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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好戏连连 ...

  •   “哦?”周龑凌眉一挑,似笑非笑地道了一句:“献安居银川之畔,与平京地隔千里,江谨来的倒快。”
      我心下一惊,暗道不好,忙起身告罪道:“是臣妾的兄长僭越了,请陛下降罪。”
      他又径自说道:“由此看来献安的马儿跑的很快嘛,当真日行千里。”
      “自然是比不得宫中的千里良驹,陛下谬赞了。”我委实是不知周龑此番是什么意思,只得顺着他的话说。
      说来也是江慎之的过失,周龑准他代父进京述职的旨意还没有下便已经动了身,即便是到了,躲一躲还不成么?偏又要进内拜寿,当真是活腻了。
      “你跪着做甚?虽已是炎炎夏日,地上到底还有寒气,何况你身子又弱。”周龑目光扫过我,好似才看见一般道,我闻言也只得惴惴地谢了恩坐回席内。
      周龑虽并无怪罪我的意思,可我一日是献安江府的女儿就一日与其俱荣俱损,此番保江家便是保我自己,倘或一日江家获罪焉知不会不管不顾地将当年之事也一并抖落出来,这江慎之在平京还真是我的煞星。
      我正自沉思着,晴儿却猛地拽了一下我的衣袖,低声道:“小姐看!”
      天水池荡漾着满池的春水,江慎之依旧是标志性的一袭白衣胜雪,笑得温文尔雅,恰似六年前的那个午后。他手中捧着锦盒,在青波亭外跪得稳稳当当:“臣献安郡守江如海之子江谨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江家小儿果然名不虚传,真乃龙驹凤雏也。”周龑抬手示意江慎之起身,似真似假地赞叹道。
      江慎之低着头又施一礼谦道:“陛下谬赞了。”
      周龑倚在坐上以手撑头道:“既是进内给兰泽妃拜寿的,去罢。”
      闻言告了罪,目光灼灼冷不防撞进我的瞳孔,烫的我心口酸涩。他一撩袍角跪了下来,将手中的锦盒双手捧至头顶道:“天降玄鸟,入我江家;幸得护佑,一十六载。恰逢娘娘千秋,慎之有幸得南海鲛珠一对,愿进献娘娘聊表心意,恭祝兰泽妃娘娘福寿安康一生顺遂。”
      一生顺遂……江慎之你竟觉得我此番是顺遂的么?
      郡守府的六载光阴弹指一挥间,我记得大夫人慈眉善目下的冷淡眉眼;也记得江家小姐刻骨冰凉的目光;我记得江慎之的眸子腻着满满的柔情,那是我深渊噩梦中唯一的慰藉……这不是江慎之第一次跪我,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时他赤红着双目跪在我面前苦苦哀求的模样。
      他说:“阿芙求求你,岚春还小,你……进宫吧。”
      多少次被这双赤红的双目魇在梦中,江慎之这句话像是阴司黄泉阎罗王冰冷的判词,我永远也不会忘。
      “鲛人难觅,鲛珠难得,江卿待妹之心可以窥见啊!”周龑意味深长的一番赞叹将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忙命晴儿将鲛珠收下妥善保管。
      江慎之谦道:“区区薄礼,娘娘不嫌弃就是。”
      我僵硬地扯了扯唇角,方要客套几句却听上位那人含笑着“哦”了一声:“原来献安之郡竟富庶到此等境地,连鲛珠这等不世出的宝物也可称作‘区区薄礼’?难得‘区区’二字,可恨郡守府的金满山银满山朕独无缘一见啊。”
      听得周龑这一番意有所指的话我的心如坠谷底一般,不知他究竟对郡守府抱着怎样的态度。
      江慎之闻言亦是一愣,忙复跪下道:“陛下容禀:臣下此番进京一是为代父述职;二是为兰泽妃娘娘寿辰献礼。既是献礼,自然是贵重者从优,便是进献娘娘倾家荡产又何妨。况此鲛珠虽旁人看着是如何价值千金,在陛下面前又值几何呢?”
      周龑闻言咂了口酒道:“朕不过随口一说,江卿可急什么呢?起来吧。”
      江慎之松了一口气,满口“不敢”地起来了。
      “来都来了,不如一同饮宴吧,”周龑居高临下地吩咐道:“来人,另设一席在兰泽妃下首,你们兄妹二人坐得近些也无妨。”
      “是。”我欠身回答,执起面前的酒盏对着周龑遥遥一祝后尽数饮下。
      余光看着江慎之谢了恩,我偏过头含笑问晴儿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晴儿回忆了片刻后“唰”地白了脸色,窘迫不安道:“娘娘恕罪,晴儿……晴儿一时见了大少爷便想起了从前还在江府的日子一样……”
      “从前还在江府的日子……”我细细咂摸着这几个字,蓦然顿悟:“果然是本宫愚钝,从前竟未曾看出来。”
      “娘娘说……没看出来什么?”
      这厢江慎之已然告了罪在席上坐了,我便与他点头致意后复对晴儿说:“本宫没看出来的东西多了去了,所谓人心肚皮今日算是领略了。”
      晴儿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吩咐:“此事回去再说。”
      她忙点了点头,嗫嚅道:“……是。”
      我与晴儿这一来一往虽有幸没有被周龑看见,却被对席的葛淑妃窥见,只听得她假意关切道:“涟妹子大喜的日子怎的本宫瞧着妹子身后的小婢女却眼泪汪汪的不甚开心呢?”
