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流年时不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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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可能命犯太岁。”
“是吗？好巧，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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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带我去了从前我住过的角房，随后便告辞离开。我在卧榻上躺下，看着阳光穿过窗棱落在木板上的光芒逐渐没过一条深黑色的划痕，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棉花。
我不想——或者说，排斥——见到流沙的人。
十三年前，韩国还没有成为秦国的颍川郡时，这个由公子韩非一手创立的杀手团在瓦解了姬无夜手下的夜幕组织后成为了七国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下组织，而随后，当聘秦的公子韩非死于咸阳，组织的控制权就彻底落到了继任首领卫庄的手上。
对，我也曾是韩人，也曾在祭礼大典上被阿父阿娘牵着手懵懵懂懂地对着高踞九龙台的那个君王三跪九叩。
只是，我并没有机会经历流沙为韩国淘换骨血的岁月。
知道有个词叫“乱世”时，国已不复。
我和许许多多的韩人一样，悲伤着恐慌着迷茫着随波逐流。
却还有像流沙这样的存在，未曾在漫长岁月的更迭里忘了自己是谁，还致力于让所有韩人记起自己是谁。
例如韩灭三年后在昔日国都新郑发生的那一场叛乱。
阳光一晃，我下意识闭上眼，视野暗红，就像遮天蔽日的黑暗中缓缓泅开的血色……
我翻了个身，缓缓呼吸，有意入睡，奈何满脑子人影晃动，晃得我头疼。
最后还是坐了起来，捧着脑袋长长叹口气，决定去找张良要一点安神香。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张良已经不在听风院中。
推测张良的行踪是一件很有难度的事情，因此我毫不犹豫地决定掉头去听风院隔壁的洗尘院找颜路。
但是当我走出听风院的大门时，我终于意识到了比躺在榻上回忆过去睡不着更可怕的事情。
比如说，遇见不想遇见的人。
那个环佩蓝衣的少女骤然停在了距我七步远的地方，表情从最初的困惑迅速变成了怨恨。
我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忽然深深地感觉到了自己的迟钝。
先是猝不及防地遇见了夜岚，然后又毫无防备地听张良说起流沙的人即将到来，结果我居然直到在听风院门口看到从天而降般的李姑娘才意识到自己今日命犯太岁流年不利不宜出门。
尴尬，太尴尬了。
“阿阳……”李歆儿盯着我，一字一字，说的格外用力，“你居然还敢出现在这里！”
我嘴角一抽，一句话不经大脑脱口而出：“我也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里。”
这话似乎戳中了李歆儿的痛处，她的脸登时气得泛了桃色，声音飚高了好几度：“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顿时噤声。
李姑娘在三年前学业未成时便因故被遣送出庄，听说后来被家中长辈送到了另一个儒家学庄。然而李姑娘对小圣贤庄似是有什么执念，此刻听到我这话，十有八九是误会了。
尤其，当初她的离开还和我有关。
我不愿意和这姑娘再起冲突。虽然不知道她今天怎么会来小圣贤庄，可是看这样子，来找张良的可能性比较大，于是我决定让一步：“我没什么意思。你是来找张良先生的吗？他现在不在，你……你要不进来坐着等？”说完，十分客气地把门口的位置让开。
熟料李歆儿一听，眼中锐意更甚，说话的声调越发尖锐：“我来找谁关你什么事？！我进不进这院子关你什么事？！你以为自己是谁？！”
……我当然知道自己是谁啊然而姑娘你嘞？你这么不讲道理，教你礼仪的儒家老师知道吗？
我忍了忍，秉着“这是在别人家的地盘我不能和没教养的人一般见识”的自我安抚心态，呵呵一笑，淡定地回答了她的问题：“李姑娘你说得对，你来找谁、进不进院子确实都和我没关系。你请自便。我还有事，我先走一步。”
我已经转了身打算迅速撤离，并认真考虑暂时躲在颜路那儿避瘟神的可行性。
然而李歆儿不知道到底对我怀着多大仇多大怨，在我转身后又一次高声冷笑：“呵，我还以为你这个人恬不知耻，没想到你还会心虚啊！”
俗话说得好，事不过三。
何况，说我恬不知耻我还能忍一忍，说我心虚……这个绝对不能忍。
我停脚步，重新转过身面对她：“李姑娘，不能和我吵上一架，让你觉得很失望吗？”
李歆儿顿时情绪大动，发髻上的晶莹剔透的翠玉簪在阳光下晃得我眼花：“谁想和你吵架？！”
我不说话，就以一种“你不想和我吵架那你现在在干什么”的眼神默默地看着她。
