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采芙蓉》沄楒

19、白云不羡仙乡

　　却说这日便是六月二十四我生辰日，天未破晓晴儿便将我唤醒道：“娘娘醒醒吧，把鸡蛋吃了再睡吧。”
　　我尚未睡醒，扎挣着爬了起来道：“也罢了，既然已经醒了还睡什么呢。”
　　晴儿将鸡蛋剥了皮递上来，我去突然想起秦顺来，成败就在今日，也不知葛淑妃留着什么后手等着我呢。
　　“现在是什么时辰？”我问。
　　花簇答：“寅初二刻。”
　　怪不得天还未亮，平京寿辰有日出前吃红皮鸡蛋的习俗，可惜我父母双亡，连头都没处磕。
　　周龑寅正上朝，此时怕已经起来了吧。想来郎奉仪居慕渊阁，焉知不是淑妃一党，怕是棘手的很。
　　翡翠将帕子在盆中打湿后递了上来，我接过帕子细细地净了面道：“吩咐小厨房不用预备早膳了，本宫去席上吃就是了。”
　　晴儿应了下来，刚要出去吩咐却听外面吵嚷起来，便喝问道：“娘娘寝殿，何人叫嚷？”
　　外面的小监秦简进来回道：“启禀娘娘，圣旨下。”
　　我紧蹙着双眉，猛然一慌将手中的湿帕子胡乱塞到翡翠怀里便出去接旨：“臣妾落红殿兰泽妃江采芙接旨。”
　　传旨的是一个小内侍我不曾见过，他将怀里明黄色的圣旨抖落开来道：“有女郎氏，秀外慧中端庄贤淑，朕心喜焉，着晋慕渊阁奉仪郎氏为良媛，封号‘瑾’，望卿勉之日渐勤恳，朕殷殷然而有期盼焉，钦此。”
　　我心下“咯噔”一声，强摇着牙齿才将这旨接了下来：“谨遵吾皇圣旨。”
　　连升两级，很好。
　　美兮上前将我扶了起来，我对着小内侍道：“霜浓路滑，公公吃口茶再走吧。”
　　“不了不了，多谢娘娘美意，小的还要去别宫宣旨呢！”内侍忙堆着笑推辞，我也不好强留，便命美兮赏了几两银子道：“那就不耽搁公公了。”
　　“多谢娘娘。”他将圣旨重新收好，慢慢地退了出去。
　　我眼见着他出了殿门，一边往里面走一边懒懒地吩咐：“翡翠你去库房找找看，月前陛下赏的那只描金的翡翠镯子怕是被压得严实，你翻检出来送去慕渊阁吧，叫那新晋的良媛主子好生戴着，不必来谢恩了。”
　　今日是我的寿辰，自然要艳压群芳才是，“唔，顺便把本宫那织锦描花的红裙子也照出来吧，本宫果然还是偏爱红色。”
　　“是。”翡翠应声，自去翻找不提。
　　却说周龑将下了早朝便来了落红殿，见我一袭红裳胜火着实也怔愣了一瞬。他仍还穿着玄黑色的朝服，玉冠上的珠帘将他的面容遮的严严实实，像是与我隔着万水千山：“清涟……”
　　我偏了偏头：“阿龑打算穿着朝服参加清涟的寿宴？”
　　他猛地噎住，林正柯自后方走上前来道：“请陛下更衣。”
　　周龑轻咳一声被林正柯引导着往内殿更了常服，擦肩而过后我再掌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就连我身后的美兮晴儿之流也跟着笑，我便道：“别笑了，成何体统！”
　　我转头问美兮道：“淑妃的人已经出宫了？”
　　美兮想了想道：“一早就出去了，共筹得银两三百四，陛下说银子虽不多，难得是这个彩头。”
　　我点点头，这意思就是此事周龑已经知道了，三百四十两，不多不少很是省事。
　　“良媛主子到——”
　　外面穿来小黄门通传的尖细声音，我偏了偏头：是了，这位良媛除了余蝶别无他人了。
　　余蝶一袭抹胸百褶翠绿的宫装，衣袂宽大袖口勾勒着百鸟朝凤的花样，眉心两点银光熠熠的花钿，髻上是点翠流苏的金鹧鸪，胸前一朵娇艳的杜鹃花，一身花红柳绿好不靓丽。她见了我笑着伏身叩头道：“嫔妾尚雅轩良媛余氏叩见兰泽妃娘娘，娘娘千岁。”
　　我扬了扬手让她起来，她却又一次齐齐整整地跪了下去道：“兰泽妃娘娘的千秋，给寿星叩头！”
　　我一愣，忙也回了一个寻常了礼节，她这才起了来，我便问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不是青波亭饮宴？尚未开席妹妹怎么倒来寻我了？”
　　她莞尔道：“姐姐的千秋，做妹妹的自然要来磕头才是。”
　　我甚欣喜，忙携着她的手道：“余妹妹有心了。”
　　“朕更个衣的功夫，怎的多了个人？”
　　我和余蝶俱是一愣，抬头看去却是周龑一袭杏黄色的常服慢步踱了出来，余蝶忙跪了下去道：“臣妾尚雅轩良媛余氏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不知御驾在此多有冲撞，请陛下赐罪！”
　　周龑摆摆手，噙着笑道：“不知者无罪，朕在里间全听见了，你原也是好意与你姐姐磕头，何罪之有。”
　　余蝶又是那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一脸的感激涕零，我看不过眼忙命人将她扶了起来：“花簇还不扶起来！”
　　余蝶声如蚊鸣一般道了谢，就着花簇的手站了起来，髻上步摇的流苏泠泠作响，腰间环佩争鸣。
　　我转过头去对周龑道：“请陛下移步摆驾青波亭，我等紧随其后。”
