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采芙蓉》沄楒

6、大出风头

　　那小太监低了头，恭谨道：“娘娘说的是。”
　　我掩唇而笑，登上了那雀舆，道：“走吧，往储秀宫去！”
　　四个内侍应了，稳稳当当地将雀舆抬了起来，晴儿与翡翠在旁步行。我用手指轻轻描绘着扶手上面的金色雀纹，在那精巧麻雀的尖尖嘴上点了一点，唇边是收不住的笑。
　　此乃雀舆，是周龑恩喻独赏我一个人的，阖宫上下仅此一驾的雀舆！周龑的样貌是一等一的好，剑眉星目端的是丰神俊朗，又这般待我，叫我怎能不欢喜呢？我回头去看落红殿高耸的屋脊，那琉璃瓦上金光熠熠的螭吻怒目而张地俯瞰人间疾苦，让人望而生畏，此乃皇家威严。
　　本不欲攀龙附凤，倘若这龙是你心仪的那一条，攀了又何妨？
　　“兰泽妃娘娘至，众人退避！”
　　至了储秀宫的大门，前面引路的小内监便喊出声来，储秀宫门前侍立的一干人闻言皆伏地山呼“娘娘万安”。早有小太监进去通传，我仍兀自在雀舆上面端坐如常，连鬓边虾须缠丝金步摇的流苏都没有晃动半分。
　　不多时房里的诸位秀女就已经出了来，三三两两带着婢女在我面前行了跪礼，忽而见了一个甚是熟悉的身影，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那秀女好似看懂了我的注视，礼毕之后又向我一福道：“娘娘不记得了，奴家秀女余蝶见过兰泽妃娘娘。”
　　余蝶，余蝶……余蝶？原来是她。
　　我想起她在御驾前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还是笑道：“原来是你，我记得你，今日被陛下吓哭的那个。”
　　秀女中隐隐传来嗤笑声，余蝶脸上的表情略有僵硬，仍是咬牙对我报以笑容，自去和秀女们站在一起了。
　　我抬起眼在她们脸上一一扫过，来来回回扫了三四遍，却仍是不见沐婉儿的身影。我用手指轻轻勾勒着雀舆上面的花纹，倒也不恼，唇边含笑等她。
　　彼时午后，日头正大，眼见着方才迎出来的秀女们不停地拿帕子擦拭着额头细密的汗珠，我还是于心不忍，便偏头对翡翠道：“罢了，她既不来咱们去看她也就是了，在此候着也不好，没的让姊妹们也跟着一起晒着。”
　　那四个红衣内侍仍是抬着雀舆，翡翠上前对引路的小内监耳语了一番，那小内监便仰起脖子，高喊了一句：“娘娘下雀舆！”如此红衣内侍才将雀舆放了下来，我抓着晴儿伸来的手倚着，稳稳当当地往沐婉儿的房间走去。
　　因是我未曾发话，所以这些秀女仍是在我的身后簇拥着，远远看来竟也是很大的阵仗，可若是有人故意视而不见，就是再大的阵仗也形同虚设。那曾经我与沐婉儿同住的耳房门扉紧闭，并无人侍立，我朝晴儿使了眼色，着她上前去叩门。
　　晴儿得命，上前以手叩门，喊道：“沐小姐快开门呀，是我们娘娘来了！”
　　那门并未开，只是里面却传来沐婉儿的声音：“你们娘娘是哪一宫的娘娘？婉儿自知粗鄙，恐污了娘娘耳目，还是请娘娘去别处坐坐吧。”
　　我心下冷笑，若门外的不是我她又如何敢说这样的话呢，分明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只是并不好与她撕破脸皮，她乃是一等公爵府的嫡女，假若周龑度其身份也封她为妃也未尝不可，到底比我的妃位名正言顺一些。
　　晴儿住了叩门的手，仍是喊道：“我家娘娘乃是落红……”
　　我忙上前打断，装作一副御下无方的样子道：“婉妹妹休要听她胡说，哪里就是一宫娘娘了。妹妹快开门吧，是采芙来了。”
　　“吱呀”一声漆红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拉了开，晴儿退至我的身后，露出了门里面被自己陪嫁带来的丫头簇拥着的沐婉儿来。沐婉儿抬眼对我福了一福道：“婉儿给姐姐请安了，姐姐这好大的阵仗，妹妹这屋子小怕是坐不下呢。”
　　我假作不解其意到：“妹妹这是什么话，哪有什么阵仗，不过是诸位姊妹陪我略站了站。”我回身过去对着众秀女道：“如此诸位姐妹们也散了吧，我与婉妹妹还有些闲话家常要叙，待这厢事了采芙再一一拜访吧。”
　　此番不过是客套话，幸而都很识趣的人，便都陆续退下了。见院子里面的人散的差不多了，我便转过身来对沐婉儿说道：“妹妹难道不请姐姐进去么？”
　　沐婉儿捏紧了手上的帕子，笑道：“自然，姐姐请里面坐。”
