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芥伙计(重修)》甘蔗羽荒

6、密林遇险境

　　--------------------
　　“我会死吗？”
　　“有我在呢。”
　　--------------------
　　密林里，有人在说话。
　　但显然，不像是结伴游山玩水来的。
　　我皱了下眉，迟疑半晌，压低了声音道：“往前再直走一段路就能到顾家了……顾家的小姑娘叫顾焉，生病的是她阿娘。等一下如果出什么意外，先生尽管往前去，不必管我。”
　　颜路眉心微动，看神情似乎有些不赞同。
　　“您放心，我可以自保。”我定定地看着颜路，“顾婶的病耽搁不起，我也答应了阿焉要把您带过去，我不能食言。”
　　听了我的话，颜路似乎有些触动，和我对视片刻，错开目光，刹那间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闪过。
　　“好。”他点头，放开手。
　　我和颜路继续往前走，但为了尽量不发出引人注意的声响，动作比之前小心很多，速度也自然慢了下来。
　　而不远处的声音却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在下不过是来山中散散心。”
　　“……在下平日受困高墙大院，十分向往山野。”
　　“……在下也不知诸位是何人，诸位不想让我往前走，那放在下离开就是，何必纠缠？”
　　听起来，似乎是某一方误入了对方的地盘，双方正在僵持，误入的这一方势单力薄，另一方则人多势众，而有人一直在刻意提高声音，意图吸引可能经过的人。
　　我面无表情，继续小心地拨开树枝往前走。
　　突然间，我觉察到自己迈出去的脚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未及反应，清脆的一声铃响划开此处寂静。那边立即有人大喝一声：“谁！”话音未落，急速靠近的脚步声已经传来，听起来人数还不少。
　　我心里暗骂不知道是哪个缺德鬼在这里设置了机关，而颜路在铃响那一刻便迅速反应过来，揽着我无声无息地跃上了距离最近的一棵大树，隐匿在树叶中。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之前一直听到的那个大嗓门竟然高兴地喊起来：“是我的侍卫找过来了，我看到他们了！”一听这话，本已打算回去的那行人立刻又开始散开搜查。
　　我差点破口大骂——这混蛋谁啊！一句话坑死个人啊！想拉人分散注意力也不带这么混蛋的啊！
　　按捺住心头滚动的怒气，我观察着此刻情形。透过树叶的缝隙我能看到几个黑衣人正朝这边靠近，便走便四处查看，不由得心下一沉——倒不是担心我和颜路会被发现，只是如果一直等到他们搜查完这一片区域离开后我们再下去，恐怕会耽误太久。
　　我不知道顾婶的状况到底如何，但顾焉已经急成了那样……
　　咬咬牙，我压低声音道：“先生，您放我下去，我把人引开。”趁现在那些人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应该还来得及。
　　颜路看着我，不语。
　　“我会朝小圣贤庄方向跑。”我再次强调，“请您快去顾家。”
　　颜路抿了抿唇，终于妥协，在我挨到树干上后，撤了手上的力量。我双臂贴着树干双腿夹着树借助摩擦的缓冲作用往下滑，一落地站稳，什么都不看不管，拔脚就往来时的方向逃窜，动静不能再明显。那群人立刻发现了我，迅速向我靠拢：“在这里！”
　　我用上最快的速度向前跑，没顾上回头看一眼数数身后有几个人，但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密密麻麻，仿佛无处不在，似曾相识……
　　神智刹那间微乱，脑中一昏，我顿感不妙，猛地甩了一下头让自己清醒一点，同时尽可能加速往前冲。
　　一直跑下去的话我可能跑不过他们，但是，只要在被他们追上前到达小圣贤庄……
　　我心无旁骛地奔逃，手臂上和腿上时不时传来一阵刺痛，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树枝划伤了……但就算划伤我也顾不上了。
