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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梦里身是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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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睡不着吗?”
“嗯……一睡着,就会想起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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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腻柔软的香气在房间里逸散开来,配合着午后暖融的阳光,我终于渐渐入睡。
然而回忆却不请自来。
意识浮沉在半梦半醒之间,灰色的图像逐渐染上绚烂的色彩。
窗棂外天空澄明,空气中暗香浮动。我蜷缩在卧榻一角,捧着一册《山海经》看得入了迷。
“……翼望之山,有鸟焉,其状如乌,三首六尾而善笑,名曰鵸鵌,服之使人不厌「注:梦魇」,又可以御凶。”
吃了鵸鵌能让人不做噩梦,可是如果它对着我笑,叫我怎么忍心下手?
实在让人为难。
就在我在大好的春色里为了书卷上一只不知道到底存在不存在的异兽纠结时,屋外忽然传来声音:“阿阳在里面吗?”
我有些意外,放下书册,开门走了出去。
来听风院找人的是一个年少的儒家女弟子,睁大了眼带着点审视意味看着我。
我不大自然地笑了一下,问:“是你找我?”
她先是点了一下头,突然中途又顿住,转而猛地摇了摇头。我嘴角一抽,感到莫名其妙:“这位女君,你到底有什么事?”
“不是我要找你。”她的眼神有点飘,“是张良先生有事找你。”
我虽然觉得奇怪,却也只是对张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感到怀疑,想了想,问:“是什么事情?”
“他说,你去了就知道了。”女弟子移开视线。
我感到越发迷惑,但也只能关上房门,和这女弟子一起去找张良。
走出听风院的院门,向南穿过藏书阁前的一道廊桥,不远处就是授课的闻道书院和六艺馆,而此时廊桥尽头的空地上有七八个学生正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什么,但张良并不在其中。
我有点纳闷,和来找我的女弟子并排踏上木制廊桥的。走到一半,我忽然注意到几步外的廊桥右侧的栏杆断了一小截,看起来像是因为被人强行撞出而毁坏,不由得愣了一下,而后才想起昨天张良告诉我的事情——前天那个黑衣人刺杀掌门伏念未遂,被儒家众人追索时在此处发生了打斗,其中,一名儒家弟子被她从廊桥上打落到水中。
这显然不是什么吉利的事情,何况我天生畏水,想到这不由得有些不安,越靠近那个地方越是忐忑。
“阿阳。”走在我左侧的女弟子突然停了下来。我下意识地跟着停步,转身去看她:“怎么……”
最后一个“了”字还没来得及出口,我就感觉到腰上突然被人狠狠一推。毫无防备之下,我没有任何悬念地“扑通”一声落水了。
这么大的声响显然惊动了廊桥那头的人群,更何况那个推我下水的女弟子在我落水一瞬间就开始尖叫:“啊!不好了!有人落水了!快来帮忙啊!”
这演的是哪一出啊……
我一边在水里挣扎一边混乱地想,隐约猜到自己是被人设计了,但实在不明白对方的企图是什么。
之前那七八个儒家弟子自然觉察到了这边发生的事情。没多久,有个会水的男弟子就见义勇为从岸边跳了下来,在我被呛死前把我给捞上去了。
一上廊桥我就立刻拖着湿漉漉的身体远离那个缺口,趴在栏杆上大喘气。春日天气虽然和暖,但我的身体本就还没有完全康复,此时浑身湿透,风一吹,忍不住瑟瑟发抖。
然而,我依然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那七八个学生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我们有没有事,而始作俑者则站在一边低着头当自己不存在。我看了她一眼,一时有些犹豫应不应该当场质问她。
却闻有另一道甜美的声音从那几个学生中传了出来:“子峥,你的衣服都湿透了。今天有风。你还是先把外衣脱下来吧,免得着了凉。”
我心里顿时一个“咯噔”,抬头一看,见方才下水救我的那个少年已经在众位同窗好友的挤眉弄眼中红着脸解开腰带开始脱上衣,一边脱一边偷偷瞄着刚才出声的那个女弟子,满眼都是得到意料之外的关心的惊喜。
那个韵致楚楚的女弟子却已经把视线落到了我身上,缓缓地扬起了嘴角,说道:“这是听风院里的小厮阿阳吧?这廊桥上有风,你也快把外衣脱了吧。”
我看着她,抱着自己的手,没动。
春衫单薄,一旦我把外衣脱了,里衣又已经湿透,明眼人都会发现问题。
我皱了皱眉,实在很不解。我记得这女弟子被唤作“子拂”,经常来向张良讨教问题。然而我并不记得自己和她有什么过节。
其他的学生听说我是张良的小厮,顿时也对我殷勤起来:“是啊是啊,先把外衣脱了,小心着凉。”
这几人中还有另一个女弟子,见我还是不动,忽然说:“我看阿阳冷得脸都白了,是不是不舒服没力气啊?子阙,你去帮帮他吧。”她语气一派诚恳,眼底却闪着微妙的光。
被点名的子阙“啊”了一声,显然有点摸不着头脑。那个女弟子又推了推他,催促:“去啊。”
子阙只好转身向我走来。
我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不用。”他顿时尴尬地停住,进退不得地回头:“这……”
子拂莞尔一笑,微微偏头,貌似无辜地问我:“阿阳,男子汉大丈夫,脱件衣服而已,你怕什么?”
