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采芙蓉》沄楒

3、封妃兰泽

　　傍晚的时分教习嬷嬷来了，给我们讲了一些面圣规矩和宫中的惯例风俗。大烨选秀以金钗为信，皇上逐一看过，若是有满意者“留钗”，由侍立的内侍将金钗簪在头上；若是不满意则是“落钗”，金钗赏给秀女，或是留作纪念或是典当换钱，秀女则遣返回家再配良缘。
　　虽说是教习，可大家嘻嘻哈哈的就过去了，在座皆是非富即贵的官家小姐，嬷嬷也不敢苛责。
　　大选这日阳光甚好，一改前几日的阴霾，我挑了一件青白堆纱的衣裙，让手巧的晴儿给我梳了个斜斜的倭堕髻，簪了一朵巴掌大的白玉制睡莲在上面，端的也是姿容俏丽，不输旁人。
　　我在镜中看见沐婉儿款款而来，她一改前几日的素雅，着了一件玫红的衣裙，外面罩着湖蓝色的轻纱，既不庸俗也不太过艳丽。行动间仍是那一副弱柳拂风的气派，面若春晓之花，眸似夜空之月，两眉间贴着撒了金粉的花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看着镜子中我头上的玉莲，赞叹：“这白玉莲花委实难得，姐姐本就温婉可人，这白莲竟也添了几分仙气，更衬的姐姐眉目如画，好似袅袅婷婷的仙女呢！”
　　我面上红了红，道：“妹妹谬赞了，妹妹这身打扮才是贵气逼人，不俗不艳，美丽得紧呢！”
　　她用手上团扇遮着嘴笑，“今日大选见圣驾，各家自然都拿出压箱底的首饰衣裙了，姐姐等下出去看，各个都是貌若天仙呢！”
　　那是自然的了，我暗自点了点头，和她相携走了出去。一出了门，就觉脂粉香呛人，乌压压站了一院子的人，燕瘦环肥，个个鼻腻鹅脂，行动间钗环铮铮，裙裾飞扬。
　　略略数过去，这待选的秀女竟有数百人之多，就是皇上也得看花了眼吧，也不知是怎么个选法，莫不是在花丛中流连，看上了就留钗？我正暗自想着没边际的事情，忽而前方一阵骚动，我忙拉着沐婉儿问：“婉妹妹可知前面怎么了？”
　　沐婉儿偏了偏头，髻上的累金八宝步摇泠泠作响，“姐姐可慌什么？不过是内侍宣唱面圣的名单罢了，这么多的秀女哪能呼啦啦全都去呢，必得分批的。”
　　原来竟是这样，我侧耳听了听，可人群喧闹怎么也听不清，不免也有些急了：“可并不能听得见我们的名字呀？如此喧闹……”
　　“不妨事的，我已经遣了留香去听着了，若是有你我的名字她必回来的！”沐婉儿捏了捏我的手，以示安慰。我却不能太过信她，回头给翡翠使了个眼色，让她也去盯着。
　　眼见着院子里的秀女越来越少，我也有些不耐烦起来，可是不得不耐着性子接着等着。又挨了几个时辰，我的额上甚至出了薄薄的汗，只得不停地用帕子擦拭。终于见了翡翠的身影，竟象是见了亲人一样高兴。
　　“可有了？”我忙拉住翡翠问。
　　“有了有了！小姐和沐小姐是一批的，快些去吧！”翡翠的小脸晒得通红，眼睛却亮如星辰。
　　“可好了，你我姊妹一起，我就不怕了！”一旁的沐婉儿闻言挽着我，喜道。
　　“很是呢，婉妹妹咱们快些去吧！”说着便携着她往内侍处走，那老内侍身材发福，面容宽和，观之可亲。
　　“两位贵人是？”老内侍执着浮尘，看见我和沐婉儿迎上来问。
　　看沐婉儿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少不得我代为介绍，便开口道：“公公吉祥，臣女是献安郡守江如海之女江氏采芙，这位是康国公府的嫡出小姐沐氏婉儿。”
　　老内侍对了对手上的花名册，笑道：“如此人齐了，请诸位小主随洒家一同往乾福宫面圣。”
　　我点点头，从袖袋中掏出碎银子来塞给了内侍，问：“不知公公怎么称呼？”
　　那内侍接了银子，面露喜色，愈发地恭谨了：“洒家姓吴。”
　　“还望吴公公照拂了。”我笑着说。
　　“那是，那是。”吴公公在一旁引着我们这些人往乾福宫走，一路上也并未多说什么。
　　同行秀女十二人，皆姿容秀丽，貌若天仙。
　　乾福宫的门扉紧闭，待走进了，便有一旁侍立的小太监推开了门，阳光被树影切割成椭圆形的光斑，映在光如镜面的汉白玉地砖上，我的心里也徒生了几分怯意。
　　璟帝未曾立后，登基五载平定内乱，后宫空虚。我抬头偷觑着这位少年天子，只见他端坐于龙椅之上，眉间略有倦意，搭在龙头扶手上的修长手指不轻不重地叩击着，大抵是有些不耐烦了。
　　这位天子姓周名龑（yan，音同“眼”），据说落草的那天先帝爷曾梦见龙翱九天，所以便取了这个字，甫一出生就被封了太子。“川南之乱”时御驾亲征，杀敌无数，被称为“战场上的杀神”，是位文武双全的圣明君主。
