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怀锦故人来 ...
-
---------- ----------
“世事浮沉难定,聚散各安天命。”
“但,要是百年之后,只有一人可伴你左右,你希望是谁?”
---------- ----------
巳时正已过,艳阳高照,大街上人来人往,把热气拥堵得更盛几分。
我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抹了一把汗,感觉头上戴着的斗笠其实没起到多大作用。
为了还刚才孟杉替我上菜的情,我现在得替他外送点心。
想想都略后悔啊……我干嘛非得回客栈呢?不回客栈不就不用干活了吗?不干活不就不会遇上那两个人了吗?不遇上那两个人不就不必顶着大太阳跑腿了吗?
自己作的死,跪着也要走完啊……
点单的客人指定要送到的地方是清澜台,靠山面海,风景极佳,凉爽宜人,是文雅人不错的消遣去处,也是客栈常接到的外送膳食目的地。
但是当我提着点心盒爬过一百零八道台阶登上清澜台时,我还是略感意外。
台上安放了三张长几,北向坐的长几空着,南向坐的长几坐着一个穿素色宽袍的男子和着黄色骑装的男子,看着都眼生。
东向坐的人却是熟人——绿衣褐裳铜冠,剑眉星目短髭,端庄肃然,不怒自威。
小圣贤庄的当家掌门,伏念。
饶是知道伏先生不管对着谁都是一副庄严神色,然而我至今都没学会怎么在伏念的气场威压下保持自然,于是我再一次下意识地低了头,捧着食盒小心翼翼走上前,一声不敢吭地把点心和酒壶酒觞摆到长几上。
伏念略低下头,对我说:“有劳。”
我紧张了一下,却也没敢不回应,憋了一句“您客气了”便拎着食盒转身走到那两个陌生男子对面。
一靠近,便嗅到一阵隐约的青草气息,不算香气却清爽怡人,让人联想到拂晓朝阳下缀了澄明露水的草叶。
我按捺着蠢蠢欲动的好奇心,低头干正事。
直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打破高台上的安静气氛。
“在下来迟了,还请掌门师兄与徐君恕罪。”
伏念开口,似乎是有些无奈:“入座吧。”
这次我手一抖不小心碰翻了食盒里的一个酒觞,器皿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突兀的声响。
出于在客栈工作多年的习惯,我抬了一下眼,瞄了一下坐在长几后的素袍男子。
匆匆一瞥只觉得这是一张十分干净平和的脸,但漆黑眼眸却微带迷惑之色——看着我。
我一愣过后莫名其妙地想笑,及至觉察到黄衣男子微带不满的神色,立即平心静气地快速放好他们的东西,转身向最后一张长几走过去。
张良已缓步走到长几旁,向对面的两个人稍稍一揖,语带笑意:“良来迟一步,先自罚一杯。”我正好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准备摆上最后一套酒食,闻言便打算先倒一杯酒给他,不料张良却先我一步,弯腰伸手自取了已经放在长几上的酒壶斟了一杯。
我忍不住,抬头扫了一眼。
张良仍面带微笑一派从容,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但,领口中衣的颜色似乎有点深。
我没敢继续看下去,收回目光摆我的酒食。
斟酒毕,张良换了一只手去拿酒觞,因为还站着,手自然垂低,但就在他的手指将将碰到酒觞时,一样东西忽然从他袖中掉了出来,“咚”地一声砸在了长几上。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周围都相对安静的情况下,仍然很明显。
想必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我盯着掉落下来的红棕色锦囊看了一眼,随后,垂下眼继续做我的事。
张良去拿酒觞的手已经迅速换了方向,抓起了那个红棕色的锦囊,直起身。
“糟了。”他的语气听着有些懊恼,“这是要交给二师兄的东西,不料刚才走得匆忙,竟忘记了。”
我不知道背后那两个人是否一脸茫然,但另一个方向上伏念看过来的目光却依旧很平静:“要紧吗?”
张良抓着锦囊,默然。
伏念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的儒家弟子,见此主动请命:“学生可代劳。”
“这……”张良对此似乎有些迟疑。
我已摆好酒食准备起身,听到这里时,心中忽然萌生出一种不妙的感觉,强忍着那股抬头的冲动正要尽快撤离,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觉察到张良突然间调转了视线落在我身上。
他问:“不知可否麻烦墨阳走这一趟?”
语气中有一丝欲盖弥彰的豁然开朗般的愉悦。
我慢慢地抬头,看他。
张良温柔地望着我笑,用的是那种仿佛全天下只有你能帮得上他的含了期待的目光。
我捏着袖口站了起来,一扯嘴角,在心中无声叹息,敛衽一礼,开口时语气平静如常:“不算麻烦。先生放心,小的一定把东西亲自交到颜路先生手上。”
张良松了一口气,把锦囊连同一块象征小圣贤庄三当家的铜制令牌递给我,笑了:“那就多谢了。”稍顿了一下,有些认真地补充,“还请尽快为我转交。”
……
走下清澜台,我摸了摸揣在怀里的锦囊,朝有间客栈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便掉了头,向反方向的小圣贤庄走去。
从清澜台到小圣贤庄的这条路两旁绿树成荫,我摘下斗笠一边扇风一边考虑如果掌柜和齐檀要扣我工钱的话,我是应该拉张良作证呢还是应该直接要求张良补偿我呢?
我有点丧气地发现,这两条路可能都行不通。
对现如今的我而言,最令人烦心的就是工钱被克扣。本来一个月就那么点钱,再扣下去简直惨绝人寰。
然而当我看到从林间曲径转角后走出的两个人时,我推翻了自己的认知。
须知这世上没有所谓最烦恼,只有更烦恼。
理智制止了我转身就跑的冲动,并悄悄地安慰我,或许对方不会认出我。我已试图相信一回理智的安慰,然而下一刻,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带着略微颤抖的语调,开口了:“无殃?!”
我感觉到自己的表情正在僵化,视线却落在那个开口的人身上,无法移开。
蓝灰色长衫,素净无饰,只青色腰带下悬一枚白玉环,低调温和一如其品性。容貌端方清俊,笑时眸色温柔,文质彬彬——那是在某一段岁月里时时近在我咫尺外的安然恬和。
但现在,他已满面惊诧失了笑意。
“居然在这里见到你!”他反应过来,快步向我走了过来。
我眨了一下眼,往后退了一步,便见他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面色微变。
果然是一如既往地善于体察他人之意。
想到这里,我莫名其妙且不由自主地弯了唇角,声音之冷静超出自己的预料:“我也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你啊,姐夫。”
眼前之人正是曾经的大秦奉常令、如今的胶东郡守、我的姐夫,夜岚。
在阿姐离世三年之后,再度重逢。
或许是我过于冷静的态度让夜岚感到不对,他皱了皱眉,问道:“这几年你到底去了哪里?我一直在找你。还有,阿珞他……”
我心里一紧,打断了夜岚的话:“我过得很好。”
夜岚愣了一下,没说完的话就此停住。
无意中垂眸,我想起了怀里的锦囊,不知为何顿时松了口气,有种如获大赦的感觉,抬头看着夜岚笑道:“对不起啊,姐夫,我现在有急事要办,可能没空和你叙旧,我们改天再聊吧。”说完,移开视线往前走,打算趁夜岚还没反应过来时绕过他继续去完成张良交给我的任务。
擦身而过时,夜岚叫住了我:“无殃!”
他似乎迟疑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停步,想了想,客气地说:“如果姐夫有事找我,可以派人到有间客栈通知我。不过,希望姐夫不要搞错,我现在不叫无殃了。我叫墨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