　　正一边跑一边估计着距离小圣贤庄还有多远，眼前忽然间一花，一个人影从前方树后扑了出来。我大惊，正想躲，鼻端却嗅到了随风送到的幽兰香气，动作顿时满了半拍。
　　而后不加抗拒地被抱着往侧边一转一挪，最后站定。
　　隐约听到了很近的地方传来“咄”的一声，像是有什么疾速的尖锐的东西猛地扎进了树里，听得人头皮一麻。
　　惊魂未定，我大口喘气，在这个“天降神兵”的怀里抬起头。
　　熟悉的一张脸，不过脸上冰冷的神情有点陌生。
　　之前追赶我的人陆续停下，紧接着，一人喝问：“什么人！”
　　我正想转头看看，张良原本放在我腰上的手忽然沿着后背往上挪了挪，按住了我一边的肩膀。
　　这是……不让我转头的意思。
　　我一怔过后，继续背对着那些人，安分站好。
　　“小圣贤庄三当家。”张良淡淡开口，语气较平时冷漠许多，抬起握着凌虚的右手，平举着剑，指尖一弹，“嗡”地一响，剑半出鞘，“诸位欲与小圣贤庄为敌？”
　　对方似乎有些骚动，而后再度有人开口质问：“他也是小圣贤庄的人？”
　　“怎么回事？”张良没回答他们，看着我低声问道。我稳住气息，同样低声道：“路过，被调虎离山。”张良眉梢一挑，听懂了，抬起下巴冲着那些人，唇角笑意微冷：“如果这不是小圣贤庄的人，我何必救她？倒是诸位，不妨回去看看，当心中了有心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这话一出，身后那些人明显骚动了，很快，一声不吭地匆匆离开。
　　我一直忍耐着，等到身后的脚步声听不到了，才猛地用力推了一把张良，从他怀里脱身，拉开距离。
　　张良猝不及防被我推开，眉梢动了动，看神情大概有些不悦，然而很快就放下手，问道：“怎么回事？二师兄呢？”
　　其实我也有问题想问张良——他不是出门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然而，一张开嘴，在肺腑间被压抑了很久的腥气瞬间上涌，喉中一痒，我连忙低头弯腰，紧接着就咳出了一口血。
　　也不知道张良是不是被我给吓到了。他迅速掠近，比刚才面对那群人更凶地喝问：“怎么回事！”
　　我头也不抬地摆摆手试图阻止他靠过来——忍了半天就为了不弄脏他的衣服，他这一过来我万一再吐一口那刚才我不是白忍了……
　　但眼前突然一黑，意识全无。
　　……
　　残月悬在西天，星光微弱，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树影憧憧。
　　到处都是树。
　　万籁俱寂，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身后似乎有人在追赶，脚步声随时会传来一般，不敢回头。
　　忽然间，已经走到了树林的尽头，木屋安静地矗立在眼前。
　　一步步上前，怀着兴奋、激动、紧张、不安……
　　阿父和阿娘都不见了，只剩下阿姐了……
　　无风，身后的树林忽然传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有毒蛇蜿蜒着冰凉的身体缠上。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快凝固……我僵硬地推门进屋，关好门，面对一室黑暗，忽然感到了极度的不安。
　　阿姐……在这里吗？
　　我记得，她应该在这里。
　　往前一步。
　　脚步声忽然从门外传来。“嚓、嚓、嚓。”不急不缓，越来越近，仿佛猎者悠然地朝落入陷阱中的猎物靠近。
　　我盯着仿佛随时会被冲开的门，惊惶地步步后退，心跳快得似乎下一刻就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突然，后背撞上了一堵坚实的墙——温暖的、有弹性的墙。
　　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巴。
　　“不用怕。”身后那个人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如是道。
　　——所以……你是谁？
　　我想问，却发不出声音；想转头看，脖子却像被什么卡住一样……
　　然后我突然睁开了眼睛。

