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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宫中秘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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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人办事的手脚是极快的,我方从储秀宫回来便发现我那落红殿原来“康禄宫”的牌子已经被撤了下去,那鎏金的匾额上面龙飞凤舞三个字:落红殿。我坐在雀舆之上喜道:“手脚竟如此麻利,陛下今晨才说将此宫更名作:落红殿,你们就写了来挂上了!”
“娘娘容禀,并非是奴才们手脚麻利,实在是陛下催得紧。您瞧,这匾额上的字乃是陛下的墨宝!”落红殿的门前侍立着几个我并不认识的小内侍,清一色暗红色的宫衣,头上是乌纱制的帽子,听见我的话便有一个声音里回,我却看不真是哪一个。
直至了落红殿的朱漆大门前,雀舆才放了下来,我倚着晴儿的手下了去,问:“你们乃是何人?我竟不识得。”
于是便有一青衣的内侍领着一众人在我面前跪了,道:“回禀娘娘:奴才等是内务司挑了,陛下亲自过目拨给娘娘的宫人,奴才三等侍人落红殿总管秦顺拜见娘娘!”
我点点头,左右看了看道:“先进去吧,咱们有话里面说,在门前站着也不好。”
说完我便举步走了进去,后面跪着的宫人也都应了跟在我身后陆陆续续地进来了,进了里面便见早有十余婢女在院内站着,见了我纷纷下跪请安:“奴婢等拜见兰泽妃娘娘,娘娘万安!”
我不理她们,径自走到了正殿的门前,看着她们不说话。晴儿和翡翠一左一右地侍立在我的身后,三个人皆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好不威严。那跟着我们进来的十余内侍也跪了下来,和那婢女们一同战战兢兢地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待着威势做足了,我方才施施然开口道:“都起来吧,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待众人站定后,有一上前一步道:“娘娘容禀:奴婢乃是落红殿掌事宫女花簇。”
我凝目去看,那女子削肩窄背、中等身材,看起来三十四五岁,很是温婉可亲。那眼角细细的鱼尾纹加上唇边和蔼的笑容,一时间竟让我想起小时候母亲的笑脸来,不由得也生出几分好感来。
她转过身来,指着身后的一干小丫头道:“这是翠翎,发髻梳的甚好;这是雪梅,烹茶是好手;这是朱霞,干活很是麻利;此乃紫茹,针线上的功夫乃是一绝……余者四个粗使的丫头,并无正经名字,不过三儿四儿五儿六儿这么叫着罢了。”
那花簇说了一个便有一个婢女走上前来,对我施礼,我略略地扫了一眼,很是满意,回头指着内侍们又问:“你们呢?都叫什么?”
方才已然介绍过自己的秦顺走了上来,也与我一一指看道:“娘娘宫中四个五等小内侍曰:秦简、秦规、秦谨、秦明,四个七等的乃是:福子、喜子、安子、祥子,都是极贴谱的人了。”
这名字倒是有趣,“简规谨明”到不像宦侍像书童,我笑问:“怎的四人都姓秦?”
那秦顺有些腼腆道:“回娘娘:这四人都是奴才的干儿,自然与奴才同姓。”
想来那秦顺也是有身份的,自然有数不尽的小内侍想要拜他为干爹以求庇佑,我扶正头上歪歪斜斜的步摇,道:“以后你们可就是我的人了,我这落红殿上上下下左不过二十几个人,我虽性子宽和却也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若是错了我一点我定是不依的,仔细你们的皮要紧!”
众人战战兢兢道:“奴才(婢)等谨遵娘娘教诲。”
“赏!”我一辉衣袖转过身来,朗声道:“你们安心做事,以后好儿多着呢!”