　　他点了点头，我亲自扶着他等了龙辇后方才登了雀舆，余蝶也自有一顶小轿在后面。甫一进了御花园便听得丝竹悦耳，还有咿咿呀呀的唱戏的声音，想是诸位姊妹已到的七七八八，葛淑妃恐众人无趣方才着人唱曲解闷吧。
　　不得不说葛淑妃是一个很有管家才干的女人，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倘或众人心有猜忌，哪还能以她马首是瞻呢？
　　闹吧，此时闹得越是欢腾，日后的落差就越是明显，我很期待他日我为葛淑妃张罗寿宴的日子。
　　青波亭傍水而建，那水就是先时周龑邂逅郎奉仪的天水池——我记得很清楚。天水池碧光粼粼，当真不负青波亭之名号。
　　青波亭内台阶上设一宽大案几，下首一左一右两张小几，台阶下两排俱是同样规格的小几，上铺着金线勾勒着百花争鸣的桌布，下面是绣着同样花纹的坐垫。周龑自不必说，径自在上首的宽大案几后坐了，亭中下首的两张小几葛淑妃已然占了右边的，我只好屈居其次。
　　其实说不上是屈居，想来是因为我过寿的缘故，否则连这个位置都不得坐呢。
　　“臣妾等叩见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龑展开双臂，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案几后面，下首的妃嫔们皆跪了下来，山呼万岁，我亦跟着跪了下去，周龑颔首道：“都起来吧，今日是兰泽妃的寿诞，万事寿星为大。”
　　众人都应着：“很是很是。”一面又与我磕了头。
　　我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跪下还礼道：“诸位姊妹很是客气，叫我清涟如何经受的起！”
　　众人听了忙笑道：“哪里哪里，娘娘千秋合该如此。”
　　一时礼毕，又复开宴，有一小内监双手捧着戏折子来与我挑拣，我略略翻了一翻后抬头问周龑：“不知陛下想看哪出戏？”
　　周龑执起面前的杯盏一饮而尽道：“朕向来对戏曲无甚兴趣，随你便是。”
　　我点点头复又去问葛淑妃道：“淑妃姐姐想看什么？”
　　“今日是你的生辰，又问她做甚？你且自点了爱看就是。”周龑不等葛淑妃说话便出言打断，葛淑妃便也只好笑将道：“陛下说的是，涟妹子做主就是。”
　　我默了默，执起一只狼毫笔蘸了朱砂在折子上将“定情”一出圈了起来，对小内监道：“就点这出吧。”
　　内监依旧捧着戏折子，应了声“是”便恭敬地退了下去吩咐。我朝阶下望了望，各宫妃嫔分坐左右两行，右则淑妃为首下首依次坐的是：沐婉儿、康雅嫔、芳才人、吴美人、曲良媛、宝林徐氏胡氏并许奉仪；左则我为首下面坐的是潘贵嫔、慧才人、黄美人、刘选侍、余蝶，还有那位今晨方晋了良媛赐了封号的瑾良媛郎珈珞，余下的便是一位宝林张氏并一位奉仪秦氏。
　　这宫里的人倒是来的很全，我着实认真地将那位瑾良媛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人的五官并不甚出彩，唯有可圈点之处便是她一双顾盼生辉的潋滟明眸，那眸子很是深遂，别有万种风情蕴含在内。
　　我不由得赞叹道：“瑾良媛的面容不过尔尔，偏一双眼睛生得甚好，教人见之不忘！”
　　对席的葛淑妃闻言笑道：“妹子不知瑾妹妹的父亲是戍守边疆的武官，娶了位回鹘的夫人，瑾妹妹的模样自然与你我不同，想来回鹘人的样貌大抵都是不错的，白昭仪也是一副倾国容色。”
　　我心里说不上来是怎个滋味，将面前的酒一口饮尽后若无其事般道：“说起白昭仪，她仍还在病中么？怎的不在席中？”
　　周龑闻言便回了语焉不详的一句话：“久病之人晦气，莫扰了喜气才是。”
　　淑妃接道：“说什么晦气不晦气，病重之人也是可怜。”说着又念了几句佛。
　　久病也就罢了，偏一提此人周龑便是一副不愿多说的形容，久而久之连同整个乾露宫竟都成了宫中各人讳莫如深的所在，我竟不知是福是祸。
　　宴席正是酒酣耳热之际，台上戏子的唱腔婉转了悲欢离合，台下人却置身事外般为俗事所扰。
　　兜兜转转，正是明皇那句“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
　　主位上那人的眉眼清冷，薄唇紧抿着淡淡的疏离，不知何时“惟愿取，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台上唱词戛然而止，林正柯上前奏道：“启禀陛下，献安郡郡守之子江谨已至平京，知今日乃兰泽妃娘娘寿辰，斗胆请求进内拜寿，现已于宫门外听后传唤。”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改，很久没有更新本抱歉啦，不出意外的话我会恢复更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