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采芙蓉》沄楒

8、同饮交杯

　　周龑拉着我的手向矮塌上走去，对着安谨嬷嬷道：“你教得不错，今日就先歇了吧，明日再教也可，不着急。”
　　安谨低头福了一福，道了声“是”就退了下去。我低下头压抑着不敢笑，周龑此人虽是年轻却极有帝王威严，总是板起脸孔将话说得老气横秋，虽是天家威严，却不免让我觉得有些违和。
　　忍是忍住了，可是肩膀却不免有些抖动，周龑见了就问：“你且笑什么呢？”
　　我抿了下嘴道：“并没有笑什么，只是陛下驾到臣妾也得以偷懒了，不然嬷嬷再不放我的。”
　　周龑闻言一愣，挑眉问：“你就为着如此小事而开怀？若是为此朕日日来你宫中许你偷懒可好？”
　　“自然是好的！”我想也不想地接了话，自知莽撞又低头道：“臣妾盼着陛下能日日来时时来，一日不见如三月兮，皇上且算一算咱们多久未见了？”
　　周龑失笑道：“清涟说的不错，如此算来竟也是‘数日未见’了，是朕忘了‘日子’，该罚！”
　　我嗔道：“皇上说的哪里话！臣妾哪里舍得！”
　　周龑闻言很是开怀，哈哈笑着揽着我在矮塌上坐了，我窝在他的怀里抬头去看他的眼睛，他的那双桃花眼在烛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灿然注视着我，那是一个极缠绵极缱绻的眼神。
　　只是那样注视着，就让人有潸然泪下的冲动。自我被送到了郡守府，便没有人这样待我好了，再没有人用这般怜爱的眼神注视过我。我不敢说这是我的周龑，但是我确是满心满眼只一个他。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我带了哭腔，颤声问：“采芙不过寻常女子，又没有个好家世好样貌，陛下何必带采芙如此之好？”
　　我怕，怕极了被人抛弃的感觉，哪怕从未拥有也好过得而复失。
　　周龑搭在我背上的手轻轻地安抚着，他的声音是那样的好听，像是金玉铮铮，笃然的语气：“清涟莫怕，朕所有的便是你所有的，朕定会护你一生顺遂平安康泰。”
　　我听着他胸膛里有力而深沉的心跳声，心中的不安也被慢慢抚平了，他龙袍上混了金线的刺绣很是硌人，但是没有哪一个怀抱比这个更让我心醉了。
　　“陛下说的话，清涟无一字不信。”隔着层层的衣料，我把脸深深地埋在周龑的怀里，贪婪地吮嗅着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甘甜的，清冽的，带着泥土芬芳的香味。
　　“清涟，大婚那日都是要饮合卺酒的，你虽不是朕三媒六聘娶的妻子，却也是朕的妃子，可愿与朕同饮交杯？”周龑的下巴抵在我的头上，声音低沉好听。
　　我在他怀中点点头，喜道：“自然愿意，臣妾求之不得。”
　　周龑摸了摸我的头发，对着满屋子的侍者道：“正柯去为朕准备一下，其余人就先退下吧。”
　　众人应了，皆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林正柯捧着一个托盘置于案几上后也打了个千退下了，盘上是一壶甘香醇烈的酒并两个葫芦瓢。
　　卺者瓢也，一剖为二，以七将两瓢之柄相连，以之盛酒，夫妇共饮，表示从此成为一体，携手伉俪，永结同心。
　　周龑拉着我一同执起酒壶将酒倒在瓢中，在莹莹烛火下他眼眸含笑地注视着我，缓缓道：“上苑莺调舌。暖日融融媚节。秦晋新婚，人间天上真奇绝。傅粉烟霄，倾国神仙列。彼此和鸣……”
　　我手执半瓢，眼里氤氲着泪光结果他的话道：“凤楼一处明月。歌喉佳宴设。鸳帐炉香对爇。合卺杯深，少年相睹欢情切。罗带盘金缕，好把同心结。”
　　“终取山河，誓为夫妇欢悦。”
　　我与周龑双臂交缠，头抵着头，不知是谁衣袖上的披帛缠了谁腰间的玉佩，亦不知是谁头上的飘带绕了谁的乌发似墨，不知是谁的缱绻低语揉碎了谁的柔情似水，周龑的声音和着瓢中的酒浆顺着我的喉管流进肺腑，沿着经络，一路灼烧到了心口里。
　　那是怎样的琼浆玉液啊，我竟饮之即醉。
　　脑中不知有多少小虫在嗡嗡地闹个没完，我看着周龑那如玉的面庞止不住地傻笑：这张脸，这个人，从此就都归我所有了，我……何其幸哉！
　　“清涟，你醉了。”周龑将我抱起，向内室走去，我长长的裙摆拖曳在地上，恰似春风旖旎，落了满地的芬芳。
　　我仍旧是笑，伸手去碰他的脸，“臣妾若是醉着，但愿永不复醒，在你怀里混沌一世也罢了……”