李歆儿被我的眼神刺激到，瞪着我厉声说道：“怎么？难道我刚才说错了吗？你分明是个女子，居然敢没羞没臊地假扮男子和三师公同起同住败坏他的声名！我还以为你后来主动离开是知道改过自新了，没想到……”她嫌恶地看了我一眼，咬牙切齿，“现在居然还是这样，根本不知名节为何物。”
“……”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段漏洞满满的指责，想了想实在懒得费心一个点一个点解释，于是挑了自认为重要性排在前面的三点作了反驳：“首先，李姑娘你已不是小圣贤庄的学生，没有资格称张良先生为‘三师公’；其次，说我和张良先生同起同住，你污蔑的是张良先生的清白；至于名节……”我顿了顿，心想名节这东西要是搁几年前对我来说或许还是个东西，然而现在……想到这我有一种微妙的心痛感，于是忍不住微笑了，“一见面就不分青红皂白对我横加指责，李姑娘，你确定你的名节还保得住？”
李歆儿愣了一下，接着，涨红了脸，有些气急败坏：“你这个人卑贱粗俗还妄想染指三师公，如此其心可诛，我有什么说不得的！”
==姑娘你这样抓不到重点让我感到很无奈啊……
我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居然沦落到了被人指着鼻子骂卑贱粗俗的地步，要是阿父阿娘阿姐知道了不晓得会不会气得从地下爬出来啊……
可是看着李歆儿愤怒中夹杂了另一丝意味的目光，我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忍不住笑了：“李姑娘，卑贱粗俗还其心可诛地妄想染指张良先生的人可多了去了，但是你想想，连你如此气质高贵举止优雅的女子都染指不得的张良先生，像是随随便便就能被人染指的吗？”
话音刚落，我就看到眼前的姑娘忽然瞪大了眼睛，一副受到了巨大惊吓的模样。
我愣了一下。
作为一个有着在客栈工作近三年经验的伙计，如果不能立刻反应出来当下是什么情况那简直是白瞎了我们掌柜多年的指教。
于是，我先默默地平复了一下心绪，而后摆出一副略带疑惑的表情转过了头，在看到站在转角处的张良时，直接无视了他脸上貌似稍显复杂的神色，扬了一下眉，道：“张良先生您回来啦？正好，李姑娘好像找你有事。”
张良的视线从我无懈可击的表情上滑了过去，落到李歆儿身上，嘴角微微一扬，客气又恰到好处地点了一下头：“李姑娘。”
李歆儿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却还是拿眼睛悄悄看他：“三、三师公，我……”
“李姑娘，”张良打断她，依然十分温和客气，然而也十分笃定干脆，“你已不是小圣贤庄的学生。”
简单一句话，让对方惨白了脸无话可说。
想起张良出现之前这姑娘上了发条似的怎么堵都堵不住嘴的状况，我觉得略心塞——这战斗力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啊……
张良又是淡淡一笑：“李姑娘若无要事，还是尽快回会客厅较好。李老爷方才久不见李姑娘，似乎有些担心。”
李歆儿短促地“啊”了一声，脸色变幻一瞬，似乎是有些不甘愿，但张良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她也实在没有继续赖着不走的理由，只好低声道：“多谢三……多谢张良先生提醒，歆儿告辞。”
“慢走。”张良友好地目送她转身离开。
我注视着那个好不容易得了机会来找人却不幸地被要找的人“错过”最后还被打击了一番的失魂落魄的背影，很有一种就这么站着看一下午风景的冲动。
然而，张良注定是个煞风景的人。
“不是要睡觉吗？怎么出来了？”他语气正常。
我心虚地顺着话题往下接：“睡不着……本来打算去找颜路先生讨一点安神香。”
张良默了默，道：“我这里有。”
“哦，那敢情好。”我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随即顺势转身往院里走。
但，就在我将要跨过院门口的门槛时，我听到张良在我背后出声了：“卑贱粗俗，还其心可诛，妄想染指我的人，真的很多吗？”
这语气如此无辜如此无害，这记忆力如此令人发指。
我头也不回且心安理得地甩了锅：“啊……其实我也是听我们掌柜说的。”
反正张良也没那个脸面拿这事儿和我们掌柜的提对不对？
我一边如此想着一边抬起一只脚跨过了门槛，然后，就听到张良又追问了一句：“那墨阳你呢？”
下一刻我还在门槛外的那只脚没能和它的同袍一样顺利，在翻越门槛这一冒险征程中抱憾折戟，并直接导致我猝不及防地往前一摔五体投地。
隐约听到张良叹了口气，随后不疾不徐地走过来，在我面前弯下身，伸出手来，洁白如玉的掌心向上，掌纹细腻。
我不领情地拍掉了那只手，面无表情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一本正经地看着张良，抑扬顿挫掷地有声地问：“你说谁卑贱粗俗啊？”
张良沉默一瞬，紧接着移开视线，淡淡笑了：“是我失言了。”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我语重心长地说完这句话，昂着下巴绕过张良向前走，不再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流年时不利
