里的林源驿才将将结束了一番热闹,他们匆匆的收拾这不大的驿站,整理自己的形容,一边收拾一边忍不住偷偷拿眼瞧前边已渐渐行远的浩荡的队伍,威严尊贵,气势非凡,在这瓢泼大雨中也不见丝毫有损。到底是天子信臣,总是不一般,只是不知道是怎样的诏谕,让拥有这样的气势的人都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不管他们有没有人最后终于想明白,发出会心的一声叹息,这支浩浩汤汤的队伍也只是保持着他的尊贵威严,在雨中仿若无物地前行。

      雨势终于渐渐收了,天边有了几朵细碎的米黄的云,风也放柔了,吹着那几片长而轻柔的淡云往天的中央而来。在这和风细雨下,那从林源驿顶风冒雨而来的宣谕使队伍终于行至邺城,古朴的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黑亮的城墙之下,两排苍绿的人在一点赭红的带领下恭敬地等候,等候京城的来使。

      浩荡的队伍,恭敬的迎接,两方都不曾有丝毫失礼,相见则宾主尽欢,迎至官邸寒暄几句,便名正言顺地相邀往聚德斋而去。酒过三巡,面酣心热,刘邴和着蓝遇轲一唱一和旁敲侧击,终于从那舌头都快转不过弯的金宣谕使口中得到消息,此次并非是征选秀女,听到这句话,刘邴心里的石头稍稍放下,但一旁的蓝采并没有放松,而是乘胜追击,再深入地问了一句,而后得到确切的答复,那金宣谕虽然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但是说完还是没有忘记加上一句“这个……我们是相熟的……才告诉你们……千万不要对外人传……”刘邴立即应是,表示自己不会泄露,一边的蓝采也频频点头,叫他放心。于是三人又吃了一巡,酒足饭饱,才唤人搀了金宣谕回了城北的宣谕馆。

      在送走金宣谕之后,刘邴很是欢愉地与蓝采告别,乘着在外间候着的软轿,在偶尔的颠簸下,迷迷糊糊地想,虽惴惴一日,好歹是可以安心睡一个好觉。

      夜已经深了,虽然因着白日里下过雨,天上是一团漆黑,没办法凭着月色辨别时候,但是这一片的寂静和间或的星火,都证明着这时候的不早。但是蓝采出了聚德斋却并没有往自己的宅子走去,而是朝聚德斋的伙计借了一盏灯,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一边走一边小心提防,终于走到的时候,蓝采额间已冒出了一层薄汗。

      现在,蓝采提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正在一扇小门前等候。夜里有些凉,日间的风也并没有随着雨而散去,偶尔飞来一阵,让人鸡皮疙瘩都忍不住起了一身。蓝采的方才一路走来的汗已经吹熄了,虽然肚中尚有些温酒,但到底渐渐感到了寒冷,他忍不住跺了跺脚,心里不住揣测为何还不可以入内。就在他抱着胳膊轻轻跺脚的时候,那扇小而且黑的木门轻轻开了一角,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蓝大人请。”蓝遇轲道了声“烦劳”,一闪身就进了去。

      穿过长草的幽径,行过散发着湿润花香的长而曲折的游廊,不知又穿过了几道花厅,前面那个在漆黑的夜里

      也不必打灯的老者终于停下,指着一个里面微微散发着微光的葫芦门洞说:“老爷就在书房静候蓝大人,蓝大人请。”蓝遇轲又道过谢,才往那发着光的所在走去。

      大且典雅精致的书房里面,穿着墨蓝圆袍的中年男人顶着一张在暖黄的灯光下看着有些过黄的脸,压低了声音:“这真是金宣谕亲口所述?”

      “是!”蓝采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么依你所见,这次应该怎么办?”周隗看着他,等着他给出一个可行的办法。

      蓝采沉思片刻,而后挤出一丝鬼魅般的声音,冷清而又带着一些难以捉摸的谄媚说:“您不用担心,您想想那些依附于您的人家,总不会到了了舍不出一个女儿家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亲戚本家来依附于我,本是出于对我的信任,我若做出这般事情,日后只怕无颜面见祖上列宗……”周隗眼里尽是挣扎,犹犹豫豫地说道。

      蓝采却突然露出了一点笑容,他打断了周隗的话,幽幽的说:“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您莫不是忘了,在您底下乘凉的,除了您的亲戚本家,还有一个苏姓人家?”而后又自己咂摸自语道:“说起来这苏家女儿也实在是符合甄选要求,除了身份低微些,样貌身材都是一流,要我说啊,这皇上他这次也不过是换了个名号……”

      蓝采还未说完,周隗眼里的忧愁和挣扎就已经全然被欢喜所替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圣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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