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此身不由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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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是他们？他们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他们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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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当我和掌柜的、云笙还有孟杉一起坐上从小圣贤庄回有间客栈的马车时，三个人看我的眼神都有点诡异。
孟杉最先按捺不住：“阿阳，你……昨晚是不是很累？”
我一头雾水，但想了想……大概是昨天晚上拔过了毒，所以人看起来比较虚弱？
本想说还好，转念一想，又点了点头：“嗯，其实我觉得，我最近都有点累。所以，掌柜的，我想请几天假。呃……回去探亲。”
“探亲？”云笙有点诧异，“你怎么突然想起要回去了？”
初来客栈时，我就已经交代过自己的来历：韩国人，新郑之乱中父母亲族死绝，剩下一个姐姐和我一起逃到了秦国，后来姐姐嫁给了一个秦国人，我难以接受，就离家出走了。
“……我突然有点想他们。”我顿了顿，一本正经道，“其实是昨天遇到了我姐婆家的人，听说那边出了点事情，所以打算回去看看。”
“哦……”孟杉挠挠头，突然又问，“那张良先生和你一起去吗？”
“啊？”我不明就里，“他为什么要和我一起去？”
孟杉睁大了眼，有些困惑：“难道你们不是回去见长……”他话没说完，就突然被云笙推了一下，然后乖乖地闭嘴了。
我没有继续追问。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当孟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原本平稳行驶的马车突然抖了一下。
不过……今天驾车的人是张良。而以张良高超的驾车水平……一定是我的错觉。
马车停在客栈门口，我紧随着掌柜他们下车。下车前，我匆匆瞥了坐在车辕上的张良一眼，不料他也正在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眼神看着我，看得我头皮微麻。我收回目光不敢再看，迅速进了客栈。
巳时已至，大堂中食客满座。我悄悄扫了一眼，又见到了那一对气场诡异的主仆，顿时有点不安。
好在他们没有注意到我。
穿过大堂，掌柜、云笙和孟杉一起回后厨，我拐了个弯回到后院的宿处，从衣柜深处刨出一个木盒和一个钱袋小心地塞到怀里，便出屋关门打算出去找张良。
但刚转过身，忽然感觉到哪里不对。回头一看，意外发现顾焉的房门开了一条缝，而小丫头正躲在门板后面，看着我，眼神满是慌乱无措。
犹豫一瞬，我脚下一转，走到顾焉的房门外，轻声问：“怎么啦？”
顾焉仰着小脑袋看我，整个人都在颤抖，眼眶中迅速聚起泪水，却一言不发。
这下我觉得不大对了，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发生什么事了？”
她伸手捂住嘴，脸色苍白，哭泣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消失在咽喉里，眼泪却掉个不停。我看得心慌意乱，连忙关上门，蹲下来轻声哄她：“阿焉，你先别哭，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阿阳哥哥……”顾焉的嗓音不停地颤抖，“我、我好像快要死了。”
我大惊：“你胡说什么？！”
“我、我流了好多、好多血……”说到这里，顾焉的眼泪流得更凶。
我急了，开始拉着她上上下下地检查：“哪里流血了？！”
然后，我看到了顾焉背后衣服下摆晕开的血迹。
“……”我突然想起来了——顾焉今年已经十三岁。
顿时，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但顾焉大概是把我的态度解读成了无望，脸色顿时更白：“阿阳哥哥，我没救了，是不是？”
