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采芙蓉》沄楒

18、有美一人兮

　　说来那花簇素来是个心慈手软的人，自见了许奉仪那战战兢兢的模样便总放不下心丢不开手，因道：“娘娘奴婢瞧着许奉仪在云居所……”
　　我一挥手将她满肚子的话都堵了回去，只道：“各人有各人的命。”
　　她低了头便不再言语，我忽而想起周龑来，便问：“皇上在何处用午膳，现今又在何处呢？”
　　左手边随行侍立的秦顺因回道：“启禀娘娘：皇上在慕渊阁……郎奉仪处，已命人将折子都送了去，午膳晚膳都在那用……晚间一并歇了。”
　　我猛而怔住，将那三个字在口中细细咀嚼了，咂摸着其中滋味：“郎、奉、仪……”
　　轿辇一时停了，我也不待秦顺等人上前自打了帘子跳将下去，也不理人，一面气汹汹地行了进去一面吐出两个字来：“传膳！”
　　自我入宫三月有余，周龑哪日不来我落红殿坐上一坐，偏今儿个整整一日也不踏足，若是淑妃也就罢了，偏又是个连脸都没露过的奉仪！
　　我自独坐在寝殿生着闷气，忽而听得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便问道：“谁？”
　　那门外的人应了，却是晴儿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声声的低咳声：“是奴婢，还有翡翠。”
　　“进来吧。”我深吸一口气，吩咐道。
　　晴儿也就罢了，偏翡翠病得蓬头鬼似的，竟也勉力支撑着来了，我便问她：“你既病了该好生养着才是，怎么反起来了？”
　　翡翠又是咳了一阵，晴儿见了便替她回：“回娘娘：翡翠原病得天地不知，因花姑姑同奴婢说娘娘恼了，偏她又听见了，一迭声地要过来瞧瞧。”
　　我本不悦，一时听了这话心里却涩涩的不是滋味，偏又瞧着翡翠几次狠命咳嗽，几乎不曾把肺管子一并都咳了出来，心下更是不忍，便叹了气道：“我何曾着恼，不过是……罢了，你且安心养病便是了，一时好了再来服侍吧。”
　　她眼里已是激出了泪花，一面咳一面道：“奴婢……不妨事……”
　　我皱着眉头道：“罢了罢了安心养病吧，”偏巧四儿打门前经过，我便招手命她过来：“四儿快将你们翠姑娘扶回去，这里一时也不缺人！”
　　一时四儿上前来将翡翠扶了出去，二人自去不提。
　　晴儿便上来宽慰我道：“奴婢已听闻娘娘是为着……郎奉仪的事？若当真为此事娘娘很是不该呀，她毕竟不过小小奉仪，况先时陛下宿在潘贵嫔那也未见娘娘恼，怎么今儿偏恼了郎奉仪？”
　　雪梅见我已丢开了才敢进来上茶，晴儿便接了过来奉上。我捧着颓然道：“倒不是为陛下幸了许奉仪，你细想吧，头几个月陛下哪一日不来这走一遭，或是用膳或是玩笑或是留宿，今日竟未见。”
　　晴儿一愣，上前打着扇子道：“娘娘过虑了，凭她怎样的聪明乖觉也越不过娘娘去！在陛下的心里娘娘才是心尖尖上的人。”
　　我摇头苦笑：“你们外人冷眼瞧着陛下如何如何疼我，哪里知我心事呢！我觉着陛下这恩宠虚得很，内里竟是空的。”
　　她“嗤”地一笑：“陛下的恩宠虚不虚奴婢倒是不知，只是娘娘圣眷优渥阖宫尽知，何必杞人忧天自寻烦恼？”
　　我吃了口茶，只觉香气甚异唇齿留香，带连着心胸都开阔了，“但愿吧。”
　　周龑不来，我便觉得有些淡淡的，虽不至茶饭不知却也相差无几了。于是便怏怏地用了午膳，午后又怏怏地看了会子书，忽而一只素白的手伸至眼前，挽着两只老旧的金镯子。
　　我顺着臂膀向上看去，只见那人一袭湖青色的寻常宫装，已是褪了三分颜色，却遮不住她的十分秀丽。
　　她正捧着茶奉我，我却不接，只是问她：“你是何人？原也是落红殿的么？我竟未曾见过你。”
　　“回娘娘：奴婢原系后院打理花草的，因卑微低贱，所以未曾由花姑姑引见。”她见我并没有接茶的意思，便放在炕上的小几上，回我的话。
　　“那今日怎么又来奉茶？”
　　她登时慌了，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支支吾吾地说不称一句整话：“今……日……今日原……”
　　我冷笑道：“可知你僭越了。”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啊娘娘！”她磕头如蒜捣，脸上早已是泪痕点点。
　　“这一节倒还恕得，可知攀附之心人人有之，只是不知你扯了什么谎来应对本宫？”
　　她听着话吓得颜色都变了，忙哭道：“奴婢不敢！”
　　“哼，谅你也不敢。”我原也未存心要怪她，便道：“也罢，你起来吧，叫什么名字？”
　　“多谢娘娘！”她吸了吸鼻子道：“奴婢姓尤，原名香芙，因重了娘娘的讳，遂只叫‘香儿’。”
　　“你以后就跟着本宫吧，名字也该改一个才是，”我将她方才搁在案几上的茶捧了起来咂了一口，沉吟道：“你姓尤……有了！司马相如当年追求卓文君有辞赋者二，有云：‘有美一人兮’。想来正衬你，自此你便叫‘美兮’吧。”
　　她听了自然是喜不自胜，忙揩了眼泪谢恩道：“多谢娘娘赐名，香……美兮定不辜负娘娘美意！”