　　“平京首富皇商秦座之女秦氏鸣鸣，年十五。”
　　我正出着神，一旁小太监建立的嗓音冷不防地吓了我一跳。
　　“民女秦氏鸣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侧目看去，是一位穿金戴银的妙人儿，向前走了两步盈盈拜倒在地，大概是家中没有官职，所以自称“民女”。
　　那上面宝相庄严的少年天子“唔”了一声，并没有太大的反应，龙椅下首侍立着的内侍不出意外的说了个“落”字。
　　那秦氏抖了三抖，一语不发地退下了。
　　“礼部尚书许槐之女许氏敏之，年十六。”
　　“昌平郡王之女安氏茗心，年十三。”
　　……
　　小太监的声音尖利，一个接着一个地唱名，我没有心思关注其它的秀女，只是一心偷偷看着上首的那少年天子。那未及弱冠的少年皇帝紧紧地抿着唇，眉头纠结，一双灿若星辰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着，端的是面如冠玉，丰神俊朗。
　　我正看着周龑出神，却忽然觉得腰侧被人捅了一下，回头一看竟是沐婉儿，我正疑惑着，旁边的小太监开口喊道：“献安郡守江如海之女江氏采芙，年十六。”
　　我心中一惊，大抵是方才出神没有听见小太监的喊声，也不知他喊了几遍。之得硬着头皮上前拜倒：“臣女江采芙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头上的白莲甚好，江采芙……可有解？”周龑的声音从上面传了下来，我不敢抬头，仍旧是低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裙角。
　　“回陛下话：古人诗云‘涉江采芙蓉’，正是此句。”
　　“可有字？”
　　我心下微诧，不解其意，却还是乖乖作答：“无字。”
　　周龑在上首笑了笑，低低的笑声传入我的耳内，竟如此好听，“朕记得陶潜有诗云：‘余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朕拟‘清涟’二字赠美人，可好？”
　　我陡然一惊，心脏跳空了一拍，喜不自禁：“多谢皇上赐字，‘清涟’二字，臣女欢喜非常！”
　　“甚好，”周龑走了下来，用指尖抬起我的下巴，沉吟道：“面如新月，腮凝新荔，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确是美人。传朕旨意：献安郡守江如海之女江采芙端庄温婉，雅娴淑德，深得朕心，敕封妃位，封号……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唔，就封‘兰泽’！”
　　我心下狂跳着，全身上下所有的血液都好似集中在周龑触碰的下颚上，动都不敢动一下。半晌才回过神，叩谢：“谢皇上抬爱，臣……妾必定尽心侍奉在侧。”
　　周龑应了一声，将我拉起来，道：“很是省事。”
　　我羞報地低下头，什么都不敢说。周龑好似看出了我的不自在，竟弯身执起我的手，携着我沿着台阶往上走。
　　我脑中一片混沌，面上飞红，除了周龑竟是旁人的一字一句都听不见了，满心满眼都是周龑那双灿若星辰的桃花眼。周龑在上首的龙椅坐了，我并不敢坐，只得侍立在侧，周龑见了竟拉着我同坐了。
　　我骇了一跳，甚至隐约听到下面传来的抽气声，更是又羞又喜。
　　“康国公沐瑾之女沐氏婉儿，年十六。”
　　听见是叫了沐婉儿的名字，我也顾不上害羞，忙探头去看。只见沐婉儿不慌不忙，端庄有礼地敛裾拜倒，声若低语：“臣女沐婉儿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认识她？”我正伸着脖子看沐婉儿，周龑却贴着我的耳朵问。呼出的阵阵热气灌入我的耳朵，灵台一片混沌，只得胡乱点头应着。
　　他与我相携的手使力捏了捏，扬声道：“康国公的女儿，果然不错，留！”
　　“谢皇上圣恩！”沐婉儿抬头与我对视一瞬，叩头谢恩，早有一旁侍立的太监拿着四尾的凤钗簪在她的头上。
　　想来周龑的声音并未做掩饰，方才询问我的话大概也传入了沐婉儿的耳中，不知她心中却是怎样的光景。我心下惶惶然，本想韬光养晦，不料锋芒毕露，恐怕以后的日子更是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