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聚散如流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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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可怕的组织，居然有这么好听的名字。”
“可怕吗？不过是一把刀而已。真正可怕的，是执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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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翅鸟来传讯的时候，我正在看当年没看完的《山海经》。在我严肃认真地表示想把书看完再走之后，张良干脆利落地否决了我的提议，领着我从小圣贤庄的后门朝流沙约定的地点出发。
明月上了柳梢头，星光微弱，天幕深蓝。
我和张良走在山间小径上。一开始，我自觉地跟在他后面，一边辨认着脚下的状况一边往前挪，但由于光线实在过于昏暗，而且并没有提灯，因此，效果可想而知……于是，在我连续三次脚下踩空差点撞到张良身上之后，他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隔着衣袖握住了我的手腕，牵着我一起走。
那声叹息叹得我从头到脚都被尴尬攻占。为了不让自己在沉默无声中胡思乱想中发酵怨气，我抬头看了一下天空，望见月亮圆得十分可口，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今晚的月亮很圆啊。”
张良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道：“今天是十五，月亮自然是圆的。”
“……”我默了默，在尴尬再次升级之前，破罐子破摔顺势往下说，“原来已经七月十五了啊……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啊……”
然后我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停了下来。
张良也跟着停了下来，回头看我，不明其故：“怎么了？”
我感到脖子上的寒毛正迎风颤抖：“……所以，原来，今天，是中元节？”
“……”张良眼角跳了跳，点头，“嗯。”
尽管已经预感到了结果，然而我还是忍不住要垂死挣扎：“那个，如果我现在决定回小圣贤庄睡觉的话，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张良十分平静地回答我，并没有问为什么，转过身打算继续往前走。
“可是今天是中元节啊！现在又天黑了啊！张良先生你知道什么是中元节的吧？！”我死死站在原地不动。张良试图硬拉然而没有成功，只好松开我，转过身来，问道：“是中元节，那又如何？”
“万一撞上……那什么呢？！”
张良沉默了一下，忽然轻笑一声，道：“撞鬼吗？”
我：“……”
他微笑着继续：“如果真有鬼神存在，我倒是很想见一见。”
我嘴角一抽：“张良先生，你这种想法是很危险的。你们儒家的先人不是说过吗？敬鬼神而远之啊！你要相信这世上真的有神明的！”重点是如果被你这么一说真的招来了怎么办啊？！
张良唇角淡弯：“如果祂能把死去的人重新带到我面前，我可以勉强承认祂的存在。”
我被他的语气搞得头皮发麻，试图从另一个角度说服他：“话说回来，我今天其实也不一定非得去的，是吧？你们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商量，给我拔毒也不是什么急事，不如我下次再去？”
张良莞尔一笑：“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在我们分道扬镳，我自己去找他们，你自己回小圣贤庄？”他说着，看了一眼我身后的路，眼中满是玩味。
我没有勇气转头去看那条路到底有多黑，也没脸说出让张良先送我回去这种话，尴尬得想在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到天亮。
“别胡思乱想了。”张良终于无奈道，“假如真的遇到什么……”他顿了一下，尔后，在我微有期待的目光中，说，“至少还有我给你陪葬。”