我感到一阵战栗,觉察到有些在远处的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似乎也打算过来,心里越发慌乱,顾不得其他,转身看了几眼站在我身后的儒家弟子,道:“抱歉,请让让 。”
那两三个弟子相视一眼,就要让开。
“慢着!”子拂喝住了他们。
我有些恼火地回头。
她微笑看着我,语气温柔得体:“把外衣脱了吧,然后先穿其他人的外衣回去。否则你要是着凉了,三师公可就没有小厮伺候了。”她说着,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周围的人。很快,一个看起来老实憨厚的男弟子反应过来,开始解腰带:“我的外衣可以先借你。”
我连忙制止:“不用不用!”
但他显然把我的话当成了谦让,听而不闻,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衣递了过来。
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想逃又没路可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
“你们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凛然威严的嗓音忽然传来,众人循声望去,才发现伏念、颜路、张良三人不知何时已经出现,正从廊桥那端向我们走来。儒家弟子们纷纷转向三人,陆续行礼:“掌门师尊、二师公、三师公。”
我靠着栏杆轻轻发颤,垂眸看到自己的狼狈,忽然生出一种跳进水里不见人的冲动。
颜路看到了我,“咦”了一声:“阿阳怎么也在这里?”
与此同时,张良已经锁着眉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扫了一眼我周身狼狈,再看了看周围,最后目光定在手上拿着自己外衣的那名弟子身上,伸出了手:“子述,外衣。”
子述愣了一下,随即忙将外衣奉上。
张良接过那件外衣,抖开,把它披到了我身上,然后才问我:“怎么回事?”
“我落水了,他们让我先把外衣脱了,免得着凉。”
我不知道张良乃至伏念和颜路是什么表情,只听到短暂沉默后张良再度开口:“那你怎么会出来?”
这次,我抬起了头。
看到他脸上神情郑重,我抿了抿唇,看向不远处那个神情变换,看起来很想把自己藏到木板缝里的女弟子,慢吞吞地回答:“是她来找我,说张良先生有事找我,让我过去。”
闻言,所有人的目光齐齐向那个女弟子看了过去。
那个女弟子惊慌失措地把头抬了起来。
张良淡淡审视着她:“子歆,这是怎么回事?”
子歆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语无伦次:“我不是!我……”突然,她想起了什么似的,扭头看向了子拂,“是子拂!是子拂让我这么做的!是她说……”
众人的焦点再次被转移。
“子歆,”子拂皱着眉打断了她,十分诧异的神情,“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没有胡说,明明就是……”子歆有点急了。
“够了。”这次,打断她的人是张良,他看了这两人一眼,随即转了身看向伏念和颜路,道,“掌门师兄、二师兄,我先带阿阳回去。至于这边,就麻烦两位师兄了。”
伏念看了我一眼,对着张良点了一下头:“去吧。”
张良抬手一礼告辞,转过身来,低头看我,说:“走吧。”
原本堵在我后面的儒家弟子自发自觉地让开了路,我跟在张良身后三尺之外,一声不吭地往回走。
但当我们走到廊桥尽头时,廊桥突然坍塌!一瞬间,张良在我眼前消失!
“张良!”
我喊了一声,猛地睁开眼。
……
映入眼帘的是屋顶横梁……一时间,我没能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时候。
房间的门“咿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光线有点模糊,来人的脸被阴影笼罩,但带笑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我耳朵里:“刚想喊你起来用晚膳,没想到你倒是自己醒了。”
如此熟悉的嗓音,和一如既往的、客气刚好的语气。
我收回视线,从榻上坐起来,慢慢地抬起手,揉了揉额角,晃了晃脑袋,摇散了那个梦境在我脑中残存的影像和种种不合时宜的情绪……
最终,掀开了被子。
“张良先生,像你们这种人,又怎么能理解我们这种和美食心意相通的境界呢?”我一本正经地如是说,与此同时,目光已经牢牢地粘在张良手里的食盒上了。
张良把食盒放在案上,闻言,淡笑,仿佛很认真地问:“哦?那你需不需要继续和美食进行心灵上的交流?”
“不必了。”我抓起食著,肃然摇头,“过犹不及,心灵交流已经足够,接下来,是时候进行□□层面的了。”说完,夹了一块肉,直接放进嘴里。
“……”张良一扯嘴角,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