“……”
我挤出一个笑容：“不是的，你没事，你会长命百岁的。”
顾焉无助地看着我，眼睫毛上还挂着泪滴。
我叹了口气，问她：“阿焉，你是不是还觉得哪里疼？”
“嗯。”顾焉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委委屈屈地说，“肚子有点疼。”她捂着小腹。
心上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我抹了一把冷汗，对顾焉笑了笑，道：“阿焉，你别害怕。这个只是你的身体出现了一些变化……不，不是因为生病，只是因为女孩子长大到一定年龄了才会这样的。以后呢，每个月的这个时候你都会像今天这样的，慢慢地你就会习惯了。”
说着说着，我忽然有些恍惚。
曾经，有一个人，也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那阿阳哥哥也会吗？”顾焉眨了眨眼。
我点头：“嗯，当然。”
顾焉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脑袋，说：“现在你先在这里呆着，我去我房间里拿月事带过来给你，顺便教你怎么用。你先……找出一身干净的衣服出来。”
“噢。”顾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怀揣着复杂的心情回到自己的房间，翻出了还没用过的月事带。
结果一走出房门，就遇见了正朝这边走来的张良。
张良的视线往下一落，定在了我手上，一怔之后，神情略微不解： “这就是你所说的很重要的东西？”
我下意识地把东西往身后藏，并且立刻摇头：“不是！”
“那……”张良挑了挑眉。
我正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背后，顾焉的房门突然开了。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盯住我藏在身后的手懵懵懂懂地发问了：“阿阳哥哥，你手里的那个，就是月事带吗？”
“……”
我感觉空气中弥漫的尴尬气息几乎要让我窒息了。眼角余光瞥见张良仿佛凝固的表情，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和他说什么，索性破罐子破摔，转身捏紧月事带把顾焉推进房间：“来来来我们进房间，阿阳哥哥教你这个怎么用。”
考虑到张良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索性也不着急出去了，拉着顾焉把一些注意事项都叮嘱了一遍，并且再三强调说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去找云笙，如此交代了一番后，才放心出门。
没想到，张良还站在过道里等我。
他似乎正在出神，看到我出来时，稍微怔了一下。
接着迅速移开了视线。
“……”
我难得地灵光一闪，意识到张良也在尴尬。
心情顿时莫名其妙地得到了改善是怎么回事……
我慢悠悠地晃到张良面前，站定，抬头咧嘴一笑：“张良先生，我们可以走了。”
张良避着我的视线，转身就走。
我跟在张良后面，注视着他耳根处的一点淡淡粉色，按捺不住上扬的嘴角。
我们从帘后走进大堂，坦然地从食案间穿过。理论上来说，接下来只需要走出大门、坐上马车就可以顺利离开。
但在我和张良走出客栈前，忽然有一群不速之客进了客栈。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大叔，头戴高冠，身穿驼色广袖宽袍，衣边和腰带均为玄色，并绣有赤色雷纹。
是桑海县令，杜融。
在杜融身后，除了一个白衣中年文士和两个家奴打扮的人之外，还有一位微微皱着眉的青衣少年。
杜子峥，杜融之子。
看到这个人我就有种不大好的预感，只好一边默默祈祷着不出意外一边低调地往门口走。
杜融一进客栈便在大堂中一圈扫视，而后迅速锁定了目标，率领身后四人直奔向一张食案，在那一桌的食客面前就弯腰行礼，字正腔圆地开口道：“下官桑海县令杜融，参加蒙上卿！”
原本吵吵嚷嚷的大堂忽然间一静。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绊倒，后背迅速出了一层冷汗，连和其他受到惊吓的食客一起转头去看的勇气都没有，只敢用眼角余光扫向那一张食案旁的蓝袍男子。