　　烛光照亮了整间屋子。我眨了眨眼，让自己尽快适应过来。试着动了一下，发现身体除了有点虚弱之外似乎还好，就用手撑着慢慢坐了起来。
　　“醒了？”
　　我转了一下头，看到了坐在案边的张良，案上还摊开着一卷书。见我醒了，他起身走到榻边，问道：“感觉怎么样？”
　　“这是哪？”我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忍不住咳了几下，隐约感到仍有腥甜的味道弥漫在喉间。
　　一只手握着一杯水递到眼前，我也不客气，接过便喝。
　　“谢谢。”
　　张良从我手里拿走杯子，才回答了我刚才的问题：“这里是竹苑。”
　　我顿时一愣。
　　竹苑在小圣贤庄深处，目前是前任掌门的师弟、张良的师叔荀夫子的隐居之地。以前我倒是听说过，一代大儒荀夫子在医术上也颇有研究，但不问世事多年，就连庄上的学生平时都没什么机会能见他一面，更别提其他人了。
　　“是荀夫子帮我看的病？”
　　“嗯。”张良点头，“你勉强调动了内力，体内残毒被诱发了。”我有点尴尬，目光开始游移：“啊这个……我当时就想跑快点，一不小心就忘了……噢，对了。”我猛然记起前因，抬头看张良，“顾婶怎么样？”
　　张良沉默了一会儿，道：“顾婶不见了。”
　　“什么？”我愕然，“不见了？什么意思？”
　　“二师兄在你引开那些人后立刻赶到了顾家，去的时候，却发现顾夫人不知所踪，而据先到一步的云姑娘和顾姑娘所说，她们到的时候，顾夫人就已经不见了。”
　　我听了依然觉得有点懵：“那现在呢？现在是什么情况？”
　　“二师兄和云姑娘检查了一番后，暂时没有发现什么线索。因为不放心把顾姑娘单独留下，所以云姑娘先把她带回了有间客栈。你受了伤，不便回去，二师兄已经向丁师傅解释过，所以你暂时待在小圣贤庄就好。”
　　我沉默不语，捋了捋思路，问道：“颜路先生回来的时候，有遇到什么吗？”“没有。”张良摇了摇头，“二师兄说他返回时，原先那些人都不见了。”
　　……看来，最终到底谁得逞，是无法知道了。
　　我揉了揉额角，觉得没见到那个混蛋被打稍微有点遗憾……然后我把这件事丢到脑后，想起了另一件事：“对了，你不是出远门了吗？怎么会……”
　　张良目光微动，接着错开了视线，淡淡答：“刚回来，开饭时发现二师兄不在，又听子峥说是有间客栈的一个伙计用‘人命关天’的事叫走了二师兄，我一时好奇，就找了出去，正好遇见你被那些人追赶。”
　　我恍然大悟，不由得庆幸：“可真巧。”“是很巧。”张良忽然间微微一笑，温和道，“再慢一步，那把匕首扎进的就是你的背了。”
　　“……”我笑容一僵，不大自然地偏头，略感窘迫，“太久没逃命了……”所以忘了，逃跑时最忌讳直线路径。
　　张良看了我一眼，好歹是放过了这个话题：“饿了吗？”我眨了眨眼，点头：“有点……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快子时了。”
　　“……”
　　“我让他们帮你留了一份晚饭，不过现在已经凉了。我去热一下，你稍等片刻。”张良说着站了起来，“吃完后你好好休息。今晚先住在这里，明天早上……”他稍顿了顿，十分平静自然地继续，“再搬到我那里。”
　　我顿时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搬到你那？”
　　张良看了看我明显愕然且抗拒的表情，微皱了下眉，似为难地说：“师叔恐怕不会允许你一直在这里养伤。”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嘴角一抽，“……我不应该回客栈吗？”
　　张良似乎有些意外：“你需要休息两三天。”
　　我诚恳地看着他：“回客栈休息也可以。”
　　张良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若是另外安排一个地方呢？”
　　我感到自己的脸瞬间就是一僵，迅速移开视线，冷静道：“张良先生别误会。只是今天那些人都知道我和小圣贤庄有关了，我想，我还是回到客栈更安全一点。”
　　说完，室内陷入一片静默。
　　半晌，张良转身，平静地点了头：“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