　　他低下头，呼出的热气扑在我的脸上：“你说什么？”
　　摇头，哪里还有说话的力气呢，陛下，臣妾说钦慕你，你可曾听到啊？
　　听不到也无妨，臣妾会在你身边耳提面命一辈子，臣妾想要与陛下……携手白首。
　　“清涟，你安心就是，朕定当护你一世无虞。”
　　好啊，我在心中默默地应着，却无力开口。再睁眼的时候已是晨光乍现，骄阳高悬，我伸手摸了摸，枕畔已是人去楼空，仅有的一丝温度昭告着此前是怎样的柔情缱绻。
　　“晴儿！翡翠！”我费力支起身子，锦被滑下去露出了我未着寸缕的身体，我红着脸裹紧被子，身上仿佛还带着周龑的温度。
　　门被人推了开来，明媚的阳光一下子倾泻进来，刺得我不得不眯上了眼睛。隔着不甚遮光的屏风我看见外面影影绰绰的人影：进来的是花簇，领着翡翠晴儿和一干端着水盆手执托盘的宫女。我何曾被这么多人服侍，况又未着衣衫，忙红着脸开口道：“你们且在外间候着，晴儿一人进来即可。”
　　果然都住了脚步，只有晴儿一人捧着素白的里衣进了来，我坐起来任由她在我身上施为，懒懒的不想说话。
　　“娘娘，宫闱局的人已经记录在册了。”晴儿低着头，也是满面飞红。
　　宫闱局是记录皇上就寝临幸昏礼的地方，有一起居录乃是记录皇上临幸妃嫔的册子。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对着外面的人扬声道：“都进来吧。”
　　只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捧着东西的宫女们就绕过屏风走了进来，打头的花簇领着众人跪下道：“恭喜娘娘。”
　　我自然知道她恭喜的是什么，才恢复如初了的脸又烫了起来，“都起来吧。”
　　我在她们捧着的托盘上一一浏览过去，忽见了一条宝蓝色的裙子，闪着微光，赞道：“这裙子倒是奇巧，竟这么闪闪夺目！”
　　花簇道：“回娘娘，此裙唤作‘锦华’是用丝勾勒着银线绣制，阳光下异常闪耀。”
　　“有趣，宫中的衣饰自然是极好的，就穿这个吧，”我忽而想起了什么，又问她：“你可是叫‘花簇’？”
　　“回禀娘娘，正是。”
　　“本宫记得昔日道膺禅师曾谓众曰：‘设使攒花簇锦，事事及得及尽一切事，亦只唤作了事人无过人，终不唤作尊贵。’可也是这个花簇？”我笑问。
　　“娘娘容禀：奴婢贱名，不过是从前主子因着奴婢姓花便择了花团锦簇四字而已，娘娘说的奴婢听得不甚明白，还望娘娘见谅。”
　　从前么？我问她：“说起来你从前是在哪里做事的呢？”
　　“奴婢从前……”她好似犹豫了一下道：“从前是服侍先帝的，先帝驾崩又守了几年的灵，才被拨了回来。”
　　原来是为先帝守灵的，怪不得不好启齿。
　　花簇正服侍着我穿衣，打扫床铺的小宫女却捧了一物上前与我过目，我定睛去看竟是一块洁白的帕子，上面点点嫣红的血印，不用说我也知道这是什么了！
　　花簇一边为我束着腰带，一边道：“这物件娘娘可要好生留着了。”
　　我点头：“既如此就放在锦盒里面好生收起来吧。”
　　晴儿心直口快道：“奴婢素日听人说新婚晨起新娘子必是疲累不堪的，怎的娘娘的精神看着倒好？”
　　我还没等说话，花簇便道：“晴姑娘年纪小，也有不通的地方，娘娘身体康泰，陛下也温柔体贴，这也是有的。”
　　温柔体贴么？我想起昨天依偎在周龑怀里的情形来，胸口砰砰直跳。
　　“娘娘虽然未行册封礼，却也是侍过寝了，宫里的规矩是要向宫中主位请安的，娘娘须得给葛淑妃娘娘磕个头才是。”花簇一边整理着我臂弯上的披帛，一边道。
　　我这才知道原来虽是周龑的旨意已下，我却还不是真真正正的妃子，需得行了册封礼才是，想来也是宫人们为着周龑的恩宠就先认我为娘娘了吧。
　　至于这位葛淑妃……“淑妃娘娘为人如何？”
　　花簇面露难色道：“这个……妄议主子是死罪，况且奴婢才回宫确是知之甚少，只是老有人传淑妃娘娘是怎样的贤良温婉，宜室宜家。”
　　贤良温婉，宜室宜家？很好，就让我来会一会这位贤良的淑妃娘娘！
　　“翡翠你去把本宫那支陪嫁的金凤穿云的步摇取来，既然是觐见淑妃娘娘，必得盛装打扮方显得敬重呢！”
　　葛淑妃，本宫倒要看看你是怎样的贤良怎样的宜其家室呢，你掌着后宫诸事忙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忙着考试，周末和元旦之后会更的勤的，我原定的是两天一更，我都记着，欠了的以后会补的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