翡翠听了我的话拿着一包碎银子一一散了下去,众人感恩戴德地拜谢了,我道:“如此就散了吧,我也乏了,小憩片刻,千万别扰我就是了。”
这忙碌了一大天,我着实累得很,刚要推门进屋却听得身后花簇的声音响起:“娘娘且慢,奴婢估摸这时辰差不多,教引嬷嬷就快来了,娘娘待会再歇吧。”
我回头看了看天,只见日已西斜,天空中挂着一条幻紫凝红的晚霞,像是仙子的羽衣,美丽得炫目。我抓着门边的手渐渐收紧,轻呼了一口气道:“是了,教引嬷嬷还没有来呢。”
花簇三两步走上前来替我推开了门,道:“娘娘怎么了?奴婢听着娘娘好似心有郁结。”
我就这她伸出的手倚着慢慢踱步道贵妃椅上坐了,道:“哪里心有郁结呢,这已是旁人几世也修不得的福分了,只是觉得不甚真实,不知何时梦醒到底一场空。”
花簇低垂了眸子,安慰我:“娘娘多虑了,陛下当真看重娘娘。”
“但愿如此吧。”我掐紧了手指,心里多少是有几分不信的,不知为何我总是觉得周龑的笑从未至眼底,希望真的是我多虑了吧。
那时我不知道,在这场偷天换日的戏中,我不过是一个路人,漫天花海与我无关,寒风硕雪也与我无关,我身在此局中,留着不知谁的眼泪,笑得撕心裂肺。
天边那一轮血红的太阳缓缓落下了帷幕,彩霞也不见踪影,只有漫天的星斗熠熠生辉。然后我的教引嬷嬷方才来了。那嬷嬷年逾五十,鹤发鸡皮,身子倒还硬朗,见了我笑得很是开怀,“奴婢教引宫女安谨给娘娘请安。”
按照规矩教引嬷嬷在任职期间是不必像妃嫔行跪礼的,只行寻常礼节即可,所以她并不曾跪,我也依样画瓢地行了个礼道:“安谨嬷嬷好。”
那嬷嬷到也不是很严厉的人,对我也甚是宽容,不厌其烦地教了我一遍又一遍,包括吃饭的礼仪、喝茶的礼仪、伴驾的礼仪,还有宫中规矩,安谨嬷嬷道:“宫中主子甚多,但娘娘却很少,真正称得上是娘娘的也不过寥寥几人,只有妃位以上又主掌一宫的才能称得上是娘娘,其余的也只能称得是主子。我朝陛下登基时间不长,如今宫中也不过几人,头一位便是流芳苑的葛淑妃娘娘,中宫无主,如今正是淑妃娘娘执掌后宫。”
“葛淑妃……”我呆呆地重复。
“正是,淑妃娘娘乃是当今安国公与丞相大人的庶妹,当年先帝做主与葛家做亲,只是不巧葛家只有这么一个庶出的女儿,只好指了太子侧妃,登基之后自然封了淑妃。”安谨嬷嬷一脸的惋惜,想来若是葛家当初有一个嫡出的女儿,也不至今日中宫无主了。
“宫中可还有其他的嫔妃么?我记得这宫原本是……是吴美人的居所。”我咂了口茶,问。
“正是,娘娘好记性。吴美人还有一个芳才人是淑妃娘娘的陪嫁丫头,在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就通了房,陛下恩典也赐了位分。宫里也就这么几个人,还有一个是回鹘部的白昭仪,就在落红殿后面的乾露宫住着。”
我向前探了探身子,奇道:“可是回鹘和亲的公主?”
安谨嬷嬷摆了摆手道:“非也,若是和亲的公主位分怎会这么低……我说与娘娘,娘娘可切勿声张!”
我见有秘辛,忙信誓旦旦地道:“嬷嬷放心,我亦不是那起子嘴上没把门的!”
安谨嬷嬷压低了声音,贴着我的耳朵道:“这白昭仪乃是陛下平周吴之乱时御驾亲征于战场上邂逅的女子,陛下排除万难给带了回来。当初说要立后,朝中诸位大臣联名上书,讲了许多诸如‘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话,又以死相逼,陛下方才打消了念头,仅封了个昭仪。当初陛下对她可谓是专房独宠,恨不能日日宿在她的宫中,后来又不知怎的弃于脑后了。”
专房独宠么?有趣得紧。
安谨嬷嬷拉了拉我的袖子,讳莫如深道:“此番奴婢对娘娘说的话可万万不得传了出去的,妄议主上乃是死罪,娘娘可千万疼惜奴婢!”
我亲手倒了茶奉与安谨嬷嬷,安抚道:“嬷嬷放心,采芙省得轻重。”
安谨嬷嬷受宠若惊地接了茶,正要说话,外面却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陛下驾到!”
我蓦地一惊,差点失手将茶杯打翻,周龑快步走了上来将我护住,道:“怎的这般不小心,可烫到了?”
我摇着头退后,道:“启禀陛下:臣妾并未烫到。”
这伴驾的礼仪还是方才安谨嬷嬷教的,我也是现学现卖,所幸不曾错了。周龑这厢方松开了我的手,我便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叩道:“臣妾给陛下请安!”
周龑笑了将我扶起来道:“不错,学得很好,朕的清涟果然聪慧。”
我低了头,只觉面上发烫,“陛下谬赞了。”
我三岁识千字,五岁能作诗,七八岁上便能出口成章,做得一首《悼春词》更是被人交口传颂,有“献安第一才女”之名,曾被无数人夸过聪慧过人,可是没有谁的称赞能比得周龑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赞扬更让我欢喜。
那是……我的夫君。他说:朕的清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