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采芙蓉》沄楒

4、落红殿

　　早有引路的小太监将沐婉儿带了下去，周龑却仍没有松手的意思，我更加如坐针毡，面上飞红，竟是动都不敢动一下。
　　“如今你已封了妃位，自然是不能与秀女同住，平日里对住处可有挑拣的？”耳边传来周龑的声音，我一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同我说话，心下惶恐，只道“不敢”。
　　按照宫中的规矩，待选秀女未当选者遣返回家，当选者仍住储秀宫，待皇帝同中宫主位一同拟定了位分及封号，由内务司安排住处后一同喧旨入住。但是我已是妃位，怎好同秀女同住，当真有些难办。
　　周龑沉吟道：“林正柯，康禄宫现今可有人住着？”
　　那下首还跪着一秀女，许是乍听见周龑的声音吓了一跳，竟惊叫出声来。周龑皱了眉头，我也凝眸去看，只见那秀女匍匐在地，身条纤细，身着桃红色堆纱百褶的纱裙，衣袂宽大，更衬得她娇小玲珑。
　　“抬起头来，你是何人？”周龑的声音在我头顶上响起，那秀女闻言抖了几下，还是强自镇定地抬起头来。
　　一张粉面含春的精致小脸上赫然两行清泪，长而密的羽睫挂着泪珠，似雨后蝶翼般轻颤着，当真我见犹怜。她捏紧了广袖下的玉指，嗫嚅道：“臣女乃世袭三等忠武将军余广之女余蝶。”
　　“余蝶，是个好名字，很是称你。”周龑赞赏道，下首的小太监会意，喊了声“留”，那余蝶便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回陛下话：康禄宫吴美人正住着，并无旁人了。”待这边事毕，身后方响起一个有些尖细的声音，我忙回头看去，只见那人形容干瘦，慈眉善目，虽是不惑之年，目光却精亮。
　　我略略打量了一下他的服饰，心中便有数了，果然他看着我行了一个跪礼道：“奴才大内总管林正柯叩见娘娘，祝娘娘万福金安!”
　　因是周龑握着我的手，所以不便起身，我只好对他点点头，道：“林总管快些请起吧。”
　　他点头哈腰地应了，仍是侍立在周龑的身后，弓着身子。
　　周龑沉默了一会，用手摩挲这下巴道：“让吴美人迁出去吧，康禄宫更名落红殿，切记不可再安排其他妃嫔入住，没得吵闹。”
　　“遵旨。”林正柯点头哈腰地应了，回头小声吩咐着底下的人办事。
　　“落红殿清幽，栽着新进的西府海棠，清涟，”听见周龑唤我，我忙站起身来，他又接着说道：“你可喜欢海棠？住在里可好？那里离朕的的养心殿很近。”
　　就是不好也得说好，何况并没有可挑拣的地方，光是离养心殿近这一点就已是别人求之不得的了。我自知蠢笨，尚有自知之明，并不是沉鱼落雁倾国倾城的容貌，不知周龑竟是为何对我如此看重。虽然暗自疑惑着，可恩还是得谢，忙跪了下来。
　　周龑虚虚地扶了我一把，转头去问林正柯：“当选秀女几人？”
　　林正柯答：“回圣上：加上兰泽妃娘娘共有一十五人。”
　　“可以了，”周龑没来由的一句话，我竟没有听懂，挑了眉去看他，他笑了笑，接着道：“剩下的秀女也不必看了，一律遣回家吧。”
　　我看他的样子竟像是要起身离开，忙跪下来道：“恭送陛下。”
　　头顶传来“嗤”的一声笑，周龑道：“朕还没走呢，你便恭送上了，可是撵朕快些离开？”
　　我伏低身子，满口的“臣妾不敢。”
　　幸而他并不过多纠缠，只是对林正柯道：“你亲自送了兰泽妃往落红殿去。”
　　林正柯乃是周龑身边的红人，是自幼服侍皇帝的，今日我殿前赐字封妃兰泽已是树大招风，若是大内总管亲自护送了我回宫，更是火上浇油了！我不知周龑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只好拼了命地推辞：“林总管乃是侍奉陛下的人，臣妾何德何能担得起，陛下虽是好意，只是臣妾福薄，恐经受不起！”
　　“朕说你经得起就经得起，切莫推辞了。”周龑摆手，又扬声对着侍候的内侍们吩咐：“摆驾，御书房！”
　　门外早已备下了明黄的步辇来，那九十五人的依仗也恭候多时。直到周龑出了门，登了辇，这一院子跪着的人才起了来。林正柯上前搀了我，道：“娘娘万安，底下人早已备了一顶小轿，请娘娘随我来。”
　　“多谢林总管。”我笑了笑，手搭在他放了袖子的手上，走得很是安稳。甫一出门，便看见了林正柯口中的小轿，是一顶四人抬的轿子，帷幔皆是红绸，坠着杏黄色的流苏，车辕也被漆成了红彤彤的颜色，很是喜庆。