　　我一面往里面走一面假意叹道：“不过分开了几个时辰，妹妹的态度却是大相径庭，你我姊妹这一当选怎么反倒好像生份了呢？婉妹妹可是生姐姐的气了？”
　　我用余光去看，那沐婉儿洁白的贝齿轻轻咬着下唇，犹豫再三道：“怎么敢恼姐姐呢，只是姐姐得了陛下的恩宠封了妃，竟也不来这储秀宫看妹妹了，是姐姐瞧不起妹子了才是呢。”
　　听到沐婉儿如此说，我忙转过身去拉她的手，殷殷道：“妹妹可是错怪姐姐了，姐姐一直忙着，这才脱了身就忙不迭地往妹妹这里来，姐姐给妹妹陪不是，好妹妹原是姐姐的错，妹妹宽恕吧！”
　　沐婉儿闻言也是笑了，对我道：“怎么敢怪罪姐姐呢。”
　　我伸手一点她白皙的鼻尖，笑道：“怎么不敢，就是不敢怪罪也怪罪完了！”
　　她红着脸道：“姐姐说笑了。”
　　我仍是笑着，意有所指地道：“哪里是说笑呢，婉妹妹素来胆大，有什么不敢的呢！”
　　她讪讪地低下头，不敢说话。我心下暗自冷笑，兀自在太师椅上坐了，笑吟吟地看她。她愣了一下，忙回身吩咐道：“还不快给姐姐见茶！”
　　我用手绞着帕子，漫不经心道：“妹妹这里的茶都是一等一的好茶，姐姐当真有口福了。”
　　“姐姐若是喜欢妹妹这里还有，不若装一点子拿去喝吧。”沐婉儿也被留香搀着在矮塌上面坐下，笑得好不温婉知礼。
　　早有侍女上了茶来，我拂去茶叶小小地咂了一口，一边用帕子拭着唇边的茶渍一边道：“妹妹好意，我也不好推辞，少不得受用了。说来姐姐还未尝喝过这么好的茶，也是托了妹妹的福。”
　　沐婉儿搛了快酥油卷咬了一口道：“姐姐前庭饱满，才真真的是有福之相，日后妹妹少不得要仰仗姐姐呢！”
　　我奇道：“婉妹妹还懂得相面？”
　　她似乎没有料到我会这么问，楞了一下讪讪道：“略通略通。”
　　我笑了一下，并不深究，想来也是她为了奉承我随口说的。世事如此有趣，就在几个时辰以前还是我小心翼翼侍奉在侧，如今她却为了奉承我连面相之说都搬了出来。
　　二人各自心怀鬼胎，一时竟是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吃茶，待一盏茶都已饮尽了，我终于坐不住了，起身对沐婉儿道：“叨扰了妹妹半日，想来妹妹也累了，姐姐就先回去了，待有空了再来坐坐。”
　　沐婉儿站起身来对我一揖到：“姐姐慢走，妹妹就不送了，留香，你去送送姐姐吧。”
　　我睨了她一眼仍是什么都没说地转身走了，自己不亲自来送反而遣了一个婢女相送，她如今仍是那我当姐妹相待而非娘娘，可我偏不能拿此作文章，少不得忍气吞声。
　　甫一出了门，我的那四个抬轿的红衣小内监就都跪了下来，我方要登上雀舆却听得身后一个轻颤着的羞怯女声：“娘娘留步！”
　　我心下微诧，回头去看竟是余蝶，我蹙眉去问她：“可有什么事么？”
　　那余蝶带着婢女急匆匆地走到我面前施礼道：“奴家余蝶见过娘娘，娘娘余蝶唯有一愿，还望娘娘成全！”
　　我更是不解，问：“何愿？”
　　余蝶深吸了一口气，臻然道：“余蝶想请娘娘恩准余蝶日后搬入落红殿同娘娘同住。”
　　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一来我与她并不熟捻，二来周龑早已恩喻着我独居让内务司切勿安排新人进去，这余蝶是怎么也住不进去的呀！于是我摇头道：“此事并不是我能左右的，还请余蝶妹妹听从内务司的安排吧。”
　　我转身刚要举步离去，那余蝶却冲上来拦了我的去路道：“还望娘娘开恩，娘娘圣宠，奏明了陛下岂有不成之理，左右不过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这般难缠！我睥睨着她，冷笑道：“既然是陛下一句话的事，你且自去奏请陛下吧，在我这磨什么牙！”
　　“娘……”她待要说，我身后的晴儿却已经上前将她拉了开，我不理她径自登了雀舆道：“回落红殿。”
　　“是，娘娘。”众人应了，开头引路的小太监高声喊道：“兰泽妃娘娘回宫！”
　　我坐在上面听着，不由得觉得好笑。也不知晴儿这小妮子对他说了什么，这般张扬！虽然不是我所愿，但哪个女人是不爱出风头的呢，我这心下也暗爽着，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的冷然样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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