“……”我面如死灰。
张良牵住我的手腕继续拖着我往前走。
然而兴许是心理作用的缘故，接下来黑黢黢的树林在我眼中变得扭曲怪异，听见任何风吹草动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抖一下，好几次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张良看不下去了，拉着我往他身边又靠了靠，然后一边走一边给我做思想教育：“你看，其实你并没有遇见鬼，但由于自己心里害怕，心神不宁，差点出事。等到真的发生意外了，又推说是有鬼魅作祟。这岂非可笑？”
我听得面红耳赤，死撑着说：“我害怕是因为我见过。”
这次，张良总算有点意外了：“你见过？”
“对，我见过。”我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一边说，“很小的时候，我见过神仙的。”
“……”张良有一瞬间可能是无语的，“既然是很小的时候，那你如何肯定自己见到的是神仙？”
我斜睨了他一眼，看穿了他的潜台词：“我肯定那次绝对不是大人为了哄小孩子编造出来的。”
张良：“……”
我继续：“因为我家里人都不信我。”
张良：“……”
他笑了一下，不知道想说什么，前方忽然凭空传来了说话声：“一边聊天一边慢慢爬，你们两个是在饭后散步吗？”
我甚至没来得及听清说话人的声音就被吓得一个激灵：“谁？！”
张良把我往他身后拉了拉，抬起头，目光定在不远处一棵树的枝叶上——那里有一个不明黑影。
我浑身的寒毛都立起来了。
却听到张良轻笑一声，道：“白凤，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我呆怔间，树上的黑影一动，身形一展飘然落地，目光冷淡地看了过来：“久等不到人，卫庄大人让我来看看。”
树下的人白衣蓝发，肩上的羽饰在月色下柔软拂动，再加上那一副冷到没有温度的语气，确实是流沙的白凤无疑。
我一看到他就觉得浑身不舒服。曾经有三年多的时间里，我被迫跟着白凤学习保命的功夫。然而白凤不仅高冷毒舌而且教学的方法异常凶残，简直是在把人培养成未来仇家……
我长出了一口气，接着就开始控制不住地抱怨：“来就来，装神弄鬼地想吓死谁啊你！”
白凤扫了我一眼，道：“所以，有哪个白痴被我吓死了吗？”
我：“……”
张良开口：“卫庄兄也来了？”
“嗯。”白凤淡淡答，“得知夕照也参与了这件事，他就决定亲自来看看了。”
我抹了一把脸，问张良：“我真的不能改天再来吗？”
张良微微一笑：“恐怕不能。”
……
和流沙会面的地方是山间一处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小屋。卫庄和赤练都在屋外站着。我被那个满头白发表情冷硬的男人扫了一眼便不自觉地低下了头，随后，默不作声地跟着赤练进了一个小房间。
房中案几上摆着一碗清水和一个铜盒，画面十分熟悉。
我感到五脏六腑和四肢都仿佛隐隐作痛。
赤练让我先在榻上坐下来，为我切了一下脉，手指松开的时候，似乎松了一口气。
我感觉心上悬着的石头降落了不少：“殿下，我没什么大问题吧？”
因为这个称呼，赤练稍稍一怔，接着表情恢复正常，语气相对和缓地说：“问题不大。”顿了顿，又说，“以后别再叫我‘殿下’了。”我眨了眨眼，笑笑：“哦，我又忘了。”赤练看了我一眼，依然面无表情：“你每次见我都能忘记一次。”
我吐了吐舌头。
赤练却已经打开了那个铜盒，一条纤细的影子从铜盒中缓缓立起，柔弱无骨。我有点僵硬，试图和赤练协商：“赤练姐姐，既然我问题不大，那可不可以不用这个？”
赤练回头看我，漆黑的眼眸中沉静如渊：“这次的用量是以前的一半……痛感也会减轻。”
这样的安慰让我感到无话可说。
她把那碗清水推到铜盒前，指尖牵引着铜盒中的小蛇把头俯到水面上，有墨绿色的液体从小蛇口中滴到清水中，迅速晕染开。
小蛇被重新关到铜盒里，赤练把碗递给了我，我不得不接过来。当冰凉的液体滑过咽喉时，腥甜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我感觉有点冷，蜷缩在榻上，抱住自己。
渐渐地，异样的感觉随着血液的流动在五脏六腑和四肢间游走，随着心跳的频率阵涌阵歇，且明显有加剧的趋势。我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赤练姐姐，你们这次打算在桑海留多久啊？”
