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沉夜暗流涌 ...
-
--------------------
“为什么要这样……”
“你无法接受?但这就是事实——只不过,你以前看不到而已。”
--------------------
交谈的声音从门外飘来,低低地不甚清晰。
“嗯……辛苦你们了。”
“您客气了。那,小的们就先回去了。”
“慢走。”
脚步声远去了,逐渐消失在庭院中。隔着一道门,我看不清外面的情形,只能看到两团橘色跳跃着远去。短暂寂静后,清淡男声响起:“出来吧。”
我无法抑制地有点紧张,抓稳了手里的东西,小心地推开了这间角房的门。
张良站在主卧门口,长身玉立,正看着我这个方向,昏昧夜色下神色看不分明:“进来吧。”
我有点惴惴地走过去,明知现在听风院中除了张良和我不可能有其他人,还是像做贼似的埋头匆匆跨过两间房之间的一小段路迅速闪进了主卧。
经过张良身边的时候不经意一瞥,隐约觉得他唇角的弧度有点可疑。
进了里屋,能看到木叶屏风那头有热气袅袅升腾。
张良关好门,停在外屋:“我就在外面,你自便。如有需要……可以叫我。”
我绕过了屏风站在一大桶热水前,感觉脸都被热气蒸得火热。
之前中的毒残存在体内不去,现在姑且以药浴方式压制毒性。但我一介小小随从泡澡的话恐怕会引人非议,既然寄人篱下,低调为妙。
于是,只好假借张良之名。
但是我一个姑娘家家入夜了在一个男人房间里洗澡……这种事真是想想就让人心跳失常。阿父阿娘阿姐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心情?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褪衣下水,把张良送来的药洒进浴桶中,很快,药味彻底盖过了房中原有的幽兰香气。
好在对面墙上就有窗,洗完之后开窗通通风就好。
我尽可能不发出声响,坐在桶里一动不动,闭上眼,只觉得四周安静得仿佛只剩下我一个活人……但,无法开口确认。
“三师叔在吗?”忽然有人进了院子,不大的声音打破寂静,激得我浑身都是一抖,继而紧张到僵硬。外屋传来人起身走动的声音,但没有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什么事?”
“二师叔请您过去一趟。”来传话的儒生回道,继而,大概是见门一直不开,有些迟疑地又补充了一句,“不知您是否方便?”
随后便陷入沉默。
我专心致志地安抚着自己的心跳,没有发出任何带暗示性的声音。
颜路住的院子离听风院也就几步远,何况就我短短一段时日的观察,这师兄弟二人感情极好。
再者,张良的地盘,不至于有人敢乱闯。
所以,我有什么……可紧张的?
侧耳细听半晌,房中烛火被熄灭,相继的开门和关门的声音传来,而对话的声音因说话者逐渐远去越发暧昧不明:“二师兄可说过是何事……”
直至四周归于沉寂,我才忍不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自己瘫在浴桶里。
之前加在水里的药开始起了作用,奇异温热的感觉在血脉筋骨中流窜,而神智却渐渐有些昏昏然。我隐约记起这副药有安神的作用,但直觉如果睡过去可能不大好,所以只好艰难抵抗睡意,维持着半清醒半昏睡状态,等待水温冷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片安静里忽然传来声响,且迅速在靠近。我思绪有些迟缓,朦胧中料想大概是张良回来了……
直到短促而轻微的一声“咿呀”突然响起,紧接着吵吵嚷嚷的人声如迎风疯长的野草汹汹而来,我心头一震立刻睁眼,刹那间僵了,秋夜风凉袭来,连同浸泡在温水中的肌肤也起了密密麻麻的一层鸡皮疙瘩。
窗户被打开,一个黑影快速跃了进来,正背对着我稳定而迅速地关上窗。我尚未来记得思考应对之策,那个黑影已经转过来了。
大半张脸都被黑布蒙着,但眼中透出了和我一样的惊愕。
下一刻我一手直接伸手去拽搭在屏风上的衣服,然而就在我的手碰到衣服的同时,对方也已经冲到我面前,于是一心想逃的我只好把自己更深地埋到浴桶里。
张良走前吹熄了烛火,我实在无法判断闯进来的这个人是男是女。
蒙面人一手拽着我的长发,一手握着一把匕首横在我脖子上,视线迅速地扫了一眼,喃喃:“居然有人……还是个女人……”声线低沉,雌雄难辨。
如果不是脖子上架着匕首我真想大骂一句“混帐”!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谁?”
蒙面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彻底无视我的问题:“本来只想躲躲,现在倒是有筹码了……”
这小小的空间里气氛诡异,而外面已经有不少人进了庭院,隐约听到有人在说:“他刚刚是往这里来了……”
这倒霉催的!
“筹码?”我冷笑,“抱歉,我只是个下人,没什么份量。”
“下人?”他意味深长地说,“一个下人,在主子的主卧里洗澡,而且这水……”他扫一眼浴桶,“你说,谁信?”
