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采芙蓉》沄楒

9、吴厉芳慎

　　御花园层层的树影后面就是流芳苑，琉璃瓦上面开化的雪水滴滴答答地响了一路，我站在流芳苑雕花朱漆大门前静静地等着进去通报的小内侍回来。青石板路两侧通水的沟壑已经几乎被填满了，我仍还是在门外候着。
　　“娘娘，不若咱们回去吧，葛淑妃摆明了是不想见，咱们还杵着做什么？”晴儿快言快语，说话不知轻重。
　　我却并不生气，低头只管抚弄今晨才用花汁子染了的蔻丹指甲，悠然道：“急什么，见不见是她的事，来不来是咱们的礼数全不全，也不枉安谨嬷嬷教导一场。”
　　正说着话，门却吱呀一声被打了开，那红衣的小黄门打千儿道：“我们娘娘才洗了漱，请贵人进去。”
　　我挑了挑眉，不可置否地跟他进了去。他说“贵人”？这是不承认我是娘娘了？无妨，不就是册封礼么，我等得及！
　　流芳苑不及落红殿华贵，却反而有一派清幽的气韵，很是别致雅观，窗棱、门户、隔间竟全不是木材，皆是竹子，就连庭院中都栽种着翠绿的竹子，散发着阵阵的幽香。
　　美则美矣，却不免有些昏暗，已经是草长莺飞的阳春三月，这流芳苑室内竟还点着数不尽的烛火，烟火气生生破坏了这清幽的氛围。
　　葛淑妃在正殿候着我，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主位上悠悠饮茶，下首坐着昨日在落红殿哭闹不止的吴美人。葛淑妃的样貌说不上怎样的倾国倾城，第一眼看着并不是怎样的惊艳，五官却生得极是恰到好处，组合在一起看着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当真是愈看愈好看，让人讨厌不起来。
　　吴美人已经全然不是昨日那样蛮横无理泼皮破落的样子，一袭烟拢月影的鹅黄纱裙更衬得她眉眼精致，面容白皙。
　　我在翡翠的搀扶下稳稳当当地跪了下去行一个周全的叩拜礼节，乖巧道：“臣妾江采芙叩见淑妃娘娘，娘娘千岁。”
　　葛淑妃却并未睬我，只是对着吴美人道：“昨日吴妹妹搬到我这里住着可还舒适？若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妹妹可千万告诉姐姐，姐姐也好打点一二。”
　　我仍是一动不动地跪着，那吴美人轻飘飘地瞥了我一眼道：“姐姐这里上下的好得很，只是妹妹曾被那起子贱人教唆着陛下下旨给撵出来过，如今是住在哪里都心有戚戚然，很怕再搬呢！”
　　“妹妹大可安心住下，本宫平日里盼着人来陪陪我都不能够，哪里能把妹妹撵出去呢，放心就是。”葛淑妃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案几上面，睨着我道：“这位妹妹就是昨日陛下临幸的那个秀女吧？未行封礼，本宫也委实不知该如何称呼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周龑昨日在乾福宫的圣旨晓喻六宫，这位淑妃娘娘是真的不知还是装作不知呢？
　　我伏低身子，步摇上冰冰凉的流苏贴在面上，激得我打了个寒颤，“臣妾江氏名采芙，小字清涟。”
　　“清涟，清涟……”葛淑妃愣了一下，偏头扶正了自己头上歪了的凤钗，低低地笑了起来，半晌对着我道：“起来吧，赐坐。”
　　我蹙了眉头，实是不知她笑什么，只好谢了恩站起来在吴美人对面坐下了。
　　“稀云，看茶，”葛淑妃吩咐了下去，又转头问我：“本宫这里都是碧螺春，你可忌口？”
　　我道：“姐姐这里的茶定是极好的，妹妹难得有幸得以品尝一二，哪里有忌口呢，爱都爱不及。”
　　葛淑妃点点头，对着吴美人道：“吴妹妹方才说有起子贱人教唆着陛下将妹妹撵了出来，妹妹可说说那贱人是谁呢？本宫好奇的紧。”
　　我喝着葛淑妃这里满齿留香的碧螺春，状若未闻。她果然不一般，自己扮着无辜却拿别人当枪使，又是一等一的好演技，若不是我早已对她存了三分不满，真只当她是好奇呢。
　　吴美人咂了口茶，漫不经心地道：“还能有谁，就是狐媚了陛下将康禄宫改做落红殿护着的那朵‘红花’呀。”
　　这话就是说我了，吴美人那不停瞟着我的眼风我可是看得真切，忙撂下茶，跪了下去道：“娘娘明鉴，陛下也是看着臣妾孤苦，又是远道跋涉而来，未免存了怜悯之心，陛下亲喻赐落红殿臣妾一人独居，臣妾就是有心想留吴姐姐也是有心无力啊！”
　　葛淑妃仿若才知，假惺惺地道：“快快起来！原来是清涟妹妹住着原来吴妹妹的地方，本宫昨日病着，竟都不知道，还以为吴妹妹口中的‘贱人’是陛下身边那起子黑心烂肺的奴才呢。吴妹妹也是，清涟妹妹乃是陛下亲选的秀女，与你同为妃嫔，你怎能以‘贱人’称呼呢，还不快快给清涟赔罪！”
　　吴美人闻言上前将我扶了起来，满脸的不情愿：“原是姐姐口无遮拦，江妹妹大人大量宽恕姐姐吧，姐姐这厢给你赔罪了！”
