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采芙蓉》沄楒

5、恩赐雀舆

　　那吴美人怔愣了半晌，方才抖着嘴唇说：“……娘娘这是何意？”
　　我用帕子去拭她脸上的泪珠，笑语嫣然道：“哟！我说吴姐姐这是和妹妹说笑呢还是真的不懂呀？妹子是个不懂规矩的，还请姐姐不吝赐教：这后宫嫔妃位低者见了位高者都是要行何种礼仪的呢？”
　　“一日内初见自然是要行跪礼的，可若是再见就不必行如此大礼了。”吴美人这话礼貌得体得紧。
　　我垂下头把玩着小指上三寸长葱管一样的蔻丹指甲，含笑道：“原来竟是这样，妹妹才封了妃，这些规矩是不尽知的，还请姐姐示范了来，他日妹妹见了位高者也照着姐姐的礼依样画瓢地行一个，也不至错了规矩。”
　　我分明看见了吴美人广袖下紧掐的玉指，却仍是笑着看她。她深吸了一口气拂开搀着她的青衫宫女，双膝一弯便跪了下来，口中道：“嫔妾美人吴氏给兰泽妃娘娘请安，娘娘万安！”
　　“多谢吴姐姐不吝赐教，妹妹感激不尽呢！”我用帕子掩着嘴笑，伸手虚虚地扶了她一把，就此作罢了。我本不想为难她，不过是为给林正柯出气罢了，却也不能刁难得太狠了，过犹不及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我用余光扫了一眼林正柯，果见他面色好转，便对着吴美人的丫头道：“还不快搀了你主子离了这里，如今也用不着见陛下了，想来内务司也早已安排好了新的寝宫，还在我这里赖着做什么呢？”
　　“是，娘娘！”青衫宫女应了，将吴美人搀了出去。那吴美人将眼里的泪水生生地逼了回去，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对着我福了一福，一步三晃地去了。
　　小太监们仍是搬运着吴美人的东西，我自顾转过身来将一袋碎银子塞到了林正柯的袖袋中，道：“采芙不才，何德何能劳烦林总管走了这一趟，真真是辛苦林总管了！”
　　那林正柯受宠若惊地接过了我的银子，道：“娘娘客气了，真是折杀老奴啊！老奴能为娘娘效劳是老奴的福分，谈何辛苦呢！娘娘的行囊和府里带来的人都在储秀宫候着，老奴这就差人去请过来，这宫里的下人们还未及安排，娘娘只好委屈一阵了。”
　　“无妨，我也不需要那许多的人，没的吵闹，倒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知我的喜好，用着也顺手一些。”我笑道。
　　林正柯摆手道：“娘娘体恤下人，但礼不可废，待内务司择聪明能干者拨了过来，娘娘身边侍候的人也就多了。”
　　我颔首道：“林总管说的是，礼不可废。”
　　林正柯抖了抖拂尘，道：“娘娘若是没什么事的话，老奴就告退了。”
　　我忙道着“总管慢走”上前去送他，林正柯却住了脚步向我一揖道：“娘娘留步。”我只好站着目送着他离去。
　　因是无聊我偷偷瞄了一眼吴美人的家当，一看之下却发现竟无甚值钱之物，想来这恩宠也是虚的了。周龑此人我现还看不懂，面上来看他是对我十分的热情，眼神却是七分的冷漠，竟像是做给哪个人看一样……又或许是彼此不太熟捻的缘故？
　　我大烨自开国以来还未曾见过有双字封号的妃子，这兰泽妃是否后无来者我不知，却真真的是前无古人呢。
　　无上的恩宠，也是万丈的深渊，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小姐！”
　　我正出着神，面前忽然多了个人，我定睛一看竟是晴儿，翡翠也在三四步后面跟着，我见了她们自是备感亲切，笑着问：“可是林总管着人告知了你们？”
　　“给小姐……不！给娘娘道喜了！奴婢们皆已知晓了，如今娘娘可真是飞上枝头了！”晴儿快眼快语，一张脸笑得明媚。
　　翡翠闻言作势要打她，口中嗔道：“说得这是什么话，是说我们娘娘是麻雀？咱们娘娘本就是凤凰，不过是归了梧桐枝罢了！”
　　我“扑哧”一笑，从前竟没发现翡翠也是个擅长溜须的：“我竟不知稳重如翡翠也来拍我的马屁，晴儿，你一般也遇到对手了，亏你平日里还说嘴呢，翡翠这样寡言都把你压下去了！”
　　翡翠闻言又是指天又是赌咒道：“娘娘可是冤枉奴婢了，翡翠可是句句是肺腑，句句是真言啊！”
　　我更是乐了，用手去刮晴儿的脸道：“瞧瞧，说她胖她到喘上了！真真的一对的聒噪，看来我这日子是不能安稳了！”
　　晴儿笑骂翡翠道：“娘娘身边只我一个聒噪也就够了，你一般的也来凑热闹，还是你素日里成熟稳重的样子最好！”
　　翡翠也是当仁不让：“你既已知道自己是聒噪怎么还不噤了声，整日家就听着你叽叽喳喳，我就是再寡言也被传染了！”