“……”我垂死挣扎,“你爱信不信。我劝你还是赶紧躲起来。我可以说我没见过你。”“但我认为,还是借你一用更保险。”蒙面人淡淡说,平静语气中透出无限寒意,紧接着,忽然放开我,后退了一步,道,“把衣服披上。”
我心中一动,反倒是松开了刚刚一直拽着衣服的手,继续坐在桶里不动。
他——或者是,她——扫了我一眼,眸色转寒:“你如果不介意我也可以就这么拖着你出去。”
“……”我迅速背对着她起身披衣。而不过短短片刻功夫,搜查的人已经撞开了主卧的门。蒙面人立即挟持着我绕过屏风走了出去,和前来捉贼的小圣贤庄众人面对面。
“都别过来!”她冷声道。
灯火交映,好不热闹,偏满室鸦雀无声。
我把头埋得越发低,不动声色地让长发更多地遮住脸。
一瞬间的愕然后便是议论纷纷:“这是谁?”“怎么会在三师叔房里?”“对了,是不是三师叔前几天带回来的那个随从?”“他一个随从怎么会在这里?”“三师叔呢?”……
“都给我让开!否则我杀了他!”蒙面人寒声道。
几个儒生面面相觑,而后,有一人喝道:“你少痴心妄想!你这贼人差点伤了掌门师尊,还想走?!”
我心下一惊——她差点伤了伏念?她是刺客?
“不让我走?看来儒家的道义不过如此!”蒙面人冷笑。
一语激起众怒:“混帐!还不束手就擒!”“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小圣贤庄容不得你撒野!”
对面十几个人义愤填膺,怒气全冲着蒙面人而去,默契地把我无视得彻底。身后人岿然不动,似乎在等待。
很快,一道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平静却森然:“放开她!”
听到这声音,众人闭了嘴,自觉地往两侧让开。我僵着不动,从发丝缝隙中看到白衣蓝裳迎面走来,褪尽了温润表象。
“总算来了一个能做主的。”蒙面人道,语气里隐隐嘲讽。
张良在众人前站定,定定看着我和蒙面人,语气平静如前:“放开她。”
蒙面人把匕首往下压了压,直截了当地说:“你们让我走,我就放了她。”
张良沉默。
有人忍不住出声:“三师叔……”而后被张良一眼看过去,顿时噤声。
蒙面人扬声道:“张三先生还是快点决定,否则万一我手一抖伤了你房中这个……”“好,我们放你走。”张良迅速打断了她。其余人皆愕然:“三师叔……”“后退。”张良的语气不容置疑。短暂沉默后,他身后众人心不甘情不愿地往后退,一边还对着蒙面人怒目而视——当然,偶尔那目光是落到我身上的。
我一声不吭。
“阁下可以从后门离开。”张良看着蒙面人,不看我。
“好。”蒙面人点头,“出去时我自然会放人。”
得到这句话,张良才开始后退着出了房间。蒙面人亦是紧随着张良的步伐,挟持着我,一步步走出主卧,走出听风院,走到小圣贤庄的后门处。
我不知道小圣贤庄上下到底多少人被惊动了,面对憧憧人影和熠熠灯火,一味低头装死。到最后蒙面人挟持着我走出了小圣贤庄,一步步退向树林,而张良和其他人在几步之外,步步跟来,眸色坚冷如玉石。
磕磕绊绊地被拉扯着退到了树林边缘,一股大力突然冲向我的后背。我猝不及防,朝前踉跄扑倒,灰黑尖锐的沙砾在视线里迅速放大……
而后,我浑身一震,天地瞬间改换。
……
睁开眼,瞧见云笙花儿一般秀美的脸正在跟前,歪着头看我,眸中带笑:“醒啦?”
马车颠簸着向前行驶,坐在我和云笙对面的是掌柜和阿林,听到云笙的话,双双朝我看来。掌柜的打量我几眼,问道:“身体……没事了吧?”
我揉了揉眼睛,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明。
早上趁着小圣贤庄众人都开饭时,张良带我避开旁人出了小圣贤庄,先到马车上等着。吃过早饭后忍不住犯困,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嗯,没什么大问题。”
云笙伸出手来探了探我的额头,似是叹息,道:“回去还是休息休息。”闻言,我弯起唇角笑盈盈看她:“那阿笙要不要亲自照顾我啊?”我厚颜无耻地攀着云笙的小胳膊直接把脑袋枕在了她肩膀上,愉悦地蹭了蹭,一抬眼,就看到其余三人同时露出一种类似于“不忍直视”的表情……
“还有力气调戏阿笙,看来你果然没什么问题了。”掌柜的凉凉说道,眼神里分明透出一种“没什么问题的话回去就可以开始干活”的意味。
“……”我委委屈屈地松开了阿笙,坐好,想起一件正事,“对了,顾婶和阿焉现在怎么样了?”
提起这件事,三人都敛了笑意。
“顾婶失踪的事情已经报给了县衙,官府接了案,也派了人手出去找,不过现在还没有消息。”云笙惋叹道,“县衙那边本来打算把阿焉接过去,不过看那孩子情绪不稳定,还是让她在客栈里住着了……你待会儿见到她,试着开导开导她吧。”
我默默点头,想了想,忍不住问她:“阿笙,昨天你和阿焉一起去的时候,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云笙一愣:“奇怪的地方?”
掌柜和阿林也向我看来。
我犹豫了一下,说:“顾婶好端端的怎么会失踪呢?而且我听说,连颜路先生也没有发现什么。带走顾婶的到底是什么人?还有,昨天,我和颜路先生遇到的那两伙人……不知道,会不会和顾婶的失踪有关系?”
车厢内一时陷入沉寂。
半晌,掌柜的开口了:“我们都是平头老百姓。这些事,就算我们想操心,也操心不来。”
我看到掌柜的靠着车壁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心中莫名怅然,于是也不再多言,一路沉默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