这个人居然是上卿蒙毅？！出则与陛下同车入则侍陛下左右的上卿蒙毅？！
他放着好好的府衙驿站不住来住客栈是想干嘛？！
正当我脑子一片混乱之时，忽然有人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一回头，发现是张良。
他压低了声音，道：“放轻松。”
我无法告诉张良我和蒙毅有过不愉快的交集，只能点一下头，表示明白。
被叫破了身份的蒙毅已轻轻一笑，道：“没想到在这里都能遇见杜县令，看来你我缘分不浅啊。”
杜融的语气听着就谦卑谄媚：“下官不知蒙上卿莅临，有失远迎，还请上卿恕罪。”
蒙毅淡淡答：“杜县令言重了。”
听着这些没营养的官场套话，我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然而等我把目光收回到前方时，忽然发现，不知何时，杜子峥已满面惊喜地朝我们走了过来——确切地来说，是朝着张良。
我立刻往张良身后躲了躲，力求不入此人法眼。
“三师公，好巧啊，您怎么会在这里？”
张良面不改色地微笑以对：“我出来办点事，正要回去。”
杜子峥不知道是根本没意识到张良在敷衍他呢，还是根本不在乎，依旧满面笑容：“原来是这样。”
那边，杜融显然已经发现自己儿子脱队的事情，不过他对这个儿子一向爱重，因此，一直等到杜子峥和张良寒暄完了，才开口唤人：“阿峥。”
杜子峥脸上笑意微敛，回头看向杜融时却仍是一派孝顺恭敬的模样，仿佛没听懂杜融让他回去的意图，解释道：“父亲，这是小圣贤庄的三当家，也是我的老师，子房先生。”
闻言，杜融勉强笑了笑，离开蒙毅那张食案往这边走来，向张良行了一礼：“犬子不才，在学庄中有赖先生照顾了。”
张良同样客气地回了一礼：“杜大人，子峥天资聪颖，又一向勤学上进，假以时日必有所成，大人不必过谦。”
姑且不论张良这话说得有几分真心，起码眼前这对父子听得身心舒畅，一个强自按捺笑容一个连连口是心非地说着“过奖”。
“原来这位便是齐鲁三杰之一的张良张子房先生？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幸会幸会。”一直坐在席上旁观的蒙毅忽然插嘴了。
张良不得不直面蒙毅，依旧是那般让人挑不出错处的得体守礼的态度：“徒有虚名罢了。今日在此偶遇上卿大人，才是草民的莫大荣幸。”
“哦？”蒙毅勾了勾唇角，笑道，“本官觉得我与子房先生一见如故，不知子房先生是否方便，留下来与本官把酒言欢？”
这话一出，旁边的杜融脸色顿时微变。
张良浅笑婉拒：“草民酒量不足，恐怕不能使上卿大人尽兴。”
蒙毅挑了挑眉，似有些遗憾地说：“是吗？那看来，今日只能让杜县令陪本官一醉方休了。”
杜融忙道：“下官不胜荣幸。”
蒙毅身后那个仿佛木头人一样的女护卫阿四却突然开口了：“不能喝醉。”
杜融：“……”
蒙毅轻咳一声，似乎无奈地一笑，斜睨她一眼：“好，依你。”言罢，起身，然而目光却直接看向我这边，貌似随意地就点了名，“那个站在子房先生后面的小伙计——对，就是你——快，准备个雅间给我和杜县令。”
我吓得差点心跳骤停，脖子一僵，平时张口就来的说词此时一句也想不起来，仿佛得了失语症。慌乱之中我扫视了一眼四周，就看到闻讯出来的掌柜和齐檀也是一脸惊讶地看着我，而张良极快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明显是“你什么时候招惹上蒙毅了我怎么完全不知道”的意思。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上卿大人，”张良忽然说道，“草民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
蒙毅将视线移向张良，淡笑：“哦？”
“草民虽酒量不足，但如果上卿大人允许草民以茶代酒，草民却之不恭。”张良从容答道。
蒙毅不由得轻笑出声，愉悦的神情让人看不出几分真心假意：“子房先生果然名不虚传。美酒常有，但名士难常有，以茶代酒又有何妨？”
“谢上卿大人体谅。”张良淡淡一笑，目光收回时看了我一眼。
我已经从刚才的惊吓中勉强缓过来，此刻情知躲是躲不过去了，只好从张良身后走了出来，弯腰低头做足了小伙计的姿态，开口道：“几位楼上请。”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此身不由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