　　说着她屈下身子，对我行了个平礼，看来是仗着葛淑妃撑腰全然忘了昨日是怎样跪在我面前行大礼的！只是当着葛淑妃的面我也不好太过咄咄逼人，何况未行册封礼，我也不过是区区秀女而已。
　　只好做了一幅姐妹情深的样子将她拉了起来道：“姐姐说笑了，妹妹怎会与姐姐一般见识呢。”
　　吴美人鼻子都气歪了，偏不能发作，阴阳怪气道：“据我所知，‘一般见识’这四个字怕不是这么用的吧？”
　　我仿若不懂，笑得温婉得体：“妹妹才疏学浅，不及姐姐博学多才，还请姐姐教导了才是呢。”
　　“你……”吴美人终究是没能忍住，伸出手来指着我，尖长的指甲几乎戳到我的鼻尖。
　　葛淑妃重重地将茶杯撂在桌上，喝道：“好了！姐妹初见就斗得跟乌眼鸡一样，没得让人笑话，还不坐下！”
　　我和吴美人都低了头，答了声“是”就各回各座了。葛淑妃这威势做得好足啊！若真是个胆小的早已被她镇住了。
　　“娘娘，芳才人到了。”门口的红衣小太监进了来通报，今儿这人倒是来得全，就差一个白昭仪了！
　　我仍兀自低头饮茶不说话，葛淑妃却像是很欣喜，对着小太监道：“原来是芳妹妹来了，快请进来！”
　　“是。”小太监应了，忙退了出去请人，不多时就从竹林小巷中转出了位眉目凌厉的美人儿来。
　　吴美人与芳才人乃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类型，一个小家碧玉一个英气妩媚，各有千秋。那芳才人穿着一袭幻紫凝红的霓裳，髻上并没有簪子，用各色丝带绕着乌黑的发丝缠起来，美艳得不可方物。
　　她进了来跪下行礼道：“臣妾慕渊阁芳才人见过葛淑妃娘娘，娘娘玉体安康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坐。”葛淑妃轻描淡写地道，吴美人也站了起来跟芳才人见了礼。
　　我见状也忙站了起来，施礼道：“臣妾落红殿江采芙见过芳才人。”
　　“哦？”芳才人扬了扬凌厉的眉峰，偏着头打量我：“是昨日陛下亲封了兰泽妃赐了字的江清涟？”
　　我低下头道：“正是。”
　　“陛下已经下旨封你为妃怎的你方才也不说呢？本宫病着竟什么都不知道。”葛淑妃问。
　　我矮了下身子回道：“启禀娘娘，未行册封礼，臣妾不敢以此自居。”
　　“你倒是礼数周全。”葛淑妃点了点头，对吴美人说：“本宫病着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么？打量着要蒙本宫不成？”
　　吴美人忙认罪道：“娘娘容禀，是臣妾的错，臣妾以为娘娘知道的。”
　　“也罢，都坐吧，册封礼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葛淑妃揉了揉额角，略有倦态。
　　“娘娘累了？”芳才人刚咂了口茶，正用帕子擦拭着唇角，看见葛淑妃的动作就问道。
　　淑妃勉力笑道：“无妨，本宫不过是昨夜贪凉多逛了一会，有些不适罢了。”
　　“娘娘可要多多保重身体才是呢，这六宫诸事繁琐，还要多多仰仗娘娘呢！”芳才人看起来像是很关心，实际上就不得而知了。
　　芳才人比吴美人聪明多了，心思又缜密，难怪同为葛淑妃陪嫁她的位份却高且有封号。昨日当选之秀女皆是官宦世家的小姐，宫中家世以芳吴二位最末，想来诸位秀女的位份也不会太低，总不好在奴婢之下。
　　大概也是葛淑妃抬举她们，不然周龑怎么会让通房陪嫁的丫头居如此高位呢！
　　“江妹妹到底好福气，秀女当选就高居妃位还是我朝开天辟地头一遭，双字封号更是只此一例，可见陛下是怎样的圣宠了！”芳才人含笑看着我，语气神态皆无不妥，说的话却是字字惊心。
　　我不敢应承，谦虚道：“芳姐姐说笑了，清涟自知粗鄙，陛下瞧得起罢了，实是无德无能恬居高位，心有惶惶然焉。”
　　一旁静坐喝茶的吴美人却冷哼了一声道：“还未行册封礼，难保陛下只是一时兴起，什么时候反悔了也未可知，如今揣着一宫娘娘的派头，到时册封却是选侍宝林之流才当真是贻笑大方。”
　　“陛下乃是圣主明君，焉有朝令夕改的道理？所谓君无戏言，吴姐姐可是说陛下言而无信？清涟听了不是甚懂，还望姐姐多多指点才是呢。”我抬起眸子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莞尔。
　　芳才人听了忙开口打圆场道：“吴妹妹怎么敢妄议主上呢，不过是姐妹家说体己话罢了，她素来口无遮拦江妹妹可千万勿要见怪才是呀！姐姐这厢替吴妹妹给江妹妹赔不是了。”
　　“我那里用你来……”吴美人柳眉倒竖，话说了一半被葛淑妃狠狠剜了一眼生生咽了下去。
　　我用帕子拭着唇瓣，只道：“无妨。”
　　葛淑妃的这两位陪嫁倒是有趣，一个是姿容秀丽却处处抓尖要强，一个是容貌扎眼却谨慎自抑，都是外表与性格大相径庭之人，怪道淑妃是从何处寻来这样两个妙人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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