　　“压轿！”林正柯在我身边扬声喊道，然后又搀着我上了轿子，自己则跟着步行。
　　到底是在宫中当差的，这轿子抬的很是安稳，竟是半分颠簸都没有，只觉得摇摇晃晃很是有趣。我掀了窗帘，眼前是一条长而狭窄的甬路，一旁的林正柯道：“这便是百姓所言之‘永巷’了。”
　　我点点头，又问他：“方才选秀的乾福宫是个什么地方？”
　　林正柯见问，恭谨地答道：“回禀娘娘：乾福宫是中宫皇后的寝宫，自古便是如此，今上并未立后，所以空着。”
　　我讶然：“陛下登基前竟未曾许亲么？”
　　“自然是许了的，许的是安国公的庶妹，因是庶出，所以只封了侧妃，就是如今的葛淑妃娘娘。”
　　大概是因着周龑对我的重视，林正柯对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便趁机向他打听后宫的事情：“如此说来葛淑妃娘娘可是宫中位分最高的了？今日选秀为何不见她？”
　　既然中宫无主，自然是位高者暂代六宫之权，选秀本应是帝后主持，即便是没有皇后为何竟只有周龑一人呢？
　　林正柯解释道：“正是葛淑妃娘娘的身份最为尊贵，掌六宫之权，本该出席，只是不巧，淑妃病重，已缠绵病榻多日了。”
　　我点点头，刚要再问，轿子却被轻轻放了下来，那林正柯快步上前掀开车帘道：“到了，请娘娘移步。”
　　我只得无奈地将话咽了下去，搭着他伸出的手下了轿子。眼前的殿宇恢弘大气，暗红色的宫墙上大门敞开着，上面赫然一个龙飞凤舞的匾额：康禄宫。
　　还未等进去，便听得里面一阵吵闹，门口两侧侍立的小太监见了我和林正柯忙要通报，被我摆手拦下了，记得林正柯说过这康禄宫曾住着一位吴美人，不知是否是她在吵闹。
　　一进了门，便是左右各一条长廊，沿着院子围成一圈，在门口处一个开口，中间空地宽阔，两边各是一盆盆的海棠花，散着幽幽的冷香。那花盆也极是考究，墨绿色的陶瓷花盆，上面描金画着不同的花样，有祥云的、百兽的、草虫的……无一重复！
　　那主殿的门开着，隐隐可以窥见里面人影绰绰，喧闹非常。待走得近了，方才听真切原来那殿内吵闹之人正是吴美人，直吵着要见皇上呢。
　　我快步走了进去，喝问：“是哪个想要见圣上？”
　　进了屋，便看见那吴美人跌坐在地，身边的宫人们皆是掩面而泣，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太监们正收拾着她的东西。
　　那吴美人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兀自哭得肝肠寸断，我身后的林正柯不冷不热地开口：“这位是皇上新封的兰泽妃娘娘，还不见礼？”
　　吴美人本来已经苦累了，将要止住，忽而听了这话竟歇斯底里地吼起来了：“什么新封的娘娘？玉谍何在？圣旨何在？陛下宽厚，必不会这样撵人的，定是你们这起子狗奴才自作主张，我再不信的，我要见陛下！我要亲自问问陛下！”
　　林正柯被这疯婆子抢白了一通，面色不愈，待要说话却被我抬手拦了下来。我定定地看着狼狈的吴美人，悠然道：“陛下的口谕你虽有胆子质疑我却不敢违背，陛下金口玉言赐我独居落红殿，若是你执意不肯搬也可。咱们各退一步，我在这院子里为你找一处容身，你且化了灰埋在那，如此既全了你的心愿，又不算抗旨，不知美人意下如何？”
　　吴美人的嘴唇霎时白了，哆嗦着不敢回话。想来这吴美人也是受过恩宠的，又是周龑身边的老人，此番不过是想将周龑吵来为她主持公道罢了。
　　所谓见面三分情，谁知周龑见了她会不会动了恻隐之心允她留下同住。搬不搬的到还是小事，只是我却不能让人小瞧了去，也让她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她越是不说话，我就越是笑得云淡风轻：“怎么？你搬是不搬？”
　　吴美人抖着唇，半晌才吐出一个字来：“搬。”
　　我笑道：“这便好了，奴才们也不知是怎么侍候的，竟将姐姐服侍到了地下，还不快快搀起来！”
　　有一青衫宫女快步上前来将吴美人半搀半拽地拉了起来，我上前拉着她的手温和道：“姐姐快些别哭了，只是有一点，姐姐虽是年长但位份却没有妹妹的高，方才来时姐姐一时难过忘了也是有的，竟未曾向妹妹见礼。妹妹初入宫来，也不知这宫中的规矩是怎样的，还望姐姐教导了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