      周龑闻言也凝眸看了两眼道:“的确如此,怎么你家娘娘的千秋你却不开心么?”
      晴儿忙跪下道:“陛下、娘娘恕罪,奴婢并没有‘不甚开心’,不过……不过是偶见了大少爷勾起了思乡情怀罢了。”
      我冷眼瞧着她胡扯,待她扯完少不得也要说上两句:“这小妮子是哭精转世,当初离开献安也是哭了三天三夜,这算得什么!”
      周龑闻言笑了两声,抬手命晴儿起来:“小女孩家的心事,又有何怪罪的。”
      “多谢陛下!”晴儿千恩万谢地磕了头,仍旧回到我的身后侍立。
      “久闻献安郡守有子如玉,翩翩公子,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华仪殿美人黄氏斗胆敬公子一杯,不知可否赏脸?”席间有一人扬声笑言,我凝目去看正是那位美人黄小苑。
      不得不说这黄小苑是一位很标准的美人,虽无可圈点之处却美得惊艳,五官哪一个单单拿出来都不如人,偏组合在一起就说不出来的美艳。
      江慎之也是不知这美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端起酒盏客气道:“美人主子敬酒江谨莫敢不从,谢过美人主子的美意,江谨先干为敬!”
      那黄小苑以团扇遮脸笑得娇俏,也饮尽了杯酒赞道:“江公子海量。”
      她那闪着光的眼神我再熟悉不过,便偷偷去看周龑的反应,谁知他竟连半分目光都不投到黄小苑身上,只是自顾地饮酒。
      唔,大概是周龑并不甚在意这黄小苑吧,所以才不计较她当众叩的这顶绿帽子?
      台上正是唱到“长倚玉人心自醉,年年岁岁乐如斯”结尾一句,便又有内侍捧着戏折子来点戏,先是请示了周龑,他道:“请江卿点吧。”
      于是内侍又捧了折子与江慎之翻看,他起身谢了恩后思索片刻便执笔圈了一出。
      对席的葛淑妃遥遥望见了便道:“也不知江郎点了一出什么戏,别是点了出舞刀弄枪的男儿戏,这席间多是女眷怕是不好吧。”
      江慎之闻言便是如沐春风的一个莞尔:“娘娘多虑了,江谨自然是考虑到了诸位娘娘主子们的喜好了的。”
      我挑了挑眉,亦是好奇似江慎之这般木头一样的人能点出什么样的戏,那台上已是张啰打鼓准备开场,那身着坎肩踩裤的小旦尖声细语:“腻脸朝云罢盥,倒犀斜插双鬟。”
      说起牡丹亭便是惊梦一折,谁知这江慎之竟点的是出寻梦。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什么低就高来粉化垣,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
      杜丽娘寻的是与柳梦梅的缠绵回忆,那你江慎之又寻得是什么呢?
      说到底都不过是清梦一场,“明放着白日青天,猛教人抓不到魂梦前”。
      “果然是出好戏,江郎很有眼光啊。”我猛然抬头去看,竟是对面的葛淑妃执着杯盏对着江慎之一敬,赞叹。
      果然是出好戏呵,你葛淑妃作壁上观今日可瞧了本宫不只一出好戏。
      江慎之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开腔道:“说起好戏,臣今日在宫门外还瞧了出更好的戏呢!”
      周龑果然来了兴致,挑眉问道:“是何好戏?”
      江慎之见问,便站起来回道:“臣来时在宫门外见了些宫里面施粥的摊子,排了好长的队,想也是陛下的善意,谁知却出了差错。那队里方还有几十人,施粥的官爷却收了摊子说都散尽了,穷人们便道才施了不几人,自然是不信的,这一来二去地竟在宫门外闹了起来,臣入宫的时候正赶上京兆尹派了官兵来镇压,后事也不知了。”
      “哦?才施了不几人么?”周龑的声音登时冷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睨着葛淑妃道:“兰泽妃当初将此事托付给你朕也是知道的,说来是也善事一桩,你怎的这点事都办不明白?朕记得阖宫共筹的三百四十两,朕又独独添了一百六十两进去,难道这五百两银子平京百余难民竟不够分么?”
      葛淑妃勃然变色,跪下道:“此事臣妾也尚还不知,待臣妾宴后将此事细细地查明白了再到陛下面前一一禀明,此时……臣妾也不知道啊。”
      江慎之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复道:“臣当时瞧着得银钱者不过尔尔,每人也不过几吊,臣好信问了问施粥的官爷,竟说是上头只派了五十两银子下来。”
      “只派了五十两?”周龑目光摄人地瞪着葛淑妃,那厢葛淑妃刚要解释,他便出言打断:“罢了,此事以后朕会和你好好谈谈,现在是兰泽妃的寿宴,朕不想说这个。”
      葛淑妃只好将满腹的委屈都咽下去,惴惴不安地坐了回去。
      戏子咿呀,杜丽娘自顾伤春悲秋,又怎知葛淑妃的雷霆霹雳。
      “何意婵娟,小立在垂垂花树边。才朝膳,个人无伴怎游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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