　　晴儿上去骚她的痒，笑闹道：“我把你这没把门的嘴！你这是说我是鸟呢，娘娘既然不管你，我一般也来教训教训你！”
　　“好姐姐，饶了翡翠吧！原是翡翠年纪小，不知轻重的，姐姐可千万别和翡翠计较才是啊！”翡翠怕痒，被折腾地蹲下身子不住地告饶，我看在眼里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只在一旁煽风点火。
　　我笑道：“晴儿快别放了她！这时说得可怜，待你饶了可就不是她了！”
　　晴儿愈发地变本加厉，竟将翡翠掀翻在地左右开弓地呵她的痒，笑骂道：“你可听见了？娘娘可识破了你的小伎俩呢！我岂能饶你？”
　　翡翠仰面趴在地上，被晴儿按得死死的，笑得眼角都出了泪，哀求道：“娘……娘，可……饶……了翡翠……吧！”
　　我用帕子掩着唇，上前拉住了晴儿道：“看她趴在地上，好不可怜见的，咱们且先饶了她！”
　　晴儿闻言站起身来，将翡翠也拉了起来，道：“娘娘既要饶你，我也就罢了……只是有一点：原是顽笑，好妹妹，可千万不许恼啊！”
　　翡翠眼角仍带着小，看看我又看看晴儿道：“瞧姐姐说得，可恼什么呢？我一般也不是那起子小肚鸡肠的人！”
　　我轻咳一声：“好了，可也闹够了？我问你们：来时沐小姐可有说什么么？”
　　翡翠想了想道：“倒是没有说什么，可这也奇怪，难道是不知道娘娘当选封妃么？”
　　“怎会不知？沐小姐原与娘娘娘是同一批的秀女，娘娘当选怎会不知？就是不知，风声也早该传了过去呢。”晴儿插嘴道。
　　我蹙着眉道：“正是这个道理，怕是她知道装不知道吧。”
　　“怎么会？”晴儿倒吸一口冷气，“沐小姐与娘年安津相识，一路上相伴而来，娘娘封妃她该是高兴才是啊！”
　　我讥谑：“怎么不会？从前是她是一等国公爷的嫡女，我是区区正四品的中州郡守之女，与她是云泥之别；如今我却一跃封了兰泽妃，我强她弱，我竟成了那天上的白云了——她怎能释怀？就好比是昔日门前你舍了两文钱的乞儿竟摇身一变成了员外郎站在你面前一样。”
　　晴儿撇撇嘴，嘟囔着：“国公爷什么了不起，咱们娘娘得宠，奏明了陛下把咱们老爷也封了爵，那时看她威风什么！”
　　我不理她，装作没听见。这郡守府与我来说并无很深的情感，若是当真得了宠我该是为我父平反才是，为郡守老爷讨那封赏做什么？自我到了郡守府，衣食皆是自己做女红来贴补的，郡守府可曾对我半点好处？就是不念半点的亲戚情分，我父留下的那许多银钱也够我的日常开销的，竟拿我当丫头一般使唤，不过是为我提供了遮头之瓦罢了，就连那按例分给我的丫头子们竟也是视我为无物，幸而晴儿来了我身边，不然这日子还真的不知怎么过下去。
　　叫我如何甘心为他讨那封赏呢！只保他阖家上下无灾无祸也就罢了。
　　“走吧，咱们去储秀宫看看。”我将帕子掖在袖中，笑得灿烂。
　　晴儿仍是不自在着，翡翠上前拽了拽她的衣袖，对我道：“是，娘娘。”
　　我点了点头，兀自走了出去，晴儿自后方撵上来，搀着我道：“奴婢不懂……娘娘既然已经知道那沐婉儿心有不轨，为何还要去储秀宫见她？”
　　我伸手用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道：“难道我们要与她反目不成？咱们就当不知道，这后宫之中，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得好，能不撕破脸还是先忍着吧，小丫头，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她低了头羞红着面庞应：“是。”
　　我本想着宫人尚未拨来，此行只得劳动我这双腿了，谁知府一出门便见了一顶四面透风的肩舆。那肩舆四面悬着牙白色的轻纱帐子，端的是又轻便又好看。
　　“奴才等见过兰泽妃娘娘！”那肩舆四角立着四个红衣的小太监，见了我齐齐下跪见礼。
　　“起来吧，”我睨着那精致小巧的肩舆问他们：“这也是后妃的规制？”
　　正立于我面前的小太监低下头道：“启禀娘娘：非也，此乃陛下恩赐，原是先帝的贵妃张氏所有，如今特予娘娘出行的‘雀舆’，奴才等也是陛下下喻专为娘娘抬雀舆的。”
　　我笑言：“雀舆？这名字倒是有趣儿，从何而来？”
　　“回娘娘：此舆精致小巧，正如精巧的麻雀，自此得名，先帝爷还因着名字在舆身上镶了金制的雀纹。”
　　我探目去看果然那雀舆的座椅靠背及底座都镶着或稀或疏的雀形金片，赞道：“果然精巧，陛下隆恩浩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