赤练看着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目光微有波动：“这次海上仙山的事情似乎另有蹊跷，我们可能会多待一段时间。”
“哦。”我垂下眼，继续和她攀谈，“那你们住在哪里？这里吗？不如你们去我们客栈住吧？环境很好的。”
这回，赤练的语气里似乎染上了一丝笑意：“你这个伙计倒是做得像模像样。”
“热爱工作无私奉献嘛……嘶！”一阵痛意突然上涨，我颤了颤，倒吸了一口气。
赤练一动不动地坐在旁边，冷静道：“你别说话，保存体力。”
我感觉到自己开始出冷汗，在浑身游走的痛感也让我开始没了说话的力气。我勉强扬起头，不知道是不是疼痛带来的错觉，视野中赤练冷然无波的眼瞳似乎掺杂了一丝怜悯。我努力地扯了一下嘴角，问：“那你可以说话给我听吗？赤练姐姐，我喜欢听你说话。”
赤练的声音有一种独特的味道，不刻意矫作的时候，冷而艳，像午夜绽开的幽昙，听过便难以忘记。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想听什么？”
“我听说，这次，你们来的时候，遇到意外了。”我咬着牙，痛得难受。
“嗯。前天途经莱州县，遇见了一伙形迹可疑的人。底下的人去探他们的底细，得知是夕照门的人。不料对方出手狠辣，直接灭口。我和白凤查探过后，得知他们的首领是夜珞，而且已经到了桑海。卫庄大人得到这个消息后，便亲自赶来了。”
夜珞……这个久违的名字。
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张少年的脸，垂落的发遮住了左边的小半张脸，剩下的半张脸，冷寂分明，神情如同雕塑般冰冷漠然。
但我最后一次见他时，他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后来你们见到夜珞了吗？”我喃喃出声，感觉到疼痛的潮水渐渐褪去，而后，脱力感随之漫来，一点点瓦解着我的意识。
“没有。但是他现在应该就在桑海。”赤练微微弯下腰，拿了一块毛巾，帮我擦掉了脸上的冷汗，随后说，“不痛了就闭上眼休息一下。”
我从善如流，闭上了眼睛，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脑海中有许多影像穿梭来去。
有微微沙哑的女声从身后追来，我茫然回首，看到洁白的掌心里躺着碧色的玉玦。我忽然愤怒，夺过玉玦用力摔到地上，落地的玉玦却没有碎裂，突然变成一只白色的大鸟，扑扇着翅膀向我冲来。我仓皇后退，脚下骤然腾空，往下坠落，一眨眼已坐在枝头。艳阳高照，树下一袭蓝裙的女子含笑抬头，开口轻唤。我不由自主地倾身，从枝头掉落，落进一个怀抱。抬头一看，望见一张不算陌生的脸。那张脸鬼魅般一笑，手中的匕首闪着妖异的青光。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我猛地睁眼，心跳得异常快。
门“咿呀”一声被人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没有点灯，房中一片黑暗，只有一扇窗户能让户外的光线透进一些。我缓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终于在那个人走到我面前时认出了他是张良。
我从榻上坐了起来，抬头看他：“你们的事情谈完了？”
“嗯。”张良点头。
我精神一振，掀开被子下榻：“那我们回去吧。”
张良却没动：“卫庄兄有个提议。”
我穿鞋的动作顿了顿，不想问，但心里清楚，就算我不问，张良还是会说。
“什么？”
“他建议你暂时离开客栈。”
“理由？”
“夕照门也来了。他们的首领是夜珞，他和你有过节。你继续留在客栈，有暴露的风险，不安全。”
我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张良：“在让我来小圣贤庄的时候，你是不是就预料到了，我暂时回不去客栈？”
张良不答，静静看着我。
对视片刻，我妥协了：“好吧，我服从安排。不过……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张良颔首：“什么请求？”
“我有一些东西还在客栈，需要回去拿一下。”不等张良驳回，我认真地看着他，加重了语气强调，“是很重要的东西。”
张良默了默，点头：“好。明天，我亲自陪你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聚散如流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