　　我点点头欣慰道：“你有这心再好不过了。”
　　转而我又去问她：“不知你系哪里人士，家中几人，父母亲戚可在？”
　　“回娘娘：奴婢乃是拐子拐来卖的，幼时之事确是记不得了。娘娘可知先帝时宫中有一公公曰：刘柏，时任大内总管，因他修葺外宅采买仆从，奴婢亦在其中。”
　　我挑眉：“这又奇了，既然是刘公公外宅之仆从，何以入宫？”
　　她低着头，一双眼只敢盯着自己的鞋面子：“实不敢欺瞒娘娘，奴婢确系被卖到他府上，因他见奴婢伶俐，生得又比别人好些，便收做义女，提携进宫。原在先帝身边侍奉了几年，谁知先帝驾崩，义父又坏了事，如今奴婢一人单在宫里，幸而被分到落红殿，幸而得娘娘提携！”
　　先时我遣了花簇往沐婉儿宫里去取茶叶，正说着话她便捧着进了来，抬眼瞥见美兮在此微微一怔，复而与我回道：“娘娘，茶叶取来了，婉婕妤说这茶原是娘家托人送来，若娘娘喝着好只管打发人去取，再有先时娘娘嘱托的事也完了。”
　　这沐婉儿当真好快的动作啊，也不枉费我待她之心了。我点点头道：“茶叶就放在西边的架子上吧，”又携了美兮道：“这是美兮，本宫瞧着甚好就留在身边了，以后只拿她同晴儿翡翠一般看待就是。”
　　美兮上前与花簇作了一揖：“花姑姑好。”
　　花簇怔愣了片刻，面上晦暗不明，良久才与我应道：“奴婢知道了，这就说与下面的人，只是……兮姑娘的出身……”
　　我扶正鬓上歪歪斜斜的步摇，凉凉道：“无妨，本宫都不忌讳你们还忌讳什么？有道是：英雄莫问出处，本宫瞧着她甚好。若有不服的，只管叫他来找本宫！”
　　还未等花簇应答，外面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一个小太监，满口嚷嚷着：“不好了！”
　　我心脏陡然跳空了一拍，忙一迭声地喊着叫他进来。那小太监进了来连话都没说一句就跪倒在地，一边磕头一边哭一边道：“娘娘仁慈，救救奴才的干爹吧！”
　　我细细打量着他，方才想起他就是我宫里的小内侍曰秦规的，他口中的干爹岂不是……“你且哭声么，究竟发生什么了？”
　　“娘娘救命啊！救救奴才的干爹吧！”他早已是哭得昏天黑地，满口只是这几句车轱辘话，没的听了叫人心烦。
　　美兮便上前喝问他道：“娘娘问话，你只一五一十地说来便是，横竖有娘娘做主，何苦在此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那秦规被美兮的一席话说得茅塞顿开，忙用袖子抹了把脸回道：“娘娘恕罪，奴才失措了！娘娘吩咐叫人去御花园折新鲜的柳枝来插瓶，奴才的干爹便带着奴才一同去了，都是奴才不好！”
　　他说着打了自己一耳光，哭道：“干爹原是提携奴才才带了奴才去，不想奴才我大不成材冲撞了吴美人。奴才私心想着她不过是个美人，奴才是跟着娘娘的人，就不曾退让。那吴美人说了好些不中听的话，干爹先时还隐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就分辨两句。谁知葛淑妃带着人不知从何处来的，当场就治了干爹一个以下犯上的罪。现已扣下了，如今……如今还不知有没有用刑。”
　　我气得面色发白，猛地一拍案几狠道：“这如何使得，本宫的人即便是她葛淑妃要扣下也得先来知会本宫才是！”
　　“娘娘息怒，”这一屋子的人俱跪了下来，那秦规膝行两步上前来又央告再四：“娘娘好歹救救干爹吧，他年纪大了恐受不住刑啊！”
　　我反复倒了三四次气方才平静下来，微眯着双眼道：“本宫的人自然不能叫旁人随意欺负了去！你想个法子递话给你干爹：叫他放心，保重身子要紧，最迟不过明晚本宫定叫他安然无恙的回来！”
　　那秦规听了自是感恩戴德，忙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磕头道：“多谢娘娘大恩！”
　　我点点头挥手叫他下去，心内早已有了计较，淑妃娘娘这个下马威玩的真好，可惜晚了一步。
　　“晴儿还没回来么？”我问。
　　花簇回道：“回娘娘：未见晴姑娘回来。”
　　我皱了皱眉头心下发慌，生怕是出了什么岔子，秦顺已然让淑妃扣下，若是晴儿再怎么样我当真是焦头烂额了。
　　“晴姑娘回来了，可巧娘娘正念叨着你就回来了！”
　　我正暗自心烦着，听得花簇的话忙抬头去看，果见晴儿走了进来，我便问她：“我交代你的事情可办完了？”
　　她朝我一福道：“娘娘放心，再没有不成事的！”
　　听得这话我像是吃了颗定心丸一般，登时有了底气，便吩咐道：“花簇，你差人封五十两银子送到流芳苑，顺便打听各宫都封了多少银子。”
　　“是。”花簇应了，自去差人。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一直忙着买狗的事情，所以就没有更文，多谢爱我的小天使一直不离不弃，这章少一点，下一章整整齐齐地写江采芙寿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